大宗伯說完這番話,覺得有些口渴,端起水杯便要飲。 端茶,便是有了送客的意思,他心想你這小子想的倒美,要有這等隻拿俸祿不乾事的好事,我早就自己覓來做了,還輪得到你?
柳隨風跪坐在右席,麥鐵柱和蕭長劍卸了兵刃,兩尊門神一般立在身後,聽大宗伯如此說,擺手一笑,道:“世伯哪裡話,小侄之前不懂事,前日大病一場,才想明白個道理,男兒在世,豈有不為國效力之理,再者家父在時,也時常耳提面命小侄要繼往開來,精忠報國,先人雖去,卻至今不敢忘懷啊。”
“撲哧!”聽柳隨風說完,大宗伯猛的一口水噴了出來,濺的前襟潮濕一片,咳嗽不斷。
柳隨風當下就愣住了,心道這人看著老大不小的了,好歹還是個高官,有毛病啊這是,嘴上卻朝著門外道:“還不來人伺候著!”
大宗伯一邊咳嗽,一邊連連揮手示意無事,暗罵這柳家小子怎麽忽然之間變了個人似的,滿嘴胡扯,莫非病壞了腦子?你小子什麽德行我不知道,精忠報國,那我豈不是比乾再世,周公複生了。
想到比乾,大宗伯忽覺得不太吉利,連忙心裡呸了幾聲,嘴上也是言不由衷的道:“哦,原來世侄竟有此等心思,難得啊難得,柳家後繼有人了!”
“隻是,雖說你變了初衷,不過繼承爵位武勳乃是莊重之事,切不可草率,加之先前你一番隻要爵位不要武勳的言論,已經傳到陛下耳中,如今再要改口,怕是難啊。”大宗伯似乎已經有些疲憊,兩隻眼微微眯著道。
場間頓時安靜了下來,大宗伯兩眼從微眯著,漸漸到了快要合攏的地步,看樣子隨時可能睡著。
“哦?頗有難度?”過了片刻,柳隨風頗有深意的一笑。
“恩,正是,頗有難度。”大宗伯見柳隨風笑容中含著一副了解明白的樣子,心裡讚了一聲這小子通透,再次強調了這四個字後,仿佛又來了精神,張開眼,扳著幾根胡蘿卜粗細的指頭,對柳隨風解釋起來。
“世侄你看啊,陛下那邊我要回稟吧,之前少不了要到皇后娘娘跟前為你說說好話;大塚宰雖說這些年不問朝政,不過也是一大家子人要養活,咱國再小,也不能讓他老人家失了排場身份,還有這上上下下各各衙門,哪個不要去討個簽章,遞個名碟,總不是老伯我親自一個個跑吧,我這些手下人也不好虧待了,還有……”
這哪裡是解釋,分明就是算帳,大宗伯越說越起勁,越說越細,全國上下,涉及的部門居然佔了十之八九,事務也多達上百件,甚至連某個衙門口有幾個門官都算了進來,要從辦事這角度看來,眼前這位大宗伯倒是個心思縝密,牢靠穩重的。
柳隨風被這一番細帳聽得頭大如鬥,見大宗伯吐沫橫飛,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噌的一下站了起來,兩步走到大宗伯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笑嘻嘻的湊了過去。
大宗伯正說的起勁,見柳隨風猛的暴起,衝過來抓住自己的衣袖,還當這小子聽說要錢才能有官做,心裡不願意又要犯渾,在這大堂上就要對自己撒野,頓時驚的朝後直縮身子,結結巴巴說:“世侄,你,你,你這是何意,這個,這個,我也是怕你年輕不明了事故,說這個世伯欺負你嘛。”
一邊說,一邊朝外面院子裡候著,不時朝大堂裡瞟上幾眼的屬吏連連使眼色。
麥鐵柱和蕭長劍對望一眼,不約而同的走到門口,又是一左一右,
兩尊門神般堵住了廳門。 柳隨風一笑,說:“世伯誤會了,小侄隻是有有句體己話,隻能跟世伯耳語。”
“啊,啊,世侄但說無妨,無妨,哈,哈哈。”大宗伯暗暗叫苦,乾癟癟的賠笑道。
“我也知人情事故最為繁雜,好在有世伯操持,我就放心。”柳隨風湊到大宗伯耳邊輕聲道:“不過這樣算下去,小侄實在是記不住,這樣罷,世伯直接說個數就好!”
“額!”大宗伯原本都已經打定了主意,收錢辦事,一份勳爵一份錢,這是西梁國幾十年的規矩,今日若是屈於淫威武力之下,豈不是丟了國家官員的臉面,大不了自己受些委屈就是,這才是國之重臣所謂,料得這小子在大堂之上,也不敢打的狠了。
誰想到柳隨風居然非但沒有表示抗議,反而大咧咧的一口答應,甚至連數目都讓自己隨便提,這幅做派,簡直和江南的巨賈家裡那些未經人事,整日遊手好閑的少爺子弟一般,哪有半分西梁貴胄精打細算的影子。
這小子怕不是傻了吧?大宗伯費解的盯著柳隨風上下不住的打量。
“哦,差點忘了,世伯身份高貴,哪能在這宗伯府大堂上直言這種俗物,唐突了,唐突了。”柳隨風以為自己說的太過直白,想到後世送禮,也都是悄悄的把紅包夾在文件裡,哪有這樣把真金白銀掛在嘴上的。
“那這樣罷。”柳隨風一笑,把手縮進了寬大的袖口,遞了過去。
這大宗伯本就是個玲瓏聰慧的角色,又是經年索賄的高手,片刻間就反應了過來,這分明就是一種頗為隱秘談價手段,兩個人雙手都藏在大袖裡,兩手相交,用手指出價,數目高低,種類多少,隻有當事人心知肚明,外人卻絲毫不知端倪,說不定還當在行禮。
想到這,大宗伯一張臉上滿是讚賞之色, 呵呵笑道:“果真是後生可畏啊,好,好,好!”
他也學著柳隨風,有模有樣的遞出了隱藏在大袖下的手,這一老一少,兩隻手便開始了在袖中的討價還價的較量,時而柳隨風意氣風發,時而大宗伯滿臉得意,又有幾次,大宗伯一張老臉糾結的如同一朵菊花,手臂微微顫抖那是柳隨風沒控制好,力氣太大。
約摸半柱香以後,一大一小兩隻狐狸雙目交匯,四隻眼裡都閃爍著滿足的光芒,同時點了點頭,又同時抽回了手,相視大笑。
“以前還真不知道,師侄居然是如此明理聰慧之人,看來我西梁又要多出一棟梁之才啊,哈哈,哈哈。”大宗伯眼看一比不菲的好處即將到手,老懷安慰,讚美之詞毫不吝嗇的送出。
“日後還望世伯多多照拂才是,既然如此,不知小侄何日才能繼承家父勳爵。”柳隨風問道。
“啊,啊,這倒是忘了,來人!”大宗伯朝門口一個探頭探腦想朝裡觀望的屬吏招了招手:“去後堂,將譜記取來,再取一顆帥都督大印,一封縣男敕封文書。”
那屬吏聞言,知道旬末又有一筆外財入帳,歡快的應了聲,一溜小跑去了後堂,不過片刻,便端來個木盤,裡面擺著一本明黃色的小冊子,外加一隻嬰兒拳頭大小銅印。
大宗伯取過小冊子,提筆在其中一頁寫上了柳隨風的名字,又吩咐屬吏放回後堂收好,之後把木盤連帶銅印端給了柳隨風,哈哈笑道:“師侄,還不接著,從此刻起,你便是咱西梁的陶陽縣男和帥都督啦。恭喜啊,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