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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上冥珠》第一百二十一章 10年生死2茫茫
  百裡無香死了,死前一句話,一同帶著寧初尋的幸福走了。

  一陣濕意的腥甜劃入寧初尋的嘴角,她一抬頭,看見高臨楓望過來,淚光倒影出彼此的影子。眼前忽然暗了下來,既非入夜的時辰也非烏雲密布,諾大的天地,一下子失去了顏色,晝夜失去了秩序,混沌得如盤古未開天地時的狀態。

  誰都來不及反應,那一刹的墨空,閃來九星之光。謐兒坐抱著百裡無香,親眼看見師父身旁的九穿星劍劍鞘上忽現的九點閃爍,與上空投影泄下的九星光芒相連。

  九穿星劍既會認主,凌空一躍緩緩駛到容長恨手中。他接住華劍,劍在九星光引下漸漸自主牽引出,同時,蘇詮手中正拿的髓簫,也自主隨著九星光引的力量追向九穿星劍。

  一並慕青衣手中的魔石,靜托在她掌中之時,也追著那把髓簫而去。

  “難道,這就是神石歸位?可是,還缺一塊神石不是麽?”周擬月問。

  三件東西繞於山石缺處,靜待歸位時,再有一束九星光芒照向謐兒,光芒刺眼得緊,她抬袖來掩時,光芒全落在謐兒的青絲上,落在方才百裡無香為謐兒插上的紫蝶釵。

  高臨楓明白了,“原來,另一塊神石一直在百裡無香手中。”

  紫蝶釵漸漸離了謐兒的青絲,順著星光之引,也被牽引到魔石旁邊。高臨楓說的沒有錯。

  九星之光在四件東西上停留了幾秒,那四件東西在眾人的面前,緩緩落入與它們相對應的位置上。

  “沒想到,江湖上的神石傳說,確有其事。它們要歸位了。”容長恨感歎一聲,然後大叫,“不好,其中那塊已是魔石。”

  慕青衣見此立即伸出青絲去阻撓,一閃光線如刀子般劈下來,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斷了青絲,反被中傷在原地。

  現在容長恨手中唯有一把劍鞘,用內力向那四樣東西揮霍而去,仍是被一道強烈的光線反彈了回來,身體狠狠砸得一疼,被夫人扶了起來。

  “這一刻終於到了,你們這群人真蠢!”易半六嘲笑被魔石所傷的慕青衣和容長恨,哈哈大笑道,“趕走了你們,等會神石的力量便是我一個人的了!”說完拔出百裡無香屍體裡的鐧,朝他們動手,手下不留情的殺意。

  寧初尋在一旁拉著高臨楓急道:“怎麽辦?”

  高臨楓握住了寧初尋,眼色忽然如定住一般,拿身體的所有的感知在辨別,驚恐地發現不周山逐漸在往下陷,意識也跟著山蹦地裂,耳邊是不周山山神石像嘩啦啦的裂碎聲,像尖銳的碎片扎進耳朵裡。

  站在不周山這一寸土地上的人,隨後都發現了,跟著高臨楓一塊呆著驚恐地望。

  他們不會死無葬身之地,這座山便是他們所有人的墳墓。

  “初尋,你有沒有發現了什麽?”高臨楓抓著寧初尋的手,她也發現了點什麽。

  “剛才我們來時,明明這座不周山是最高的,大家站在高山之顛,而現在,我們卻在仰望別的高山。”寧初尋說著望了望那座最高的山,它像另外一個世界,遙遠地將他們與大地隔離開。

  所有人聽了寧初尋的話,下意識轉了三百六十度地去看看四面的環山,果然,他們仰望著重重山峰,本來處於頂端的不周山,已經弱化得像是一個丘陵。倏忽,山搖地震,如劇烈的地震讓人惶恐。

  高臨楓拉了寧初尋,連忙呼喚道:“長恨,蘇詮,大家快走!快離開這個地方!”

  容長恨反應過來其中的異樣,連忙拉了擬月,趕緊往下坡方向走去,謐兒本想將百裡無香的屍體一同帶走,可惜再也顧不得了,整個人被高臨楓一把拉了起來。

  蘇詮拉著慕青衣跟在最後面,可惜這時候山地已經發生巨深的崩塌,腳下所踩之處出現地裂,逃跑的易半六忽然一踩空,欲要掉進那黑無止境的裂洞之時,竭力向前拉了把手,那片青衣影兒搖曳著一踉蹌,連累了她。

  只顧著往前的蘇詮忽然覺得手中丟了點什麽東西,猛然轉身,一下子拉住那雙手,她幾乎要跌入萬仗深淵。

  如兒時那樣緊緊拉住彼此的手,碎石割出一片片朱紅,夕陽投出一斜斜光影。不同的是,從前垂危的是他,現在是她。

  “青衣,抓住我的手,你若是敢松開,我這一輩子也不會好過!”大淚從蘇詮的額頭上滾下來,順著下巴墜下,濕潤了那片土地。手臂上的青筋擴得要爆出血來,他拚命地叫喚,山峰也跟著拚命地晃動,滾下不只是大淚,還有巨石。

  容長恨與臨楓見此要去救他們,都被困住無法向前。

  蘇詮拚命用力,若只是慕青衣一人的重力還算尚可,只是慕青衣還被易半六死死纏住。他仍不願放棄,使出全身的力氣:“青衣,我會救你上來,我們不會那麽倒霉的!”

  可是,他們就是那麽倒霉。

  慕青衣往腳下投下目光,望了望那裂出深淵般的地縫,也許,那黑洞洞的地方就是地獄了吧。無數的石頭從身邊重重地砸下去,永遠看不到底,她也是跟石頭一樣的命運。他救不了她的。

  “慕青衣,背叛日月宮的人沒有好下場,無望吧!我今日就是死了,也要拉你做陪葬!”底下的易半六看見了她的目光,譏笑地諷刺。

  生命垂懸一線,慕青衣仿佛聽見了祈貞的詛咒,背叛漠北的兒女,也同樣沒有下場。

  她沒有空理會易半六,也好久沒有用深情的目光望著蘇詮,現在,恐怕再多看幾眼也不行了。她看到他賣力地抓著土地豎起的尖石,下巴深深凹陷入土裡,整個人擁抱著大地,卻再也擁抱不到她。

  “蘇詮,重遇你已經耗盡我一生的福氣,我福薄命薄…其實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就會忘記你和舒媚的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就會放下一切與你做一對閑散夫妻!可惜,已經太遲了,沒有時間了……”

  他張著嘴巴,拚命地呼喚她,一粒粒泥土翻進嘴巴裡,身體偶爾因山石的墜落而晃動,像一隻坐以待斃的困獸。

  “你放了我吧,否則你會被石頭砸死的,你要好好活著,你活著,就是我活著…”慕青衣掉下一顆大淚,像細碎的隕石一樣快速地墜下去,動用全身的力,一蠕一動,手漸漸從他手中脫開。

  下墜的慕青衣,像一隻凋謝的綠花撲向大地,失去的絢爛,縹緲的青衣越來越遠,最後隻留給蘇詮霧裡看花的朦朧……山石最後一陣晃蕩,動搖地特別厲害,大大小小的石頭跟著慕青衣落下,褐色遮蓋了青色,替換了慕青衣隕落的畫面。

  蘇詮垂空的手無力地搭在懸崖邊,他像一隻蒼白無力的蜘蛛趴在地上,決心要把嗓子喊廢了一樣,重複地呼喚著慕青衣的名字,累了,困子,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是半晌,也或是一刻,蘇詮再睜開眼睛,所有的一切剛剛恢復回歸平靜,山石不再晃動,裂洞也已合攏,佳人已然無處尋。

  蘇詮漸漸爬起身,環顧四周,沒有慕青衣,沒有易半六;沒有髓簫,沒有九穿星劍,沒有神石,沒有紫蝶釵,也看不見不周山石神石像。

  “哈哈…”蘇詮大笑著,眼角一串串眼淚淌下,他終於明白當初琴玉郞為何自盡,這一切,一切都是空談。只為了個空談,喪失了多少性命,喪失了多少期望,也喪失了世間人之初的善。

  蘇詮拖著腳步逐漸沉重,像是走了好長的路段,又好像一直滯留在原地。他仿佛看見容長恨,高臨楓,他們都向前來扶著,只見他們唇形在呼喚,蘇詮覺得身子一軟,失去了重心,湛藍色的天空裝入了眼簾。

  兩個月以後,中原與漠北的戰爭,中原節節戰勝,告捷連連,漠北族帶兵中原,燕王一舉殲滅了他們的老巢,如今的天下歌舞升平,百姓盡享太平。阿姚與采兒走在街上,能聽見百姓們連連歡呼戰功的喜聲。

  過了年關,寧家莊依然恬靜得安然。

  寧初尋因心中煩悶,昨夜一晚都無睡意,聽了一夜的朔風雪聲,第二日先起了個大早,推門而望,外面一幅冷霜雪景,些許漫雪在空中漱漱飄落,好似昨晚的雪下了就沒有停過。地上的草枝都已被無言地淹沒入雪裡,積上了一層厚雪,樹木被霜雪欺壓得直不起腰杆,白皚皚的雪落鋪滿了滿莊子的路,有點讓人忍不住去踩上幾腳,好告訴這個世界,他們來過。

  因這寧初尋一開門,寒風一吹嘯便鑽了暖空子,直奔屋內,湧上她每寸肌膚,放肆地布散著寒意。她站在風口,拉了拉衣襟,方才從被裡爬起還有稍許殘余的溫度,此刻全部被寒風侵骨,暖意無影無蹤。

  寧初尋洗漱了一番後走到院子裡,見面前有個人影盛著風雪吱嘎一聲推門進去,初尋自想是誰,這樣的天氣倒起得比自己還要早,看清時那是謐兒在前面。

  不好裝作沒見著人轉身走,寧初尋上前打招呼:“謐兒,昨夜可還睡得習慣?”

  謐兒見寧初尋進來,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她,搪去身上的雪氣,朝手心哈了口暖氣後笑答:“無防,不過隻住一夜,即刻要走的。”

  好一句“不過隻住一夜,即刻要走的”,寧初尋心頭像被大石頭砸了一下的沉悶,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你安靜,我也無語,兩人都十分尷尬。

  門風又一響,走進來的人打破了尷尬。

  “臨楓,你可收拾好了?”謐兒很開心地朝他笑。

  高臨楓想移腳出去,奈何已經被謐兒叫住,眼神飄到寧初尋身上,將手上的包袱往背後收了收。

  寧初尋看見這副光景,即使寒風不再侵來,心中又涼了大半,表面上忍住不好顯露出來,平靜地問:“你也要走了?”

  “嗯。”他慢慢吞地吐出一個字。

  謐兒聽見他的回答這樣遲疑,唯恐他心裡不大痛快,便走了出去笑道:“我去外面瞧瞧,和阿姚他們道個別!”

  那是聲銀鈴般的笑,但是一轉身,她的嘴角立馬垂下來了。再走幾步,屋外的漫天飛雪比方才更放肆了,哀愁地想他們會在屋裡聊些什麽,寧初尋會挽留嗎?高臨楓會留下來嗎?……

  她不敢去聽牆角,更不敢去扒門縫,隻覺得漫天的雪都堆積在了心裡。立在此地瞧啊瞧,雪飄得更大了,瞧了半刻,不覺得像個雪人一樣發呆。直到房門“嘎吱”一聲響,寧初尋拿著兩把傘,與高臨楓走了出來。

  “告別話都說好了?”謐兒衝他們笑了笑。

  “是的,我們走吧。”高臨楓黯淡地說,將包袱往肩裡挪了挪。同謐兒打了一把傘,挽上他的胳膊。

  寧初尋獨自撐著傘送別他們,三人踏著雪朝莊子大門走去,身後留下兩豎三腳印。靠在莊門口的白影,目送風雪裡的那對夫妻。

  峰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雪依然在飄,是冬天在哭泣。嘯嘯雪聲,不知道何時開始,傳出了人的哽咽。

  “初尋……”從莊裡走出一個身影,遞上一方白帕。

  寧初尋接過帕子,摟著她放聲大哭,“阿嫂…”

  周擬月抱著這個喚她“阿嫂”的女孩,努力想給她一絲溫暖,奈何冰天雪地。

  冬天依然在哭泣,她依然在哭泣。

  晝夜替換,四季循環,光陰散去,歲月溜過,十五年後。

  當年慕容府的後山,豎起的青碑舊墓,墳頭長滿了荒草,唯有墓邊無雜草叢生。墓前也無祭燭垂淚,唯有一對陶瓷泥的金童玉女。

  墓碑上的字:吾妻綠落之墓;夫蘇詮立

  悠揚的簫聲夾雜在輕風中,一曲絲竹的衷音回蕩於小山之間,如高山流水,蕩氣回腸。

  “十五年了,你的簫,越發精益了,人卻是這樣孑然一身。”身後走來一個清風朗月般的男人,雖然也過了大好年華的年齡,但是氣質卻如當初初見般。

  “是啊,這些年無所事事,不過擺弄這些玩意罷了。”蘇詮停下簫聲,眼中滿是羨慕,笑著說,“慕容兄如今是兒女雙全的人,不是閑人了,我自然比不得你這樣的好福氣。”

  他默笑著不語,目光垂望墓碑上的名字。

  當年蘇詮回到日月宮,取了慕青衣的衣物,他將慕青衣的衣冠塚葬在這邊。容長恨曾經問過他,為什麽選擇將慕青衣的衣冠塚立在這裡?

  那年蘇詮回答說:“就算慕青衣沒有和我說,我也知道,慕青衣一生為了日月宮,一輩子都被困在日月宮。她一日不曾忘記晏南笙和藍裳的死,就不會背叛日月宮。這一生慕青衣從來沒有為她自己真正地活過,如果重新來過,她一定隻選擇做慕容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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