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所居住的星球被霍霍乾淨了,那麽會發生什麽?
答案是想盡辦法,把最關鍵的尖銳矛盾,轉移向外部。
既然原本的家園沒有意義,那麽在浩瀚的星空中,開辟新的疆域便是唯一的選擇。
但如果沒有向外太空,進發殖民的生產力,該怎麽辦?
在腳下的藍瓦星,被人們掏空乾淨後,上面的吉艮一族采取的措施,是進行一場轟轟隆隆的世界大戰。
既然這個世界再也提供不了,當下所有人所需的生存資源。
那麽適當減少‘競爭對手’,便是唯一的生存法則。
就像一間隻提供一人生存所需、且無法離開的房間裡,關著三個人。
三個人都想活下去,那麽屋內只能讓一人存活的物資,和無法離開的絕境下,
最終的結局,要麽一無所有,要麽隻幸存一人。
而人們持續千年的各種秩序規則,在種族延續的存亡面前,不過是一層單薄可憐的糖衣。
之後造成的苦果,是全球性的重度汙染,生物滅絕、以及氣候的永久性劇變。
接著殺戮、內鬥、仇恨、饑荒……
十不存一的人們等適應環境,變成環境需求的模樣時,世界已是滿目瘡痍的廢土。
更絕望的是,一種未知的病毒開始全球性蔓延,隨著大氣,隨著風,隨著空氣,隨著每一口呼吸。
將支離破碎的世界,變成人們所陌生懼怕的模樣。
撕開了所有脆弱的偽善,讓自然的法則赤果得,冰冷殘忍。
……
肅殺綿延的黑暗中,
“走啊,莉優!活屍大潮就要來了!你還抱著那個老東西不放手,是幾個意思?”
暴躁的男聲,催促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根據吞噬的弱小靈魂的記憶,應該是嬴野此次佔據的、這幅身體的某位親人。
“但是他是……他是我的……”回答的女聲,也相當急促。
奈何磨磨唧唧的態度,被男聲所厭惡,伴隨著一聲突兀的驚叫,兩人匆匆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殘缺記憶的後續,只剩下漫長的寧靜,與一陣短促的咀嚼聲,再也沒有用處。
然後睜開眼,入目紅光籠罩仿佛套著老花鏡的視野,證實了嬴野的某個猜想。
接著四肢僵硬艱澀的活動能力,也進一步證明自己這次魂域入侵的,應該不是隻正常的高智慧生物。
而是一隻由名為‘琳漢’的老者,所殘留的屍體化作的‘死偶’。
‘死偶’這個詞本身,來源於方舟領主們,對這個世界的深入挖掘。
在這顆偏遠落後的星球上,人們更傾向於稱呼受荒蕪病毒影響,死而複生的怪物,為‘活屍’。
此時他所在的地方,是三百多年前最後一次終末大戰前,由吉艮人族們修建的一處地下庇護所。
然而鬥轉星移、在戰鬥衝擊、地殼板塊運動等原因下,這處地下庇護所的上半截,已暴露在地表。
曾幾次被吉艮人族的幸存者們,發現並當做新家園和聚居地。
卻猶如被詛咒似的,此間的主人們總會發生各種意外,像這次俯身的老人一樣。
不是被活屍潮摧毀,就是成為異生物的巢穴。
如這破落絕望的世界,對生的一切都飽含著濃烈的戲謔惡意。
“真破呢。”
活屍退化的感官,讓嬴野感知不到太多外界有用的信息。
透過朦朧的模糊視覺,沿途走來看到的景象。
是血液乾涸的殘肢斷骸,是木質的腐朽如灰,是殘垣破壁間的鏽色下,偶爾彰顯的幾抹金屬色澤。
文明的痕跡,被歲月磨滅。
被遺忘它們的後人反覆折騰,皮肉消泯得僅剩一副空落落的骨架。
寂寥無言訴說著,昔日的燦爛輝煌。
但嬴野來此間的目的,不是為了參觀回收這一堆堆,名為‘文明殘骸’的古董垃圾。
他來這個相較前世,仿佛拐入不用節點的平行世界,是來尋找一種熟悉的認同感,一種受同種文明熏陶的歸屬感。
說直白點,他是來找尋,和自身相仿的同類。
雖然在異界的名字可能不同,雖然文化間存在差異,但也看過報紙、看過電視、網上衝浪過的黃皮膚同類。
奈何時間的殺豬刀,不會照顧任何人的感情。
席卷全球的終末大戰後,跨越三百多年的黑暗是歲月後,別說殘花敗柳的世界。
就是地表還幸存的吉艮人類,也成了與嬴野記憶中相悖的陌生物種。
在俯身的老頭殘缺記憶中,受惡劣的生存環境影響,受工業水平的巨幅倒退,
現存的吉艮人族,光潔的皮膚生出結痂般的角質層,用以抵禦各類汙染輻射。
黑白分明的瞳孔,異化出複瞳與重瞳。
手腳指頭的末端指甲,相繼異變成尖銳粗糙的硬質尖刺。
除了血脈傳承自,昔日的吉艮人族這點,說是人類倒更像經歷某種進化後的類人。
“真是太失望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目光從一副腐爛的殘屍儀容上掠過,嬴野說不灰心是假的。
而且按理而言,作為最低級的普通活屍。
此時這幅僵硬低下,行動不便的身體,應該被吞噬靈魂獲得信息的嬴野所嫌棄。
直接結束‘魂域入侵’,立刻回歸方舟領地才是。
但在‘琳漢’死前, 大概十幾天前發生在對方身上的一件事,又勾起了嬴野的興趣。
令他有種憑借這幅軀殼,去外面‘探險’的。
而且反正隨時可以回歸,又不存在代價,他說走就走。
僵硬的身體,像跳機械舞似的,哆哆嗦嗦地沿著扭曲變形的過道,走向外面。
感興趣的起源,是琳漢老頭兒那時聽到有人說,在野外無意中遇到了,經歷過三次蛻變的活屍——屍化人。
並且和它完成過,某種愉快的交易。
用一些家傳的知識,換取了幾塊異生獸的血肉。
嬴野感興趣的,就是那只和人交易的屍化人。
其中的緣由,說出來十分可笑。
按照琳漢的記憶推測,他們原本的吉艮人族,在末世中為了生存,變得越來越像野獸。
而起先感染荒蕪病毒的活屍們,在歷經一次次吞噬進化後,竟變得越來越像人類。
它們因為自身的生命層次,早已與低級的活屍,劃出一條鮮明的分界線。
人類毫無‘營養’的血肉,屍化人根本不感興趣。
它們感興趣的,是‘史前’由人類建立的文明。
通過老頭的記憶進一步推測,嬴野得出一個震驚的結論。
那就是三重蛻變後的屍化人們,似乎想在這顆星球上,重建一個新的秩序,新的文明。
“太有趣了,也不知道這幅殘軀,能不能撐到碰到屍化人的時候……”
想著想著,他走出過道。
身體遲鈍退化的感官,察覺不到危險。
沒多久,在身側猛然襲來的腥風中,他的意識頓時漆黑。
“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