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形容這片地方可謂稱體裁衣。
阿楓自以為經歷了如此浩繁的層層磨難之後,自己的心性已經鍛煉得顛撲不破巋然不動。
可當眼前這番地獄般的景象躍入眼簾時,他的食指在掌心上刮劃出一道深深血痕。
極致的憤懣與帶有無窮沉痛的負面情緒雜糅成一團直衝腦門,令他恍惚間目眩神迷,光是站在原地就幾乎耗盡所有氣力。
被鋼釘刺穿四肢,死死固定在十字架的…
是人類遭受各種凌虐的屍體,上至老人,中至青年,下至嬰兒。
這些死狀淒慘的屍體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臉上生前最後一刻僵住如臨地獄的表情。
眼皮眼眶被針線縫死,無法閉合,鼻孔被強勁外力上翻成了豬玀的形狀,嘴角兩邊被利器割開,一路裂開到耳根。
一些還幸運留存著的殘肢上明顯有過用老虎鉗將手腳指甲殘忍掰下的痕跡。
浸淫在血色月光裡,即使面上的腐肉還沒被蒼蠅吞噬殆盡,也無法辨別生時的容顏,連發現他們是人類都要仔細端詳一番才得出定論。
數不清的屍體,統統都是這幅令人毛骨悚然至極的詭異形象。
而且他們身周沒有任何負隅頑抗的痕跡留下,似乎生前已經認定,只有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脫。
可想而知,這些人類究竟遭受了怎樣的恐怖殘虐糟蹋,精神受到了怎樣的摧毀洗禮。
而墳場周圍,則是一圈發臭發黑的人類血池,裡頭漂浮遊蕩著數不清的人類殘肢內髒,甚至還能看見幾截猙獰殘破冒著疽蟲的斷手斷腳。
這股在空氣中彌久不散的血腥氣味還並不新鮮,地板上堆積的暗黑紅色相間的鮮血一層疊一層如凝膠般粘稠,幾乎快要淹沒膝蓋。
讓人不敢遐想究竟多少人類葬送自己的性命於此慘死。
這裡的景象遠遠不是用慘絕人寰形容能比擬。
甚至用人間地獄都輕如鴻毛。
阿楓在這片人類墓場中謹慎前行。
他發現了一口古井。
被血漬染的鋥黑的深深古井,盡管底下未被血液滲透的清水入口芳華,卻再也無法掩飾那分悚然的氣息。
混雜人類的屍臭,井口旁一捧黑色的泥土開始滲透出一簇又一簇雪白色的蛆蟲,緩緩地蠕動著,顫抖著。
但仍然無法喚醒已經老死的冤魂。
古井旁平躺著一具屍體。
也許是濃鬱的血腥味愈發擾亂了阿楓的知覺,以為他那隻斷指的右手在顫抖,喚阿楓過去在他耳邊細細聆聽。
想來若是連夜的大雨也不能把他身上的泥土衝刷乾淨,薄薄的泥土像黑色的絲綢,靜靜躺在他的身上。
微弱的氣息中,阿楓只看到,他的臉,眼球已經被螞蟻一點點地啃食搬離。
鼻孔被黑土堵塞,耳朵處切口整齊,嘴巴微張,雙眼死死地盯著阿楓,深邃的黑洞,沒有任何波瀾,也望不到底……
突然,這具屍體已經被各種昆蟲消滅殆盡露出骨骼的左手朝阿楓無力地揮動。
他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具屍體。
趕忙上前,稍微湊近耳朵旁聽面前人類的沙啞至極的話語。
“讓我死。”
話音剛落,阿楓的眼前憑空出現一道赤色身影。
仔細一看….是個身形消瘦其貌不揚的魔騎族男人。
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戾氣與殺意。
但下一瞬,他用絲毫察覺不出惡意的眼神,瞟了地上的將死人類一眼。
地上平躺的人類看見他那無漣無漪的輕淡眼神後,好似看見了世上最令人恐慌膽寒的事物。
他用盡嗓門中最後一絲氣若遊絲的聲音,宣泄出自己肝膽俱裂般的無窮惶恐發怵。
然後便氣絕身亡。
“什麽人?”
魔騎族男子面對阿楓的質問不答,那張平凡的臉龐上露出令人起雞皮疙瘩的陰慘笑顏。
他雖然其貌不揚,卻有一雙讓人永生難忘的眼瞳…
這雙異常陰鷙的眼睛魄力十足,智慧與瘋狂,獸性與理性竟在這兩渦令人抓狂的殷紅中完美契合,交融一體。
讓人光是與之對視,就會感覺脊背生涼,頭腦昏脹,喪失任何抵抗能力。
一種殘殺別人的會心喜悅,令他人濺血的偌大寬慰感,以及難以抑製的歡喜,被眼前這魔騎族男子體現的淋漓盡致。
甚至產生一種自己的靈魂正在被這個魔騎族男人撕咬齧食,狂笑著吞進口中的模糊幻覺。
“我一直很納悶。”
男人尖細陰冷至惡的嗓音將阿楓從這噩夢般的幻覺中點醒。
“為什麽其他蠢貨副主教不在你踏入魔騎族領土的時刻就將你扼殺在搖籃裡?”
”放任一個稀有靈魂體質的家夥茁壯成長到與他們平起平坐的地位?”
“我對你知根知底,從兩年前村莊被屠舉目無親的愣頭青,成長為現在獨自主導戰爭的人類精英。”
“你們人類實力層面卑劣如螻蛄,生命低賤如塵埃,卻擁有令人羨慕的成長能力……。”
“我深知這點,所以我才絕不會像其他蠢貨一樣輕視你。”
“我更不會放任你踐踏著我的雜魚蝦兵部下們一步步升級變強。”
“懷揣滿滿絕技與底牌,最終以自信滿滿的姿態走到我面前手起刀落讓我的人頭咕嚕落地。”
魔騎族男人用慘白修長的手指在自己的脖頸上輕輕一劃,如劇毒眼鏡蛇般兩端分叉的猩紅舌頭舔抵一圈無血色的嘴唇。
這時阿楓才注意到他佩戴著一圈由人骨製成的項鏈,項鏈最下端鑲嵌著一個亮閃閃的小東西。
上面烙印四個大字:魔騎主教。
“……對我的人生經歷盡數悉知麽…?”
“果然…你和之前那些家夥不一樣。”
“因為…很不巧,那場屠村的主謀,就是我。”
“!!!……”
“雖然不知道你雙親最後怎麽死的,是被五馬分屍,還是被砍的血肉橫飛。”
”但就像你踩死一隻牛溲馬勃卑不足道毫無利用價值的螞蟻一樣,總不至於在它們死前還要揉捏起來仔細端詳一番他們的奇慘死狀吧?”
鑒於之前因為意氣用事上當受騙吃了不少虧,阿楓強壓滔天怒氣,並沒有衝上前去拚一個你死我活。
“你想怎樣?”
“我想怎樣?那我不和聰明人繞彎子,讓我們跳過那些打怪刷級的繁瑣過程,直接決戰吧?”
“……我戰勝過無數窮凶極惡的魔物領主,但只有你一個是不按套路出牌的。”
“那些被利益熏心妄想把你培養強大然後為自己所用的白癡,無一例外在我眼裡都是垃圾。”
“而我不同。”
“不敢應戰,你在害怕?聽我一句勸,你此時此刻被我一刀砍成兩截,反而是莫大的幸福與解脫。”
“就像你身周這些看上去無比適口甘旨的人類一樣。”
阿楓發出一聲冷笑。
“怎麽,你還不明白嗎?”
奸孽主教抬起頭,臉上扭曲至極的表情愈發張狂恐怖。
“那些妄圖與我為敵的人,下場和這片墳場裡佳肴般的屍體毫無二致。”
“你不會猜到他們生前遭受過多麽殘忍的對待,你也應該不想成為他們之中的一份子吧?”
“……這些無辜人類,都是被你凌虐致死的?”
眼前的奸孽主教不語,只是那張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張揚瘋狂,完美詮釋了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番明顯的挑釁讓阿楓雙拳緊握,青筋暴跳,滿腔的怒火再也抑製不住,幾欲噴湧而出。
一秒。
兩秒。
就在阿楓突然抽出雙劍準備釋放技能偷襲時,面前的奸孽主教臉上的張狂笑容卻突然消失不見…
抽出一把令人膽寒的血色長劍,瘦削的身軀突然瞬間爆發出無窮無盡的暴戾與癲狂殺意。
“很好…計劃達成,你死前的負面情緒越濃烈,用你的屍體煉化而成的傀儡劍尊品質才會越高。”
“等你鑄成傀儡劍尊之時,你自詡的正義就會成為我最鋒利的劍器。”
“血獄蓮華-孽。”
奸孽主教身上散發出的恐怖威壓,如同巨蟒死死纏繞住阿楓的身體,霸道而直擊靈魂深淵的力道讓他瞬間無法動彈。
這仿鑣無數條蜿蜒盤旋的毒蛇在皮膚上爬行遊走的粘稠觸感更是令人倍感窒息。
跟阿楓暗劍的特殊技能相似,雖然眼前的奸孽主教肉體強度不高,但靈魂強度卻淬煉到不可置信的境界。
這種撕破靈魂的招式沒有裹挾殺氣,沒有起手前搖,根本無法防范。
奸孽主教緩步走到無法動彈的阿楓面前,準備用血色長劍砍向他的脖頸。
突然,阿楓眉心處突然亮起一陣璀璨奪目的藍光。
“!!!唔…!”
奸孽主教那比世間所有汙穢物堆疊在一起還要汙濁許多的靈魂在接觸這道澄澈藍光後,渾身灼傷冒出黑煙,他丟下劍捂住眼睛,拚命回避這道藍光。
“可惡…情報上根本沒有提及你還藏有這手保命底牌…”
“等我回去之後…斥候部的成員全部宣紙糊臉澆水悶死!還有他們的家人!”
“等著…小子,下次再見面的時候,我一定讓你後悔今日不束手就擒。”
丟下這句顫抖但極其有分量的狠話,奸孽主教身影隨著一股腥臭的血色之風憑空散去。
感受不到這股實體化的壓迫感後,阿楓一屁股差點坐倒在地瘋狂喘氣。
“好險…這奸孽主教的謀略與心性…還有手段殘暴程度…跟那些副主教們完全不是同一層面。”
晃晃腦袋摒棄這些胡思亂想,阿楓卷起被凝固血液沾染的褲腿,意念扇動翅膀騰空而起。
“奸孽主教麽…下次見面時,我絕對要從你手中將這些無辜人類的命債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