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漫卷,窄谷中霹靂驚雷。
驚雷自然是風聲、馬聲、呼喝聲在窄仄的山谷中的混響。
褐色的岩石堆起兩條絕高的山峰,斑駁而明亮。點綴些松柏、奇花,加幾聲鳥語空鳴,再添幾筆流雲浮蕩,一幅仙卷便生動的展開了。
混響是自下而上,撞著岩石的銳角直飛出山谷。
山峰太高了,到了峰頂處成了窄窄的一線。
驕陽熾烈,一塊巨大的藍布,好像被燒的只剩下了這窄窄的一條。
這裡是海州,這山谷是海州的花果山。
它存在的本意是寂靜,它想塑造一個讓人望而卻步又歎為觀止的仙山形象,不然怎麽會拉幾朵浮雲陪襯它的偉岸和仙氣飄飄呢。
驚雷般的混響挑逗它冷酷的外表時,不知道山石刀子一樣的尖角是不是在表明它的態度。
好像也沒人在意它是怎麽想的。
因為馬背上的人有一張比它更冷酷的面孔。
馬蹄下的溪水濺起一片片水浪,碎石箭一樣射出,正砸在山石憤怒的尖角上。
山谷往上看是一條線,往前看也是一條線。
上百匹的黑騎在山谷間狂飆,張開山洞一樣的大嘴把這條線吞了進去。
此時是深秋,花果山外海州潮起,呼應著山谷中的潮。
兩股大浪夾擊山谷的時候,它終於收起它的高高在上,彎腰的花草也把石頭的銳角遮住了,露出它順從的一面。
馬背上的人是水知瀾,“南江門”唯二的大護法,“血麒麟”的副統領。
說他冷酷,因為他一張鐵青的臉色,緊抓韁繩的手背凸起粗壯的經脈,似乎要破出手面伸到山谷外面。
這樣一張冷如鐵板的面孔,尤其他心裡的江湖潮漫過了海州潮,翻騰的浪淹沒了花果山的時候,任誰見了都得大叫一聲嗚呼哀哉。
像這山谷一樣,用雲朵包裹住他瑟瑟發抖的小心臟。
時間變的極其緩慢的時候,一定是有人追趕的太快,若是趕在了時間前面,任誰都會回頭看看。
水知瀾看到的是商行霧,“南江門”的另一個護法。“血麒麟”的大統領,也是他的師兄。
而他的師兄跑了,一個口信也沒有,一封信也沒有,跑的像大鍋裡的水汽,忽然就消失了。
水知瀾威猛的黑色披風簌簌的抖動,跟拍打山谷的狂風完美的融為一體,而他披風下面是一顆被丟棄的小心臟。
他委屈麽?他當然委屈。
商行霧走的時候,把“血麒麟”也解散了。像另一口大鍋的水汽,忽然就消失了。
上千的“血麒麟”說消失就消失了,這無異於釜底抽薪,更重要的是:
他崇敬的師兄沒了。
“他逃到天涯海角,我們就追到天涯海角。”尹狂歌往水知瀾傷口上撒鹽。
水知瀾鐵青著面孔幽怨的看了一眼尹狂歌,這天塌了當被蓋的尹狂歌怎麽會懂他的心思。
打小跟屁蟲一眼粘著師兄,看著他滿眼都是崇拜,尹狂歌怎麽會懂他此時的心痛。
揉碎的溪水泛出一片跳躍的金子,水知瀾想著金子一樣的往事。
二十年風雲蒼狗,江湖板蕩,逐鹿間,浪起飛花,落於誰家?
南國的“南江門”,“南江門”的“血麒麟”!
“風起天南塌一角,麒麟怒吼有雙槍”,“麒麟兩杆槍”多風光的往事!
這無時不刻騷動水知瀾癢處的往事讓他更加急迫的要追回商行霧。
二十年披肝瀝膽,打下的江山,怎麽能讓它付之東流!
上千的“血麒麟”解散到天下,澆灌這漫山遍野的野花野草,師兄也真舍得。
大山谷下的水知瀾,眉頭皺成一個小山谷,汗水從這小山谷流進來,水知瀾雙眉一擠,也揉碎成跳躍的金子。
“駕!駕!”
他急促的鞭打著奔馳的馬,黝黑的馬鞭打在黑馬黝黑的臀部,發出一聲聲的脆響,好像雷聲驅趕著身後的一片黑雲。
“駕!駕!”
尹狂歌黝黑的馬鞭也打在黑馬黝黑的臀部。
他張大嘴狂吸著迎面而來的風,咽了下去,衣襟瞬間鼓起一個大球,嘴裡發出比風還狂浪的大笑。
水知瀾側頭憤憤的白了一眼尹狂歌,怎麽帶了這麽一個不解風情,又沒心沒肺狂客。
“楚天狂客”,這個名號還真不是白叫的。
“別愁眉苦臉的,就算‘血麒麟’沒了,你就不是水知瀾,我就不是尹狂歌了麽!”
風暴來的時候,他要比風暴更加狂暴,這就是尹狂歌。
水知瀾不理會尹狂歌的狂言狂語,悶著頭往前狂奔,本來顫抖的山谷,驚懼著怕他一頭給扎碎了。
臨行前他一跪磕碎了一片青石, 拽著曲凌風的衣角痛哭流涕:
“門主,我一定把師兄追回來,留他一命!”
曲凌風看著他三十多歲的人,水汪汪的眼睛裡流出兩行清淚,動了惻隱之心。
咬著牙停住了舉在半空的手,一揮衣袖,水知瀾屁滾尿流的來了花果山。
看著水知瀾肅穆的下的哀怨,尹狂歌歎息道:
“你這樣一個內心柔軟的人,生出聽濤這樣殺伐決斷的兒子,也是一件奇事。”
水知瀾腮角被咬的凸起,一條眉毛聳起,一條眉毛耷拉,低聲悶道:“都是讓你帶的。”
尹狂歌嘴裡呼嘯一聲,揮舞著馬鞭大聲道:“門主可喜歡的很!”
長長的山谷轉眼就快奔到了盡頭,山谷歡送般鼓動著越來越響的狂風,滿山花草搖擺著身軀,水知瀾的離去讓它們歡欣鼓舞。
“駕!快去通知門主!”剛出了山谷,尹狂歌支使身後的幾匹黑騎。
水知瀾大驚失色“哎,哎~”,這麽快通知曲凌風,師兄還好的了麽。
水知瀾急躁的看著尹狂歌欲哭無淚。
磕碎石頭的膝蓋此時又傳過來一陣一陣的生疼。
那一陣梨花帶雨的哭泣被尹狂歌毀的支離破碎,他又懊惱為什麽帶著尹狂歌出來。
四五匹黑騎踏著水知瀾破碎的小心臟,出了谷向東折去。
“駕!”
他有些聲嘶力竭,胡子緊緊貼著下巴,一定要趕在曲凌風前面。
水知瀾不停的對尹狂歌白眼相向。
此時正落霞天南,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