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隆冬，已是大雪飄飛，佔據了天地中間的空隙。

　　四顧茫茫，在紛紛的雪片中一個小小的鎮子看起來似乎無邊無際。

　　大雪蓬松的壓在屋頂，雪花鋪滿了這一丈寬的街道。

　　站在雪地中仰望，看不到雪花從哪裡來，好像在幾丈之外憑空落下來。

　　這個天下便被這不明的雪籠罩。

　　還未黃昏，街道上已經空空如也，只有一串彎曲的腳印如蛇遊走。

　　山中的蛇已經沉寂在了地下，人間的蛇卻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蠢蠢欲動。

　　在街道上駐足片刻，柳風清走進了一家小酒館。

　　這樣的雪天酒館裡並沒有什麽客人，空蕩蕩的，風吹進來頗感寒冷。

　　他走進店內，並無人知曉，也無人招待。他便坐在桌子前靜靜的看雪。

　　他穿著雪白的衣服，看著雪白的雪，雪落在地上，又好像落在他身上。

　　遠走江湖這幾年，柳風清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寂寥。

　　他手指輕輕的撫摸著刀鞘，眼神有些幽遠。

　　有四五年了吧，這柄讓江湖風雲色變的刀，也跟著他寂寞了四五年。

　　紅刀出世天下驚

　　雁九霄

　　樓小刀

　　鏡湖風乍起，浪卷千尺，那一戰的風華，江陵十二

　　柳風清腦中不停的閃回

　　馬踏江東七寨，刀碎川渝十夢

　　轟天錘、驚神劍、六道輪回鞭，漩渦一樣翻騰

　　那是春來三月吧，滿樹桃花，一刀斷水濺起浮萍萬片，紅光漫卷映著滿天桃花。

　　那白衣飄飄驚退千百豪傑。

　　那一年也是冬天，那天也下著雪

　　他帶著蓑笠看窗，她彈著琴看雪，雪在瞳孔中融化。

　　柳風清皺了皺眉，長出一口氣，眼睛閉了起來。過了良久才緩緩睜開。

　　終於有人出來了，看到柳風清也頗感意外。

　　這樣的大雪天竟然還有客。便上前招呼:“客官，來壺酒?”

　　“來壺酒，來幾個小菜。”柳風清正自出神，被店家的聲音打斷。

　　過一會，一個少年便端上來一壺酒，一疊花生米、一疊毛豆走了過來。

　　“大哥見著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正好店中沒什麽生意，少年便跟柳風清攀談起來。

　　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夥子，面容憨厚，聲音粗獷。

　　眉毛粗而雜亂，蒜鼻闊嘴，眼神直愣愣的，滿是倔強和彪悍。

　　少年看柳風清形神俊朗，心生好奇，靠近了一些，眼睛不時盯著柳風清的刀閃閃發亮。

　　柳風清也不介意少年的唐突，對著他笑了笑。

　　他是這家店主鄭四虎的兒子鄭栓柱。

　　“恩，正好路徑此地，逗留幾日。”柳風清看了一眼栓柱客氣道。

　　鄭四虎聽到栓柱與人攀談，便跟老伴一起出來了。

　　鄭四虎四十多歲，面寬體闊，一臉西北人的魁梧豪爽。

　　他的老伴卻是身形偏瘦，慈眉善目。

　　“怠慢了，這大雪天不想有客，都在屋子裡取暖呢。”

　　鄭四虎一臉歉意上前搭話，跟老伴隨意坐在旁邊的桌子旁邊，一副要正兒八經聊天的樣子。

　　這大雪紛飛的天氣把人堵在屋子裡，確也無聊，正好找人聊聊天解解悶。

　　況且這樣一個小鎮子，來的都是熟客，像柳風清這樣的生客倒也不多。

　　西北人又好客，遇著生客，總會坐下來拉拉家常，聊聊天南海北的事。

　　他們喜歡那種親近的氣氛。

　　風夾著雪花撲進小酒館，鄭四虎忙走過去把門給關上，走回來坐下後道:

　　“甘州冬寒，小哥喝杯酒，暖暖身子。”

　　柳風清倒了一杯酒，向鄭四虎一舉喝了下去。

　　身上覺的一股暖意，嘴角不禁露出了微笑。

　　“小哥從哪裡來啊，看您這打扮像是中原人士啊。”

　　鄭四虎點起一袋旱煙，深吸了一口，吐出一陣濃霧，看著柳風清問道。

　　身邊的老太太也笑呵呵的看著他，一副隔壁家嬸子的模樣。

　　柳風清楞了楞神，好像在思考自己是哪裡人，不覺苦笑一下:

　　“我居無定所，四處流浪，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老爹啊。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裡人。”

　　“哈哈，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不知道小哥怎麽稱呼啊。”

　　鄭四虎見他不願意多透露，也便不追問，笑著堆起一臉褶子。

　　江湖這點事，到了他這個年紀多少知道一點。

　　“姓柳，柳風清。”

　　“哦，柳兄弟，我看你帶著刀，風塵仆仆的，像是個江湖人啊。”

　　對江湖客鄭四虎還是有些興趣:

　　“我們這塊窮鄉僻壤，沒見過什麽世面，早年也見過像柳兄弟這樣走江湖的俠士。”

　　鄭四虎只是隨意一問， 拿旱煙的手輕輕朝著柳風清一點，眼神中還頗帶著神秘。

　　想必是要引起柳風清的好奇，拉近拉近距離。

　　“老爹抬愛了，就是一個江湖上的浪蕩兒，哪算的上什麽俠士啊。”

　　柳風清展顏一笑，一副受不起誇獎的神態，好像說的是真的。

　　鄭四虎知道柳風清不想多說，也便不問了，隨口道:

　　“像小哥這樣遊走江湖的俠士，老漢也見過一些，既然來了少武鎮，不妨多呆幾日。這裡偏遠倒也是個養心的好地方。”

　　不想說從哪裡來，也不承認是江湖客，想必是個傷心人。鄭四虎看出來了。

　　柳風清眸子裡閃過一絲憂鬱，身軀在雪白的衣服中變的有些幽遠和縹緲。

　　自言自語一般:“養心，是個養心的好地方。”

　　鄭四虎道:“誰都有些不願意想的事，要不然也不會背井離鄉，到處浪蕩。既然來了，就什麽都不要想，老漢陪小哥喝一杯如何?”

　　鄭四虎拿了一個酒杯，斟了一杯酒，跟柳風清對飲一杯。

　　鄭四虎年長柳風清些歲數，這麽說話，也不為過，起碼他這麽認為。

　　柳風清苦笑一聲:“老爹說的是。”

　　鄭四虎的妻子親切道:“來了這就跟自己家一樣，嬸子給你添倆菜去。”

　　柳風清眼中像是冰雪消融，看著鄭四虎的妻子趕忙道謝。

　　鄭栓柱對這些客套話不感興趣，立在旁邊也沒做聲，聽到江湖俠士不覺來了精神。

　　趁著空擋湊了上來，笑咪咪的看著柳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