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見羅仲走過來,好似帶著猶豫後的決然,擦過他的身子徑直走向少女。
老漢慌忙拉住羅仲的胳膊:“小哥,來碗餛飩?”
“啊?”從鏡湖映月的水面,羅仲被拉回波紋四起的黃水。
在他面孔的一寸之處,一張黢黃褶皺的笑臉佔據了他整個瞳孔。
羅仲驚的往後退了一步:“啊!”
“您這邊坐,我家的餛飩湯香餡足,您吃了這回下次還得來。”
老漢身邊的姑娘把桌椅擦了一遍,說起話來像黃鶯一樣悅耳。
在少女的手指離開桌面的瞬間,羅仲一步搶了過去。
安靜的坐在桌子前,目送蔥白剔透的手指從眼前劃過又消失。
那種瘙癢有風過水面時輕輕的波紋般的細致,輕飄而又真實。
羅仲見這姑娘二八年紀,扎兩條辮子。身形瘦削,臉色發白。
她走過來笑語吟吟,好像清笛頓挫。
她矮羅仲一個頭,抬眼往上看正好撞著羅仲的眼神,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蒼白的臉上。
羅仲想起昨夜窗戶前看到的星辰。不覺一陣恍惚和局促。
必要的矜持往往能春風化雨,羅仲維持一個少年應有的羞澀感。
“大哥,您坐這。”小姑娘看羅仲有些愣神,趕緊招呼。
“額,好。”羅仲腰板挺的筆直,目不斜視。
招呼羅仲坐下後,姑娘便走過去幫老漢下餛飩。
羅仲聽到背後一個個餛飩掉進翻滾的水中,濺起灼熱的水花。
水沸騰著像密集的鼓點震動著羅仲的經脈,感到身上一陣陣發麻。
從朱府走出來的沉悶早已經無影無蹤,像窒息中忽然迎來一陣涼風。
不動如鍾自然有它的妙處,可是風吹過來時,怎能止住花朵的搖擺。
羅仲忍不住扭頭看了過去。
姑娘纖細的手指熟練的捏出一個個飽滿的餛飩。
熱氣彌漫中臉被騰的微紅,額頭前幾縷青絲垂下來,一動一動的。
羅仲心中一陣心猿意馬,鼻孔在擴張的間隙分辨餛飩的香味,和少女的香味。
看到羅仲回頭看他,姑娘朝著他一邊笑一邊下這餛飩,羅仲臉上忽然一陣發熱。
過了不一會,姑娘把一碗熱騰騰的餛飩擺在羅仲面前。
羅仲看到乳白色湯中,餛飩晶瑩發亮像流水衝過的白玉,像姑娘笑起來的臉。
他一杓連湯帶餛飩舀起來,吹了幾下輕輕放在嘴裡,熱氣撲在了他臉上。
暖意從毛孔滲進身體。
如果硬要去形容:
你把手掌放進春日正午的水面,只需要深入一寸。
水波拂過手面便是此時感覺
“大哥,味道怎麽樣?”姑娘湊過來,笑語盈盈。
羅仲趕忙放下杓子:“很好吃,很好吃。”
“那您常來。”小姑娘開心的笑道,嘴角兩個梨渦開出兩朵小小的花。
羅仲終於知道不是花朵因風而擺動,而風因花朵的擺動而生。
“好的,好的。”羅仲看了一眼趕緊避過頭答道。
“大哥看著不像本地人啊。”姑娘站在桌子旁問道。
羅仲看到姑娘的蔥白的手按在桌子上,一隻手拿著一塊白娟不停的滑動。
放下手中的杓子答道:“哦,剛來沒幾天。”
“大哥,吃餛飩啊,得趁熱才好吃。”姑娘看著羅仲局促的樣子格格的笑了起來。
羅仲急於證明“趁熱才好吃”的真理,
趕忙用杓子舀起一個餛飩塞到嘴裡。 燙的哎呦一聲,尷尬之下又不好意思吐出來,生生的咽了下去,額頭上出了一層汗。
混沌掉進腸道砸起一把鋼針。
這個時候餛飩攤沒什麽人,姑娘便在羅仲旁邊坐了下來,眼神中格外親切。
羅仲側頭對著她笑了一笑,姑娘隨口問道:“大哥,您在哪做事啊?”
羅仲收起心猿意馬道:“哦,我在朱府做個小小的,家丁。”
雖然謙卑使人高大,羅仲這句話卻實實在在不是謙卑。
他確實是一個小小的,家丁。
出乎他的意料
聽到朱府,姑娘站了起來,退到了一邊,跟爺爺四目相對的看著。
羅仲不明所以,抬頭問道:“怎麽了?”
姑娘結巴道:“沒,沒什麽,大哥你吃餛飩。”
說完便走回去跟著爺爺一塊擀皮,不再回頭看羅仲。
怎麽提到朱府,他們就這麽害怕呢?羅仲一邊吃著,一邊尋思。
他能想到一萬條花謝的理由,始終搞不懂會在濃夏的時節?
與其沒有防備的戀戰,不如轉身而走的懸念。
羅仲幾口吃完餛飩。把碗裡的湯喝盡,瀟灑的問道:“老爹,這個多少錢?”
“不,不用了,大哥,這……”姑娘把手一推怯怯道。
羅仲依舊從懷裡撚出幾個銅板,遞過去。
老漢趕忙過來有一些慌張:“這, 這……”
“吃飯就該付錢嘛”羅仲站起來把錢往老漢跟前遞。
遞到一半忽然發覺方向錯了,又拐了一個彎,塞到姑娘手中。
姑娘把錢拿在手裡,又不敢揣回去,直直的站在那裡。
羅仲忍不住問道:“我說我是朱府的,你們怎麽那麽害怕呢?”
老漢討好般的笑起來道:“這哪的話啊,朱老爺是文明鎮的首富,我們這小老百姓聽到朱府的名字就覺得在天上一樣!”
羅仲心裡有些明白,就像兒時家鄉的地主一樣。
於是說道:“老爹,不管是哪的,吃了東西就該付錢的。我雖然是朱府的,就是一個小家丁,跟他們不一樣,您放心拿著。”
說著看了看姑娘,一臉誠懇,以卸下爺孫對朱府的恐懼。
姑娘這才儼然一笑,把銅錢塞進了衣兜,問道:“大哥,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叫羅仲!”他開心的回答道。
“我叫曲香,這是我爺爺,曲根生。”曲香笑語吟吟的道。
知道了曲香的名字,羅仲心中又是一陣欣喜。
曲香到:“羅大哥,以後常來這吃餛飩可好?”
羅仲臉上一紅道:“好啊,你做的餛飩很好吃的。”
回朱府的路上,羅仲輕飄飄的走著,渾身的疲憊一掃而空,不自覺的咧嘴笑著。
走到門口,爽朗一笑跟看門的老大爺打了聲,招呼。
一路上遇著人便笑著問候一聲。
眾人也是奇怪,今日羅仲是怎麽了,這麽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