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鑒先回到了不歸客棧,九塵獨自在外。
她隨著感覺肆意行走,偶爾路過饑荒中死去的人,便停下念上一段往生咒。
九塵找了一處陰涼之地,靠在大石頭後歇下。
前方傳來熟悉的聲音,九塵探出頭去,那穿著一身銀白色,閃瞎人眼的男子不就是空青嗎?
一個小男孩唯唯諾諾地說一聲:“公子,是我先來的。”
空青眼中飛快劃過一絲不耐煩,卻又被他壓下:“我知道,尋到寶貝肯定分你一些。你說的陡然長出的桃樹在哪裡?”
桃樹?九塵聽此,隱匿身形,悄悄跟上。
男孩聽到這個保證,眉開眼笑,察覺到空青有些難看的神色,頓時收斂了笑容,走在前方帶路。
他帶著空青來到前方的一處荒山,他們在荒山的一座斷崖下,發現了一個被碎石覆蓋的山洞,毫無人工雕琢的痕跡。
兩人走了進去,越走越深,前方忽地照進一束光,空青連忙拽住男孩。
他發現前方的空間陡然開闊,眼前大片大片的粉色鋪開,眯著眼,隱約能看見姿態優美,枝葉繁密,花朵豐腴,色彩豔麗的桃花林。
空青身旁五道紫色符篆向前激射而去,直直地嵌在地表,隻激起紛飛的花瓣,再無異動。
他這才拉著男孩向前,手挾著男孩的筋脈。
他們走進桃林,只見桃花含芳吐妍、花瓣嬌美鮮豔。置身其中,暗香湧動、蜂蝶嬉鬧、落英繽紛,鑄成一個輕松、爛漫之境。
但怪就怪在,目前並非是乍暖還寒的早春時節。
整座桃林,隻前方大樹上有一顆鮮紅的桃子。周圍桃花似朝霞點綴,紅霧漫漫。
“那就是長生果了吧?”男孩激動地說道,他迫不及待想過去摘。
空青手中暗暗使勁,將他攔下。就憑這個小娃娃,也配同雲隱門搶東西?
男孩吃痛嗚咽一聲,卻甩不開空青的手。他仿佛認命般不再說話,安靜地走在空青身旁。
他們終於在果子前邊站定,空青清楚地看到樹上的果子旁趴著一隻白色肉蟲。
他松開男孩的手:“去,把它摘過來。”
男孩目力遠不及空青,他隻得上前,爬上樹乾,還未碰到果子,便絕望地哀嚎一聲,幾個旋轉,從樹上重重摔落。
翻滾間,跌入不遠處的大樹後,氣息全無,失去了蹤跡。
[宿主,詐屍啦!!]方舟一號鬼哭狼嚎。
原來這男孩恰好滾在九塵藏身之地。那沒了呼吸的男孩,忽而咕嚕一轉,輕手輕腳地爬起,這裡是他剛剛計算過的視覺死角。
他一轉頭,對上九塵的目光。羅衣飄搖地美人對他一笑,眼眸黑白分明,只見其中一片朦朧霧光,溫軟如海。
她都看到了!男孩眼神狠戾,手中掏出一截尖利地脊柱骨刀,撲身向前。
而九塵之前在這悠悠看戲,繼而丟出了寒冰蠱。空青本性畢露,讓男孩前去探路。
男孩上樹卻猛然受創,但是寒冰蠱並無動作。
原以為空青就是個雙面人,未曾想這男孩也不是什麽簡單角色。
她見此,也順勢讓寒冰蠱藏起來,好陰一波那目中無人的空青。
看來得多積攢功德,這天道是被自己感動了嗎?到處都是隊友。
男孩到她身前,九塵露出了自以為和善的微笑。
誰知他一秒變臉,衝上前來……
空青察覺到肉蟲已經消失不見,
沒有停下去看那個犧牲的男孩。 他取出長劍正想斬下長生果,寒冰蠱乍然落到他頭頂,空青來不及反應便被寒氣縈繞,化作冰雕。
九塵手撐著男孩衝上來的頭,見他還在自己掌下不斷用骨刀比劃著,懶懶地打了個哈欠。
而空青那裡,異變突生。桃枝驀然將立著的人吸收殆盡,隻余血水灑落,浸透大地,倏忽消失不見。
這桃花,似乎更加鮮豔。
九塵瞟向屍骨無存的空青,不知想些什麽。
她正打算放開男孩,男孩察覺九塵失神一瞬,手中骨刀竟然兀自遊動起來,刺向九塵的眼睛。
九塵另一隻手向前一橫,握住掙扎不止的細長白骨。
他狡猾一笑,抓緊時機躲在長生果樹邊,抱起一個黑黑的東西,正欲遁走。
“寒冰蠱,攔不住他,我就將你喂桃樹。”
九塵並不著急,踱步至四周被寒冰圍著的男孩身前,笑意盈盈。這桃林為什麽沒有傷害他?
男孩隨即擠出幾滴眼淚,配上他在演戲時被樹枝劃破的傷口,倒有幾分可憐:“女俠,饒命!”
九塵瞥見男孩不經意間藏在身後的泥像,這不是流民為桃夭親手打造的神像嘛,她心中漸漸明了。
便不再理會裝可憐的男孩,走到那棵長著長生果的桃樹下,功德溢出,籠罩桃樹。
“因果循回,你這樣做,自然是有其中緣法,但切記不可再傷無辜之人,不然你之前攢下的願力,都會無用。”九塵開口,不知道對何人說話。
無辜之人,那要看桃樹如何定義了。
桃樹吸收了九塵的功德,樹乾更加粗壯,不知何處吹來了一陣風,桃花簌簌飄落,樹枝搖曳,長生果不偏不倚,落到九塵手裡。
萬物有靈,桃樹不知道比那空青順眼多多少倍。九塵收起長生果。
男孩目瞪口呆,揉了揉眼睛,他手中的泥似乎在隱隱發亮。
繼而望見九塵朝他看過來,頓時大呼一聲:“神仙,饒命!”
九塵輕言淺笑:“我觀你資質尚可,可願做我宗門的弟子?”
男孩連連點頭,語氣真誠:“願意!師傅,我叫江籬。”
如果不看他身邊不斷漫上來的寒意,倒頗有幾分真情實意。
九塵滿意地點點頭:“我在這個世界一日,必定傾其所有,悉心教導於你。”
江籬本是迫於無奈,聽及此,內心五味雜陳。便也對天立誓:“若我欺師滅祖,有愧宗門,必定無後而終,不得好死。”
喲,是個狠人啊,她笑容愈發燦爛。
[宿主,你哪裡有什麽宗門,我怎麽不知道?]
[你笨啊,沒有難道不能現創嗎?]零日常鄙夷著方舟一號的智商。
“師傅的名諱是什麽,我們宗門又叫什麽,其他的師兄呢?”江籬起身,這才問出一連串基本問題。
肉蟲賴在他肩膀上,不敢動,真不敢動。
“宗門啊,叫輪回殿。我名陳九,你乃是我派開山大弟子!”九塵盯著他,仿佛在問他是不是十分激動,特別欣喜。
江籬聽到這裡,強顏歡笑,他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九塵看出他心中所想,善解人意道:“你若是不願意隨時可以離去,畢竟強扭的長生果不甜。”
他眼淚嘩嘩而下,哽咽開口:“仙人,我也想拜你為師啊,奈何我……”
“你剛剛好像發了誓。”九塵打斷他。
江籬語氣一頓,神色變幻,又繼續說道:“奈何我……才疏學淺,不能為師門分憂,實在是有愧於心!”
“你不必為難自己,修仙之人,講究的就是從心,一言一行都要遵從內心。”九塵勸他。
“徒兒自願的……師傅,那我們的宗門在何處?”
“就在此處,你手中抱著的那個泥像,是輪回殿的鎮派之靈!”
九塵看向桃花林盡頭的大片荒涼之地,抬手一揮,一塊巨石上浮現三個大字:“輪回殿”
字體蒼勁有力,滿是古樸厚重之意。
江籬目光古怪,望向剛剛出現的字體,他意識不斷墜落,仿佛看見了億萬浩瀚星辰。
不知名的巨獸在其間遊走,捏爆一枚赤色的星辰。
巨獸碩大的眼睛望過來,他頓時雙目刺痛,滴出血淚,發覺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身上厚厚的一層黑色汙垢,蟲子嫌棄地爬下來。
果然是好苗子,自己眼光真好,九塵又對蟲子說道:“我幫你跟他簽訂契約,你做他的護道者,也可以抵消你身上的業力,如何?”
蟲子聽懂了她的意思,對著九塵點點頭。
江籬聽此,眼神驚恐:“它好……”
“嘔……”話還沒說完,壓抑多時的江籬哇哇吐起來。
蟲子冷哼一聲,奶聲奶氣地在男孩心底說:“就現在你渾身惡臭的樣子, 你以為我稀罕?”
男孩怔愣片刻,跑到桃林後的小河邊,果真看到自己滿身汙穢。
又回神,嗅了嗅身上的味道,頓時兩眼一翻,跌入清亮的水中。他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
九塵放開手中扭動的骨頭,骨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進水裡,變大數倍,將男孩駝在脊背上。
她這才看清,這奇奇怪怪的骨頭原來是條骨魚。
等江籬爬起來,九塵在他腦海中刻印下一道功法,赫然是那黃泉訣。
她把有關黃泉水和雕棠木的記載,都從其上抹去,現下黃泉訣並無黃泉族地的秘術。
“這功法,主修生死道,唯有煉成這黃泉訣,才真正算是輪回殿的人。”
她對江籬說道,又遞過廢棄的龍紋令:“如果有其他事,拿著這個去不歸客棧。”
江籬目光一亮,查閱著黃泉訣,只看了前幾篇,便翻不動後面的內容。
他此時倒是真心感激這個便宜師傅,接過龍紋令,恭敬地跪地磕頭,行了個大禮。
九塵又將泥像安置好,桃夭她,倒是可以證明曦的想法,信仰成神的可能性。
正準備離開,又回頭交代道:“記得自己多找幾個師弟師妹!”
身後之人哭笑不得,只能乖巧應一聲。
九塵離開時,在洞穴坐落的荒山外布下結界。
以後,這就是輪回殿的地盤了,頗有幾分佔山為王的意趣。
“大王我來巡山喲……”九塵心情愉悅,哼起了奇怪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