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人的隊伍在炎炎烈日下沿著黃沙道迤邐而行一路向西。

　　楊羽見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跟了賊軍。

　　七月驕陽似火，正午的日光射得人睜不開眼，隊伍跟著那三名騎著馬的賊軍出了山林來到了荒蕪的沙地，沿途有不少三三兩兩的難民往隊伍相反方向走，有的身上還帶著傷，隊伍裡有幾個人和難民做了交流，大家才知道前方還在打仗。

　　隊伍自白甲村出來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了，楊羽見和身邊許多人一樣口乾舌燥肚子發餓，但他還不想拿出行囊內的醃狼肉，他對身邊的這些即將成為賊軍的百姓並不看好。

　　渾身臭汗的張二虎從身後跑了上來。

　　“嘿，你叫啥名兒?”胖子擠出一絲笑，嘴角還留著之前被肘擊過的傷疤。

　　楊羽見沒有理睬。

　　“哎，之前是我不對，我就好奇想問問你，畢竟這百來號人裡邊兒，就你我沒見過。”

　　“你們都是什麽人?”楊羽見語氣冷淡。

　　二虎告訴他，這些人原本是霜州北部幾個村子裡出來逃難的鄉民，為了活下去他們聚在一起搶劫軍糧維生，如今天氣轉好，饑荒災情減弱，特出來找糧食，當中一個人和福王手下的一名小校有來往，大家聽說福王天仙附體便決定集體投奔他。

　　“劫軍糧維生?劫誰的糧?”楊羽見問道。

　　“不管官軍，還是賊……啊不，義軍，只要是糧都劫。”

　　“好大的膽子，就憑你們百來號人還敢劫軍糧?”

　　二虎苦笑道:“放平日就是給二百個膽子也不敢，但有個人敢，他不但敢，還真把糧給劫了！”

　　“誰?”

　　“他！”二虎把手指向前面隔了幾排人的黑衣少年。

　　“他?”楊羽見皺了皺眉頭，要說這少年也是奇怪，讓自己跟著投賊軍，結果一上路一句話也不說，自顧自地走到了前面，真搞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

　　“他是誰?”楊羽見問道。

　　“嗨，我們也不知道啊，問他叫啥也不說，這小子是我們去年冬天遇到的，他那時什麽樣，現在也什麽樣，每天最多不超過十句話，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摟著長槍坐在角落裡發呆，眼睛甚至可以盯著一個方向半天不眨眼。”

　　這時猴子也跑過來靠住二虎的肩:“就是個怪人！”

　　二虎掰開猴子的手，吼道:“滾一邊兒去！”隨後他繼續對楊羽見說道:“都大半年了，我只聽說那小子來自開州皇城腳下，但我是不信的，你想想霜州饑荒那麽厲害，好些人想跑都跑出不出去，這小子不在有吃有穿的開州好好待著，卻要走好幾百裡路來這兒受苦，這不是怪人是啥?”

　　聽二虎這麽一說，楊羽見也懵了，若所言屬實，那他怎麽也猜不到黑衣少年為何如此?但他隱隱感覺到這個少年非同一般，沉默中帶著一絲力量。

　　“不過也多虧了他，咱們才算活了下來，”二虎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說道，“就是他帶著我們劫了一次軍糧，大夥兒才沒有在冬天被餓死。”

　　“說來聽聽?”楊羽見來了興致。

　　“遙想去年臘月某一天，月黑風高，天上飄雪。”二虎抬頭看天，陷入了回憶。

　　“遙想去年臘月某一天，月黑風高，天上飄雪。”猴子在旁邊重複了一遍。

　　“大家在晚上餓的快餓死，凍的快凍死，眼瞅活不過明天了，就在這時，傳來了馬蹄聲，那是一支幾百號人的運糧隊。”

　　“大家晚上餓的快餓死，

凍的快凍死，眼看活不了了，就在這時，來了一支賊軍的運糧隊。”猴子繼續重複著。　　“那小子和我們說，要想活下去就只有搶劫軍糧，但大家誰也不敢動，畢竟運糧隊的人都帶著兵器，而我們都餓得沒了力氣，有這心沒這力啊！到頭來，只有我拿著刀跟上他。”

　　“那小子說不想死就去劫軍糧，所有人都不去，結果他一個人提著槍就去了。”猴子在一旁手舞足蹈。

　　“猴子！”二虎怒吼著給了猴子一腳，將他頭上的猴頭面具一把扯下扔在地上，“你說還是我說?！”

　　“你說！你說！”猴子揉著大腿說道。

　　“你猜後來怎麽著?”二虎擺出一副賣關子的表情。

　　楊羽見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說道:“反正糧肯定是劫成了。”

　　“沒錯，”二虎拍了拍胸，“我們跟著他殺退了賊軍，整整十車大餅，我一晚上就吃了十張。”

　　猴子似乎有話要說，但被二虎凶狠的目光逼了回去。

　　楊羽見推開了二虎，將猴子攬到身前:“你叫猴子?”

　　“對?”

　　“真名兒?”

　　“差不多，本名王小猴。”

　　楊羽見看著眼前這骨瘦嶙峋，尖耳猴腮的小個子，別說還真像隻猴子。

　　“劫糧那晚，究竟啥情況?”

　　二虎想過來，卻被楊羽見的眼神逼退了。

　　“那晚就他一個人去了，我們都沒動，只聽見喊殺聲越來越大，等我們過去的時候就那小子一個活人了，其他賊軍全跑了，地上還留下了十多具屍首，賊軍當官兒的還被他一槍釘在了糧車上。”

　　二虎紅著臉不說話了。

　　楊羽見聽後感歎不已，內心不禁有了個對比:一個人一杆槍，可能餓著肚子面對上百賊軍，他不但殺退賊軍還斬了敵首，這和自己持刀單殺還魂家七人究竟誰更厲害呢?楊羽見苦笑著搖搖頭，肯定是他厲害，自己能活下來靠的還是那頭神秘的紅尾雪狼。

　　無比厲害的一個人，名字卻還未被人知曉，這種沉默寡言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力量，讓敵人膽寒，讓自己人敬畏。

　　二虎拉開猴子重新湊了過來:“嘿，兄弟，待會兒若是要打仗，咱們互相照應著，到時候跟在那小子後邊，他武藝不錯，咱們四個配合默契點兒，說不定能活下來！”

　　“好。”楊羽見答應了。

　　“那兄弟，你叫啥名兒?現在能告訴我了吧?”二虎小心翼翼問道。

　　楊羽見看著前方黑衣少年的背影，搖搖頭:“不，他先說，我再說。”

　　“這……”二虎一個踉蹌，差點沒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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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煙塵滾滾，傳來了陣陣馬蹄聲，隊伍終於停了下來，兩輛四匹馬拉著的破舊馬車被趕向隊伍，周圍還有十幾名騎兵護送，在騎兵身後還跟著大約兩百名帶著刀穿著統一淡黃色衣衫的賊軍，兩支隊伍漸漸會合到一起。

　　一名騎著馬的小校衝著楊羽見所在的隊伍大喊:“托福王洪福，他老人家昨夜知你們缺兵少糧，半夜起來殺牛祭天，向仙人求得了軍糧兵器無數。”小校一揮手，一群賊軍從馬車上搬下好幾個大蒸籠，打開蒸籠，裡面全是熱氣騰騰的玉米棒子。

　　“福王體恤天下蒼生，爾等還不下跪謝恩。”另一名騎馬小校吼道。

　　楊羽見身邊所有都雙膝下跪，口中高呼“萬歲”，四周沙塵飛舞，沒有人發現楊羽見只是單膝跪地，這時他也看見前面的黑衣少年趁人不注意非但沒有下跪，反而直接坐在了地上。

　　“哼，有意思。”楊羽見笑道。

　　在所有人圍著蒸籠狂啃玉米時，另一輛馬車上的兩個賊軍往地上一件件卸著兵器，這裡面有刀槍棍棒，也有鋤頭釘耙糞叉子，部分兵器殘缺不全，有的上面還帶著血跡。

　　“吃完了就拿上兵器，福王馬上就會真身降臨！”騎馬小校們來回巡視，指揮隊伍站好。

　　沒有兵器的人立即在兵器堆裡挑選兵器，其他人則規坐在原地等待福王的“降臨”。

　　沒過多久，遠處傳來了嗩呐和鑼鼓聲，漫天沙塵中一張張青羅傘蓋在土坡後面時隱時現，一支上百騎兵的隊伍漸漸靠攏過來，為首一人身穿唱戲用的紙漿鎧，背插八面小旗，頭戴鑲黃毗盧帽，臉敷白粉嘴抹紅唇，眼角掛黑影，看起來威風八面氣勢如虹，在他身邊一左一右兩名騎兵高舉大旗，左邊大旗塗著“天仙下凡劉仁凱”七個大字，右邊大同樣旗塗著“神將附體定乾坤”七個大字。

　　見到福王真身，眾人立即原地跳起，手舉各類兵器高呼:

　　“福王萬歲！”

　　“福王吉祥！”

　　“福王一統天下！”

　　楊羽見沒有去“湊熱鬧”，他遠遠看著這身穿戲服上戰場的福王，心想這人真的就是福王?

　　在不遠處，那個背著槍的黑衣少年同樣沒有對著福王山呼萬歲，他也只是靜靜站在一邊，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