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天下約有一千五百座城市;處於淮江與大江之間的馮源,佔據了其中的五十四座;在元武八年前的六年中,馮源的這片土地因為位置偏僻,成為僅次於大江以南的樂土,因此吸引了許多周國境內的百姓到此避難。大量湧入的外來人口,補充了此處的勞動力;到元武八年時,這裡已沒有人口低於一千的城市,也基本沒有只剩老人、孩子和女子的鄉村;反觀周國,則淒涼的多,部分地區的樞紐城市都幾乎沒人,並出現了大量的廢棄村莊。
但是這片樂土的平靜即將結束,周元武八年九月二十一日,周國征南將軍任靈率領的五萬將士已抵達平林以西六十裡,在一處廢棄的村莊中,任靈見到了此戰的“引路人”。
“拜見征南將軍!”這引路人名叫黃奕,四十五歲,長相平平,但是他在馮源那邊的官位卻很驚人——度支都尉。黃奕一看到任靈,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他來到任靈跟前,向這位周國大將行起了臣下之禮。
任靈雙手將黃奕扶了起來,說道:“足下就是為我引路的人啊!之後就勞煩了”。
在出征前,皇帝讓任靈到此處與內應碰面,並要求任靈按照對方提供的情報行事。為了保密,任靈讓軍隊留在了距此處五裡的平地,依照皇命帶領五十名親兵前來這一村莊。
眼下任靈總算見到了皇帝說的內應,但是黃奕的長相和表現,都讓他不太放心;於是在客套了一番後,任靈開始盤算怎樣試探對方。
任靈對於黃奕頗為猜忌。一方面是因為他對於行軍打仗不敢怠慢,畢竟此次行動要依據黃奕的情報,如果黃奕不可靠還聽信他的,毫無疑問會將大軍帶向險境。另一方面,黃奕明顯是文官,與行軍打仗似乎扯不到什麽關系。
最後就是心理因素;任靈看重相貌,他雖然已五十有二,看著卻像是不到四十,從外貌中依舊可以看到二十年前那位清秀青年的身影。而黃奕的外貌卻離不開平凡,衣著也有些邋遢。黃奕這“不合格的外表”也不免讓任靈有些輕視。
也許有人會說,皇帝讓他聽此人帶來的情報,他任靈聽命就是。但是一方面皇帝看走眼的情況已經不止一次;另一方面,任靈要根據對方的情報拚殺,自然應該弄清楚此人是否可靠。稍微思考了一下後,任靈開始試探:
我看足下在偽吳(馮源建吳國,周國稱他的這個國家為“偽吳”)的官階很高,為何會主動歸附大周?
黃奕一刹那面露苦色,但很快就用平靜的語氣答道:“將軍呀,我在這偽吳雖有都尉名號,卻不能管事。若是能無所事事,清閑度日倒好,可如今已是性命堪憂,所以八月就從湯州逃了出來。在此之前,我本就有心棄暗投明,如今這麽窘迫,自然就不再猶豫,所以來此為大周盡心竭力”。
看來足下受了不少冤屈,能跟我說一下嗎?
如今軍情緊迫,還是先議論該如何作戰吧;我的私事,日後將軍願意聽的話,我一定講。
這無妨,將士們趕了三天的路,剛好需要歇幾個時辰;只是此地確實不宜久留,請足下跟我一同回營......足下會騎馬吧?
會,只是騎術不太好。
不至於馬一跑就摔下來吧?
那倒不會。
“那請用我的坐騎。”說著,任靈向他身旁的一位親兵發出指令,士兵立刻將他的戰馬牽到黃奕跟前。黃奕看著那匹四肢堅實的棕馬,又看了看任靈,這應該是最優等的,
馬他可不太敢接。此時任靈已騎上另一匹馬,看到黃奕還在猶豫,便說道:“此馬靈性、很好駕馭,你騎上它會省力不少。”黃奕這才寬心,揖手行禮後爬上戰馬。 返回軍營,任靈讓人給黃奕送上一整隻的烤雞,以及一壺美酒;在黃奕吃完後,他再一次請黃奕講述他歸附周國的動機。
見任靈如此執著,黃奕沒辦法,隻好領命,他小酌了口酒後講道:
將軍,馮源看著剛強,實則優柔,不能決斷大事。他每遇到要事,必向馮光(馮源的叔叔)征詢意見,馮光若不同意,他也沒有二話,可以說馮光才是偽吳真正做主的人。
其實這種做法在元武六年前也沒什麽問題,那時馮光還算慎重,也做過不少好事;但是就在當年十一月,他唯一的兒子死了,此後這人很快變得放縱狂妄。
到元武七年的年初,他開始經常讓幾名甚至數十名歌妓陪伴在身旁。他的飲食也由一日不足四餐、每餐不到五個菜,變成常常要吃六餐;這並非是他變得能吃、他常常幾口後就不再飲食,即使如此他每餐仍要二十八道菜,剩下大量的菜也不分人,直接倒掉。此外,在使用器物上,他也開始重視花紋和金線,甚至連那跪坐用的席,都要繡鳥獸、鑲金線。
若只是變得奢侈荒淫尚有忍耐的余地,但馮光的殘暴實在讓人發指;一名下人不小心將湯汁濺出幾滴,他發現後竟將此人殺死;不單對下人,普通的官吏如有不從,也是沒幾天就會不見蹤影。
哪怕馮光變得跟厲鬼沒區別了,那馮源,明明是手握大權的一地之主,卻仍舊醉心於吟詩作賦,聽聞馮光的惡行也不製止。這兩年境內的官吏、百姓在馮光的淫威下真是度日如年,民心不再像前幾年那麽依附。
說到這裡,黃奕壺中的酒沒了,他搖了搖酒壺;任靈立刻命人將備好的第二壺酒送上。又灌下一杯酒後,黃奕接著說道:
上面的人變得如此不道,也讓我極為擔憂,為了免禍,我在家外的一言一行都會仔細思考,想好了才說,想好了再做。但是八月的時候,一不留神,還是開罪了那馮光。
我記得清楚,八月五日(元武八年),馮光如往常一樣,將我和另外幾位都尉叫到他府中,陪他飲酒。我們這幾個閑人大白天也不做事,就在那喝酒、同歌妓玩樂,但是當天有些反常;那馮光不斷給我灌酒,其他幾人也沒幫我招架的意思。我酒量不錯,百杯不醉(周國的酒烈度一般不如甜酒),但也經不住他一壺一壺的倒,終於有了醉意。
就在我已經感覺頭暈的時候,看到那馮光踢了一位奴婢,估計又是跟以往一樣,一高興就亂來。我本就不恥於這種粗鄙的行為,那時喝的有點上頭、沒了以往的謹慎,對他叫到,我記得當時好像說:“王叔(王的叔父)過了!為何踢他?”我不覺得這話過分,好像也沒對他大吼,可他當時就紅了臉、拔出刀,幸好周圍的人百般勸說,他才作罷。
之後回到家中,我十分恐懼,遣散了家中仆役,也讓妻兒逃命;當天夜間,我偷偷的靠近家,發現府邸已被查封、數十名兵士在府門進進出出。
我實在氣憤,我就只是勸他收斂一下,他就想用刀砍我,還封了我的家、沒準他是想都殺了。於是逃到平林附近,我想了一下,決定讓二子給安義太守(周國邊郡太守)秦錄送信,信中希望他將我引薦給聖上(周國皇帝)。作為禮物,我附上了從府中帶走的偽吳收支記錄、以及平林布防圖。另外,我也是此地名門,人脈甚廣,與怨恨馮光的人也有結交;因此我也在信中強調,如果聖上要收復此地,我能發動部分怨恨馮光的官吏作為內應。
再往後的事就是聽聞聖上決定信賴我,並讓我等候將軍,我感激不盡、連夜趕來,在此等候將軍大駕。
任靈並不喜歡跟人聊家常,之所以讓黃奕講述他歸附周國的原因,也是希望借此考察黃奕。在聽完黃奕的描述後,任靈覺得理由合乎情理,但還是繼續問到:
你是文官,怎麽得到這平林布防圖的?
平林的南門守將,是我妻侄,他與我親近,聽聞我們的遭遇後感到憤恨,決定同我一道棄暗投明,這圖就是他給我的。
你能確定這圖是真的嗎?不要跟我說因為是親戚給的,就沒去考查。
“此圖不假,將軍您看”說著,黃奕指向圖中兩處水流之間說道:“我到這之前,特地驗證了這兩處溪流,也確認了溪流之間的這幾個哨所位置無誤”。
在與任靈交談的過程中,無論是被要求講述自己的經歷,還是被質疑帶假消息,黃奕的神色都很自然;讓他講難堪的經歷時,他不自覺的露出為難;懷疑他帶來的消息時,他在回答的時候語氣中也有著一絲憤怒。而且他講述的話語並不像事先準備好的,描述的過程中時常要停下來組織語言。至此任靈對黃奕的疑慮消除了不少,他向對方作揖道歉:
失禮了,我作為一軍大將不得不謹慎行事;我屢屢冒犯足下,還望見諒。
黃奕揖手回禮:“將軍如此盡責,下官敬佩”。
試探結束,重新坐好以後,任靈進入正題:
足下對馮源的國情有多少了解?請簡要跟我說一下此地的人口、官吏以及軍隊。
好的。
前年統計的時候,編入戶口的有九十五萬人,今年應該破百萬了;平林一帶的人數,約有十五萬。
官吏的話,整個偽吳除了守衛湯州的楊烈,沒有其他突出的將領;因為馮光的暴政,官員們也大都心存不滿。我可以說,一旦進軍,整個偽吳負隅頑抗的縣令不會超過五人,多數人很快就會歸順。
至於軍隊,總數有八萬。但我想您也知道,這五六年來此地算是樂土,沒有出現饑荒;前些年河北盛行的傷寒對這的影響也不大。不過這短暫的和平了五年後,偽吳的軍隊、城防都已大不如前。
現在,哪怕是面向大周的哨兵也總是擅離職守、有的哨所少人了、半年都補不齊。將士的訓練也裝模作樣,很多將官甚至大中午就跑到酒肆和青樓作樂。 可以說眼下這裡的士兵,除了楊烈統領的兩萬人,其他的人就是普通的農戶、甚至可能比普通農戶(戰鬥力)還要差。城防也是,這幾年沒幾個地方會修理城池,有的地方護城河堵了也不管。
任靈聽到這裡滿意的點了頭,說道:“關於偽吳的概況我就先了解這些,請講一下這座平林城吧,此戰正是要拿下此城、同時還要保住城中的存糧”。
好的,平林城周邊水流密布,城北、城西幾乎就是靠水建的,城東之外就是山區,唯有城南比較平坦,但在城南的城牆之外還是有一道寬十五步(約22.5米)的護城河,而且城南的馬面(城牆中突出的部分、有利於防守)比其他三處要密集。
城中的話,軍屬家眷其他民戶共有四萬人,並備有可供這三萬人吃三年的糧食;城中可用的水井亦不下千處。
具體守城的話,有八千軍士,不過都是新兵,又基本沒有訓練。至於城中的守將,名叫牛燦,只是一個庸人而已。
為何說這牛燦是個庸人?
偽吳除了楊烈,其他將領均不值一提。這牛燦進入平林後不但不備戰,還把城中的道路拓寬;他有那余力還不如加固城防,城北的城牆年久失修,好幾處地方都有龜裂,這麽明顯的破綻也不管。將軍,這人如此不分輕重,能有什麽才乾?
任靈聽聞後點了點頭。
此後黃奕進一步為任靈介紹了“整座城市的防衛部署”,隨著他的介紹,在任靈心中,一個大膽的方案逐漸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