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朝武威三十六年,也就是朝廷南渡第二百八十一年,冬。
“行在”杭州的西城外三十裡,數千名身穿喪服的皇族子弟以及朝廷官員們默默站立在寒風中,等待著大尚皇帝的靈柩。
站在隊伍最前面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少年,他身穿縞素,面容冷峻,一言不發地注視著通往國都的官道。
“殿下,方才探子回報,陛下的靈柩還有半個時辰就能到此地了,宗門的人還一個都沒來,您看要不要派人去催催?”
說話的人是少年的伴讀太監王保,他恭敬地站在少年的身旁,面帶憂慮地說。
少年沒有回頭,他依舊眺望著前方的道路,只是冷冷地吩咐道:“不必了,他們要來早就來了,他們若不肯給這個面子,我們又何必自取其辱?”
“這......奴才遵命。”王保義憤填膺,本想說什麽,但看著自家太子殿下孤獨單薄的背影,心裡歎了口氣,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迎接靈柩的隊伍分成兩隊,左邊是清一色的皇家子弟,他們皆身穿象征皇權的黃色罩袍,腰間掛著一縷金色絲織的流蘇,流蘇上繡著龍形圖案。右邊則站著身著官服的高官們,他們的補子上繡著各式各樣的飛禽走獸。隊伍的四周則是負責護衛和警戒的禦林軍。
過了半個時辰,前方道路的盡頭果然出現了一頂黃羅傘蓋,只是這原本象征帝國皇帝所在,顯赫至極的物件如今卻掛著白布,顯得十分淒涼。
很快,大隊的人馬就出現在眾人的眼前,數百名直屬皇帝的精銳禦林軍此時士氣低落,隊形散亂地簇擁在一口用白布裝飾的棺木四周,只有一位寸步不離地守護在棺木旁的灰袍老者步履依然平穩。
看到靈柩後,少年身子微微一顫,隨後立刻雙膝跪下,叩首道:“恭迎父皇!”在場的所有皇族子弟、文武官員也紛紛跟著在路邊跪下,像少年一樣匍匐在地。
就在這時,四道人影突然從天而降,落在少年的身前。四人三男一女,服飾各異,皆手持寶劍,神態傲然,周身環繞著一股難以言狀的氣息,剛一出現,就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
四人站在跪迎皇帝靈柩的隊伍前,仿佛在接受眾人朝拜一般,無形中佔了朝廷一個大便宜。王保見四人倨傲,昂然抬首斥道:“大膽,區區刁民,豈敢站在道路中央,衝撞陛下靈柩!還不趕快退下!”
四人中間一名身穿紫袍,留著長須的中年男人一聲冷笑,伸手在空中看似隨意地輕輕揮了揮手,王保忽然感到右臉臉頰像是被人重重抽了一巴掌似的,“啪”地一聲瞬間被抽翻在地,臉上留下了五個手指印,嘴角吐出血來。
“太子殿下,雖然平時沒事的時候養幾條狗不失為一種雅興,但也不要忘了嚴加管教,不然萬一狗在外頭惹出了事端,最後倒霉的還是主人啊。”中年男人拱手冷笑道。
四周鴉雀無聲,匍匐在地的皇族子弟和臣子們都裝聾作啞地將頭埋得更深了一些。少年沒有回答,他若無其事地扶起王保,輕輕問道:“小保子,你沒事吧?”
王保低著頭自責地說:“殿下放心,奴才人賤命硬,沒什麽大礙。但這些宗門之人如此猖狂無理,今天奴才就是豁出去這條命,也絕不讓他們侮辱殿下。”
說著,王保又要起身和那四人理論。少年連忙攔住他。“小保子,這裡的事情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你先退下。”
另一邊,見太子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把自己當成空氣一般,中年男人心中頓時惱怒起來,他再次伸手,準備給這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太子殿下一點顏色瞧瞧。其他三人則默許地看著眼前即將發生的一切,他們唯一擔心的就是中年男人會不會出手太重。 “殿下小心!”察覺到中年男人的意圖,王保立刻撲到少年的身前,用他矮小的身軀將少年護在身後。
但預料中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中年男人的手被突然出現在他身後的灰袍老者死死地抓住了。中年男人使盡渾身力氣,手上和額頭上青筋暴跳,卻依然無法掙脫。他感覺一絲靈力從灰袍老者的手中毫無阻礙地進入了自己的身體,順著經絡遊走在他的周身,凡是被這股靈力觸碰的經絡,都詭異地閉合了!
很快,他渾身上下所有的經絡都被關閉,連一絲靈力都無法使出。中年男人焦急地看向與他一同前來的其他三人。三人卻面色冷漠地和他拉開了距離,仿佛事情和自己無關一樣。
無奈之下,中年男人開口對灰袍老者說道:“前輩修為深不可測,晚輩佩服。我乃金陵玉華宗戒律長老秦真二子秦海。還望前輩看在玉華宗的面子上,放晚輩一馬。”
“哼,陛下靈柩回宮,堂堂玉華宗就派一個長老的庶子來,而且態度如此猖狂,你們當真是欺朝廷無人嗎?”灰袍老者的聲音雖然不大,卻鏗鏘有力,在他雄厚的靈力加持下,四人隻覺自己雙耳似乎要被刺破一般,疼痛不已。
少年見到灰袍老者,神色漾然,他強忍激動輕輕喚了聲:“古叔。”這灰袍老者是皇帝的侍衛長,從小與陛下親密無間,對皇室忠誠無比。最可貴的是,他的實力強大,是如今陛下駕崩後,朝廷唯一的靈王級強者。
天下修士,共分七級。靈士、靈師、靈王、靈皇、靈尊、靈聖、靈帝。每一級又分為前中後期。上一位靈帝,還是尚朝的開國太祖。自他隕落之後,九州大陸上已經千年沒有再出現過靈帝了。
聽到少年叫他,灰袍老者原本冷峻的神色變得溫和起來,他朝少年微微點頭。但很快他又朝那四人釋放出強大的靈壓,四人抵擋不住,紛紛被老者用靈力強橫地按倒在地,作出像其他人一樣的姿勢,跪在道路兩旁,像是在恭敬地迎接前方不遠處的皇帝靈柩一般。
“四個小娃娃姓甚名誰,都給我報上名來。不是什麽阿貓阿狗都有資格在此迎候陛下靈柩的。”灰袍老者用傳聲之法將聲音傳入四人耳中。
四人馬上就領會到老者的意思,這是在給他們台階下。當即恭敬地叩首道:
“草民姑蘇寒山宗內門弟子蘇百媚,恭迎陛下回宮。”
“草民舟山普陀宗執劍弟子林萬海,恭迎陛下回宮。”
“草民瓊州南海宗內門弟子南宮勝,恭迎陛下回宮。”
“草民金陵玉華宗戒律長老次子秦海,恭迎陛下回宮。”
聽完四人報上的名號,灰袍老者眉頭緊鎖,沒想到被他略施懲誡的玉華宗秦海,竟然已經是四人中地位最高之人,玉華宗好歹還派了長老的兒子來,寒山宗和南海宗都只派了個普通的內門弟子前來,普陀宗甚至只打發了個外門的執劍弟子前來。
但此時老者也只能違心地向他們點頭以示不再追究。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此時朝廷的處境,如今朝廷的面子已經找回來了,沒有必要再咄咄逼人。畢竟,要是真的把四大宗門逼急了,他們要廢了朝廷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有了灰袍老者主持,再也沒有人敢出來造次,眾人順利地將皇帝的靈柩迎回事先準備好的靈堂之中。代表天下宗門前來吊唁的四人,履行完必要的儀式以後,立刻灰溜溜地離去了。百官則輪番跪拜,一直到下午才結束。
而皇族子弟,則在太子的帶領下,一直守在靈堂中。按照習俗,普通皇族子弟要為皇帝守靈三天,太子等五服之內的親屬則要守靈滿七日,直到第七日遺體出殯下葬到陵寢中。在那之後太子還要為父皇守孝三年,三年內不得婚娶、赴宴、飲酒、行房等。 簡單地說,這三年裡,除了登基那天可以接受百官萬民朝賀之外,不可以有任何歡愉之事。
靈堂的布置早已妥當,此時皇族子弟們都在外殿跪拜,停棺的內殿裡,只有太子一人。
“臣蒼古,拜見太子殿下。”灰袍老者從門外走進來,單膝跪下,恭敬地行禮道。
“古叔你這是在幹什麽,父皇早已賜您丹書鐵券,見天子可不跪,何況是見我呢,您快快請起。”太子連忙扶起蒼古。
“殿下,如今正是大尚生死存亡之際,有幾句話,即便是有僭越之嫌,老臣也一定要說出來。”
蒼古神色堅毅嚴肅,他施放靈力,將內殿與外界隔離開來,形成一個聲音不會外傳的隔絕空間。
“古叔,父皇一直將您當作親兄弟看待,我也一直視您如同叔父,有什麽事情您但說無妨。”
見到太子的態度,蒼古滿意地點點頭,但他卻不急著進入正題,反倒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
“好,好。二王爺怎麽沒來?”
太子一愣,顯然沒有想到蒼古會突然問這個。但他還是如實回答:“二叔留守龍門,按例不得擅自外出,即使是父皇的靈堂也不例外。”
“嗯,不錯,你的律例背的很熟。可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當年你父皇和你二叔一個在台前一個在幕後,支撐著大尚這座搖搖欲墜的大廈。
如今台前的人死了,幕後的人,有可能會繼續待在幕後,但也有可能會想要走到台前來。”
蒼古話鋒一轉,意味深長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