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回頭我也會看不清楚,隔了水波的紋動,更覺得一切都變得若即若離、觸手可化。我不知道李美麗為什麽會白天出來活動,按說這時也不是食物難以獲取的季節。她東嗅西聞,似乎在地上尋覓什麽。我想她的鼻子即使再敏銳一萬倍,也找不到泡在水裡的我的味道。我必須做點什麽讓她知道我在這兒。我努力使自己在水中升上去,盡量爬得高一些,努突出眼珠瞧她在外面。沒錯,是李美麗,我夜思日想的愛,我的妻,我孩子的母親,我曾幻想應該永遠與之相互依存的另一半。
可是,她那漂亮的蝴蝶結呢?
李美麗走走停停,到牆角的位置轉回頭來,她的樣子讓我大吃一驚。她毛發蓬亂,怯懦地躲在角落裡,神情萎頓低迷,顯得格外孤獨無助。有幾次她掙扎著想逃離那個角落,卻一再被一隻尖利的爪子扒拉回原處。原來我的視角受到限制,一直沒有看到就在她的不遠處,有個高大的黑色影子,始終不即不離跟著她。我試著移動了自己的位置,順著剛才那隻爪子往上,看到在黑色影子的脊背正中,有個黑洞洞的傷口,已經結疤,暗紅的硬痂像一片片鱗甲附著在上面。我看不到那動物的頭部以及神情,從它不斷伸出爪子撥弄李美麗的動作,我感覺到它在戲耍她。她全身發抖,偶爾發出哀哀低鳴,通過地底的震動,一直傳遞到我身體裡面,形成劇烈的淒厲的震蕩和聲,不斷回響。
我想呼喊,剛張開嘴,就咽進去一大口水,咕咚咕咚使我迅速下沉,一直跌落到缸底的鵝卵石上。我爬起來,拚命拍打魚缸的外壁,像打在棉花上一樣松軟無力。與此同時,那些從地心深處傳來的尖嘯的音樂快把我的頭都弄炸了,我想我如果再不想辦法出去,一定會像一枚深水炸彈一樣爆裂開的。隔著玻璃,我看見李美麗突然猛地向外一躥,那隻捉弄她的黑色爪子沒有攔住,反手將她的尾巴按在地上。鋒利的指甲割斷了尾骨,美麗縱身躍出,並沒有跑出多遠,卻在牆角的另一端立住腳步。似乎,向魚缸的方向望了一眼,俯下身去,迅速把一些麥粒兒形狀的東西吃進肚裡。然後她慢慢趴在地上,閉上雙眼,伸展四肢,那姿勢像是要安靜地舒舒服服睡上一覺。
她太困了。
我抱起鵝卵石敲擊魚缸,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砸碎它。可是我做不到。我越來越虛弱無力,我感到窒息,我睜不開眼睛,我無法控制我的身體,只能是條件反射式的一下一下向著玻璃缸壁撞擊。我的動作驚擾了雙頭鯢,它從國會山裡鑽出來,細細觀察了一陣,然後也噙起鵝卵石,幫我在缸壁上撞擊。
嘩啦一聲,魚缸碎了。混亂中我感覺自己幾次碰觸雙頭鯢粘滑的皮膚,一起滾到了魚缸外面,然後他就不見了。我試著站起身,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魚缸裡的水,在我臉上頭上身上流個不停。我確定了一下方向,朝著美麗倒下的牆角奔過去。我不斷被滑倒,跌撞在那些玻璃碎片上。我的血流出來,混和著地下的塵土,形成暗黑的印跡。但我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一路滾爬到蝴蝶結的身邊。她的指爪變得僵硬——那曾經溫柔愛撫我的小爪子,已經像抽乾水分的枯枝一樣蜷曲破敗,毫無生機。讓我動情、為我憂傷的眼睛緊緊閉著,任憑我如何嘶喊也不再睜開。我低下頭去吻她,舌尖卻被她口中的舌釘溫柔而又堅定地刺痛了。
這個世道沒有公平!
為什麽走的會是你?我最愛的,你去了,不要上天堂。在那裡你仍然會孤單,沒有誰會看得起前世是一隻老鼠的你。沒有我,你還會受欺凌,被玩弄。我的蝴蝶結,回來,回到我身邊來,我要抱緊你,親吻你,保護你。我不再讓你生氣,我不再讓你難過。美麗,我錯了,我沒有將你好好珍惜。快回來,讓我溫暖你。蝴蝶,我和你在一起。在一起多好,我要和你一起好,養很多很多孩子,你答應過我的,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歡歡喜喜,然後我們再一起慢慢走。
大顆大顆熱熱的淚珠從我的眼中流淌下來,落在我嫩紅的遍布血痕的皮膚上,滾燙滾燙,蟄咬著我身上的每一處傷口。已經很久沒有痛感的我,這一次,卻浸泡在無邊的痛苦中不斷痙攣、抽搐,像是一個陷入沼澤的垂死者,烈日下接納最酷的熱,冬季中承受最冷的寒。那些玻璃碎片在我的身體裡旋轉,仿佛一隻鏈鋸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我不斷被它們切割,隨著它們疾速轉動。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世界變得紅彤彤一片,似乎是海洋的盡頭,太陽正在落下地平線。我走向那最後的光明,卻看見李美麗滿臉笑意地追過來,湊到我的身邊,熱氣吹進我的耳孔,對我說:
給我講個笑話吧~~~幹嘛不說話,是不是笑話太多想不起來講什麽了?不講我可生氣啦,我可走啦。走了。
別走!
我伸手拉住她。我的蝴蝶轉過身來,眼睛睜得大大的,射出青紫的顏色,靜靜注視我,一言不發。我發現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想靠過去撫摸她擁抱她,結果一下子就陷入到她那溫軟圓潤的曲線裡。我被包裹,被纏繞,被那裡面散發出來的奇異的香氣完全淹沒。
美麗,你去哪裡,讓我陪伴你。
我抱緊她,溫暖的氣息包圍著我。
周圍好安靜。
風似乎停了。
在我身後,血盆大口正在張開,陽光下,閃露出森森白齒的寒光。我知道危險就在後面,可是我已經不在乎。無論是被吞食還是被撕碎,對我來說已經沒什麽分別。當然,如果能夠選擇的話,我想我可以停留在這裡慢慢風乾或者腐爛,只要可以抱著我的美麗。頭上的水珠不再流淌,灼痛刺進我的眼睛裡,我的眼球開始乾澀,光線漸漸消失,那些令我頭痛欲裂的聲響也在慢慢離開。我的靈魂在身體裡面伸展,緩緩張開兩隻翅膀,手兒拖住了美麗,準備開始飛翔。
就在這時,一個更為巨大的影子跳躍著撲奔過來,同時發出嗚嗚嗚鍥克鍥克鍥克的叫喊。我身後的血盆大口受到了驚嚇,驟然閉合,掠過一陣疾風,逃得無影無蹤。那個鍥克鍥克的叫聲接近了我,帶過來的地面晃動將我震翻。我試圖重新爬起來,滿地的灰塵淹沒了我。當我從灰塵中露出臉時,發現自己已經是在半空中,而我的蝴蝶結,不知道去了哪裡。
美麗!美麗!
我喊聲在喉嚨裡滾動,只有我自己聽得到。
舅舅!舅舅!
一個孩子跟在我後面叫喊。他正是捉了我的那個男孩。我在空中不停翻轉,一隻人手緊緊抓住我,向著院子的另一端疾速前進。猝然之間,我看到抓著我的是白胡子老頭唐三戒。他的身上掛著幾個皮球,借住皮球的彈力在地面上向前行進。小男孩奔過來想阻攔唐三戒,被他用力一撞,橫著飛出去,半空中還在大叫舅——救命!白胡子老頭整個身體在地上用力一頓,隨即飛升而起,飄飄悠悠落到院牆外面,再次發力,已經是數米開外。我隨著他這古怪的運動方式左搖右擺、上下顛撲,轉眼之間,已經不知身在何處。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處在一種飄飛的狀態。身體飄飛,靈魂飄飛,一個喧囂的聲音不斷在我體內衝撞,直到把我變成一具空洞的軀殼。這個軀殼是敞開的,隨時可能變成碎片四散裂開,灑落在我曾經經過的路上。唐三戒偶爾停下來的時候,也試過跟我說些什麽,但發覺我已經變成一個癡癡呆呆的傻子,他不再做出努力。他的四肢和腰腹纏著六個網兜,那些助力行走的皮球就套在網兜裡,天知道他靠這種古怪的方式能夠走多遠。擔心我被餓死,他有時會強塞給我一些食物。但是發覺我不會自己進食,他就改用一種橙色的汁液灌進我的嘴裡,我的舌頭變得麻木,牙齒變得酸軟,讓那些液體順著我的嘴角流淌下去。發覺我還是會浪費他的勞動成果,唐三戒乾脆把我的腦袋按進瓶子裡,讓那些液體浸沒我的口鼻,看著我既不掙扎、也不反抗,他最終認輸了:你是我爺爺!我要是再管你,我跟你姓張!激憤之下,他可能把我弄死或者丟棄。對於這些我並不在意。一切美麗和幸福離我而去,一切肮髒和醜陋離我而去,一切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27演藝團
27演藝團
我以為唐三戒能夠把我一直帶到海裡去,他蹈海而行,我沉入海底。他帶我一路奔走——我姑且稱之為奔走,其實是以蹦跳、彈躍為主——直到有一天到達一所村落。空氣異常悶熱,白胡子老頭沒有了力氣,停下來休息。在村子中央,有一輛布幔圍繞起來的破舊汽車,把車廂板卸開來當成舞台,有人在上面練舞,背後拉有橫幅:美麗人生演藝團年度巨獻。字兒很多,像古代碑文,我能認識的有限,只是美麗兩個字,一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或許是村子裡的人都比較忙,台下竟然空蕩蕩的沒有觀眾。唐三戒倚著一處蔭涼坐下來,抬起頭向上面看。我則扒著他胸前的一個網兜,睡眼惺松地跟著他一起瞧。台上,穿得很單薄的兩個姑娘和一個穿著大號短褲的小夥子在上面齊齊扭動,背景音樂循環播放著一首印度歌,後來我才知道那歌的名字是《女友結婚了,新郎不是我》,但他們當時的任何一個舞蹈動作都不能讓我聯想到結婚的喜悅或是失戀的痛苦。他們三個人沉穩自信,其中一個還歪著嘴角。我想起以前看過類似表演,是在星級酒店還是什麽地方我忘記了,主要是當時我非常膽小、不敢細看,現在看起來,似乎不怎麽特別,難怪沒有觀眾,除了非常敬業,他們可供表揚的部分不多。
好啊!好好啊!加油加油!!
跳舞告一段落,樂曲未停,三個人換成拳擊手套在台上互毆。白胡子老頭看到這一段喜不自勝,他胳膊上有球,不方便鼓掌,用語言對他們表示支持,在台下大聲喊好。他的聲音大到屢次將我從網兜上掉下去,待到爬上來快要扒穩的時候再次震落。後來我乾脆在兜繩上繞了個圈,把自己捆在上面才算穩定下來,不過沒多大一會兒,我就被勒得直翻白眼。行為藝術家們遇到了知音,表演得更加賣力,直到通身是汗才停下來休息。天氣越發凝重,似乎人們的每一下呼吸都變成了塊狀。小夥子拿出一筐西紅柿來,三個人吱吱喔喔用嘴嘬個不停。
真好吃。
我聽見我頭頂上的老唐咽下一口唾沫,緊跟著我背後傳來那液體落下他空空的胃裡激起的巨大回聲。他挺直身體,衝著舞台上的人大叫道:你們好!請幫助一下我們祖孫倆好嗎?
幾個人沒有出聲,一齊朝台下望。給我們一點吃的,好不好?老唐指了指自己,以及自己胸腹部的皮球,順便指了指我。
老爺爺,我們比您還要餓呢。歪嘴姑娘翻了一下眼睛說。您的孫子……他長得可真像……
很可愛是吧?唐三戒笑起來,純潔得像一隻鴿子。歪嘴姑娘們還準備說話,小夥子抬手阻止了她,揀起身邊筐裡的西紅柿,挑出一隻扔了過來。白胡子老頭坐著沒動。那隻西紅柿落在我們的身前,吧嘰一聲摔得稀爛,青綠的柿籽像一灘嘔吐物一樣流在地上。有風吹過,揚起一陣塵土,把那隻淒慘地被人丟棄的裂口西紅柿嚴嚴實實掩埋起來。幾個人都愣了,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我們不是乞丐。已經是腹中空空的白胡子老頭很有氣勢地說。 我們可以為你們表演節目。
好吧。台上的三個人互相看了看,小夥子聳聳肩,同意老先生現場演出。我不知道這老頭瘋病又犯了還是怎麽的,他的表演格外癲狂,翻滾跳躍,用足了全身的力氣。如果不是還有地球引力存在,我想他可能會一直跳到月亮上去。周圍的風越來越大,塵土飛揚,風沙彌漫。停下!停下!我試著喊了兩聲,但相對於他的折騰,實在是太微弱了。但僅僅是這氣若遊絲的呼喊,也讓他想起了我。楊崢小說777y@我的孫子也會表演!他把我從網兜裡取出來,按在地下用皮球猛地一砸,我撲哧一聲展開了四肢。你們看,他不怕痛,也不會哭!緊接著他抄起我,朝著身後的那棵樹一甩,我呱嗒一聲,跟塊橡皮似的貼在了樹乾上。
他還很有韌性!他堅韌無比!
台上三個評委起初只顧著吃西紅柿聊大天,漸漸的他們被白胡子老頭的長有六個吸盤圓足的蜘蛛馬式瘋狂動作吸引,等到我從樹乾上沒落下來,緩緩翻過身喘粗氣的時候,他們開始猛烈鼓掌。您怎麽稱呼?小夥子從台上一個空翻跳下來,跑到老先生身邊蹲下,將一大堆西紅柿塞給他。
唐三戒!白胡子老頭傲氣凜然地回答,眼睛卻直盯著西紅柿。我叫健壯的雲。小夥子做了自我介紹,同時介紹了他的兩個同伴:久別的雨和吃剩下的菜。唐三爺,您有多大年紀了?他問老唐。老唐返身爬回到我旁邊,把那些西紅柿堆滿我的周圍,拍拍我的腦袋,示意我先吃,然後抬起頭告訴健壯的雲:我年滿十八周歲了!我可以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