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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鬼相》第2章 1個衝天炮
  春雨淅瀝的一個清晨,望月郡街頭出現一批外鄉人。

  一對身有殘疾的夫妻,婦人缺了一隻左胳膊,寬大的袖袍空癟垂下,男人缺了一隻右腿,腋窩下架著一根木拐杖。

  一個頭髮亂似雞窩的老嫗,凸起的駝背上坐著一個扎著大紅蝴蝶結的女童,膚色如雪,雙瞳漆黑,眼神空洞無物,竟然是個瞎子。

  此外還有三個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侏儒少年,身高不足四尺,眼神猶如癡呆,嘴邊流涎,瞧著就不是正常人。

  這一行人沒有任何多余的行李,除了那嬌小女童,每個人都隻背著一個藍色碎花包裹。由於一看就是沒多少油水的貨色,他們進郡異常順利,連一個收買路錢的強匪都未出現。

  磨刀謔謔的殺豬老劉吐了一口濃痰,泄憤般剁著案板上散落的肋骨,零星碎骨蹦到地上,立馬進了久候在側那條瘦黑土狗的嘴。

  “呸!那娘們長得實在下不去嘴,拿來剁包子餡都沒幾兩肥肉。”

  街角買胡辣湯的攤子上,一個農夫打扮的中年漢子瞥了一眼這群不速之客,一臉不掩飾的嫌棄。

  “身上沒任何值錢的物件,連一個玉鐲子都沒瞧見,大爺我要是動手,不得白白賠上早上吃的三兩大白米飯。”

  食之無味的雞肋,送給餓壞了的黃鼠狼正合適。

  一對正在廝打的男女從巷子裡鑽出來,剛好湊到缺臂婦人的跟前,那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娘子猶如見到救星,攀住婦人的大腿嚎哭不止。

  她的手不經意間掃過缺臂婦人的腰間,沒有摸到任何近似錢袋荷包的物件,看來並不是管錢之人,自己看走眼了,只能給自家漢子使個眼色,繼續往下演。

  “你昨晚到底去哪裡了?都敢在外面偷漢子了,我覺著你是活膩了,看老子不打死你這個賤貨!”

  漢子一臉霉相,嘴上罵罵咧咧,手上拿著一根粗黑的燒火棍,不時在小娘子的背上、手上、臉上留下深深紅痕,小娘子閃躲不及,只是嗷嗷叫痛。

  缺臂夫人的臉色頓時不太好看,為難地看了自己的漢子一眼,見他沒有要管的意思,隻好彎下腰將小娘子的手扒拉開。

  “嗚嗚……沒法活了,我命怎麽這麽苦,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小娘子見無人相幫,就在地上撒爬打滾起來,哭得梨花帶雨,身上本就不太牢實的衣衫被石子劃開,露出大好的風光。

  漢子見狀更加生氣,把燒火棍甩在地上,直接用腳踩上小娘子的胸腹,一腳連著一腳,踩得小娘子痛不欲生,白眼直翻。

  “老子用一兩銀子買的你,都還沒給我生個大胖小子,心就野了,留著也沒用,不如送你去閻王爺那兒風流快活!”

  眼睜睜見著一條人命就要在眼前交待,一行人中面相最善的嬌小女童皺了皺眉,輕輕拍了拍老嫗的肩膀。

  “莫姥姥,我們剛好缺一個會做飯的傭人。”

  老嫗會意,從袖中掏出一個縫縫補補的布袋,掏了半天掏出了一塊碎銀子,丟在揍人的漢子腳邊。

  “這個女人,我們買了。”

  漢子怔了怔,沒想到錢這麽容易就到手,他可還有看家本領沒有使出來,撿起碎銀子放嘴裡咬了咬,嘿,是真貨。

  漢子唯唯諾諾賠著笑臉退下,一眼都不再瞧那個小娘子,反正不要三炷香的功夫,那個鬼精的女人就會找辦法偷溜回來,剛才見那老嫗的錢袋似乎還有些銅錢,或許能一並撈回來。

  “紅珠謝過各位好人的救命之恩,

這輩子一定做牛做馬報答!”  被贖身的小娘子紅珠滿臉欣喜,一個勁兒向這夥外鄉人磕頭,非常之情深意切。

  一出好戲落幕,一丁點兒肥水落入了雞賊夫婦的袋中,其他人沒有想要分一杯羹的意思,繼續該幹嘛幹嘛,都是各憑本事掙錢。

  每天過郡的人馬可不少,大夥兒這點默契還是有,遇到有錢的主可以多幾輪搜刮,蚊子腿上剜肉的事,來一下就夠了。

  阿憫支著腦袋坐在牆根上,手上拿著一隻烤得焦香的田鼠,可惜田鼠不大,沒幾口肉,也沒有鹽巴,真正吃起來沒什麽滋味。

  之前他撿到那個盲眼女童隨手丟在地上的一個啞癟衝天炮,眼前居然呈現出一副濫殺的血色畫面,而主角正是這奇形怪狀的七人。

  “大壞蛋!”

  阿憫嘴裡鼓囊一句,誰也沒聽清,他舍不得將骨頭吐掉,在嘴裡嚼得細碎後,勉強靠口水吞咽下肚,梗得胃部極不舒適,但好歹頂餓。

  那對習慣做戲的夫婦曾經痛毆過他,因為他偷摘了菜園子裡一根老黃瓜,他不怪他們出手教訓他,但同樣也沒有提醒他們別惹這群怪人的理由。

  各人自有各人命,反正跟他阿憫無關。

  當夜望月郡發生了一起轟動全郡的命案,杜府一門上下四十三口,除了在山上修道的杜白,全部遭受毒手,雞犬不留。

  門前林子全部燒毀,財物搜刮一空,據多嘴的捕快說,就沒有一具屍首是完整的,而且心臟都被掏出咬噬,讓人毛骨悚然。

  有人說是仇家找上門來, 也有人說大土匪早就踩了點,還有人說杜府招了邪祟,是一窩狐仙動的手,眾說紛紜,無有定論。

  這一樁案子驚動了地方太守,官兵們在郡縣內巡查了二十余日,盤查了幾百號人,然而沒有查到任何關於歹人的線索,隻無意間讓郡內的強人們老實了不少,不敢頂風作案。

  沒有任何人懷疑那夥經過望月郡曾施予善意的外鄉人,只有躲在廟中瑟瑟發抖的阿憫堅信,就是這夥人乾的。

  此外,郡裡還有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失蹤了,激不起一點水花。

  那個會演戲的賊漢子說要出門接老婆,結果一去不返,而看上去柔弱好欺負實則很有主意的紅珠,也始終不曾歸來。

  待一切風平浪靜之後,阿憫又去杜府繞了一圈,由於官府不曾聯系上杜白,也沒有找出犯下此案的凶手,隻匆匆將院中的屍首統一挖坑埋了,然後在杜府大門貼了一張封條。

  阿憫聽說山上修道,二三十年不回來是常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杜白回來的那一天再告知他真相,於是拿著自己製成的黑炭筆,在圍牆根上將那七個人的樣子畫了下來,雖然筆法瞧著很是稚嫩,但每個人的特征還是鮮明體現了出來。

  畫完之後,他長籲了一口氣,將黑炭筆一扔,眼角有一顆眼淚滑落下來。

  他從不覺得自己可憐,但這一刻,他覺得原本擁有一切現在又全部失去的杜白,真的有些可憐。

  他一丁點兒也不曾發覺,他的所作所為,全落到了一雙美豔卻冷漠異常的眼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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