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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鬼相》第10章 1場天雷劫
  開渠的青牛喘著粗氣,鼻子上的銅環已是鮮血淋漓,四蹄俱是傷可見骨,渾身的堅硬鐵甲也開始陸續剝落,它知道繼續奔騰下去必死無疑,但只要金裕沒有再次下令,它就不能停止。

  金裕若有深意地望了一眼丹姝,見她沒有收手的意思,便將湧上喉頭的一口濃血咽下,抽出別在腰間的紫竹長笛,嗚嗚咽咽地吹了起來,時而高昂,時而低婉,如歌如誦,如訴如泣。

  一處喚音震九天,從崇山東側竄出千隻穿山甲,衝至裂縫前端,為青牛鑿石碎土。

  一處迭音過山谷,從崇山西側竄出一群鋸齒鼠,緊隨青牛之後,為青牛刨土助陣。

  一處倚音落松針,從崇山北側石洞飛出毒尾蜂,集聚大蛟身側,專蟄其雙眼四爪。

  一處顫音蕩溪流,從崇山南側遊出數條白皮蟒,順著雨水移動,衝向歲豐河陣眼。

  不過眨眼功夫,金裕已將不利局面控制住,而且略佔優勢,但他不敢松懈半分,笛音連綿起伏,不曾斷絕一刻,金色大蛟只是前鋒,丹姝必然還留有後手。

  “這麽些年,你就沒有半點長進。”

  對於金裕似乎層出不窮、攻守兼備的手段,丹姝不但沒有半分欣賞,反而冷嘲熱諷。

  她從水袖中取出一面袖珍可愛的紅皮小鼓,輕輕吹了口氣,小鼓隨著變成兩尺大鼓,流淌著水月光華。

  戰鼓擂動,彩帶飄飛,每一聲鼓響,都如同利箭,刺著金裕的耳膜,血氣為之激蕩,心蕩神搖如醇醉,此乃化外天魔的法寶,攻心之術,不知丹姝何時修得。

  原本執著前進的青牛受到金裕的影響,似乎終於脫力,開道的速度慢下許多,如同老牛拉犁,每一步都深陷泥淖。

  歲豐河水面黑壓壓一片,披堅持銳的蝦兵蟹將結陣上岸,將開鑿水渠的穿山甲和鋸齒鼠團團圍住,展開生死廝殺。

  一群長嘴尖牙的青色飛魚飛躍出河面,惡狠狠地攔住白皮蟒的去路,青魚白蟒交戰不休,一場肉搏之戰很是血腥。

  天空之中原本四散開來的鷹隼重新聚集,雙爪如電,堅喙如矛,讓大蛟頭疼的毒尾蜂剛好成了它們打牙祭的食物。

  丹姝姿態從容,舞姿一絲不亂,這一場凶險至極的對峙,從始至終都在她掌控之下,猶如一場舞台上的盛大獨舞。

  金裕苦苦支撐著,渾身浴血,氣血大衰,笛音不穩,但仍堅韌不絕,他自然還有壓箱底的法寶尚未祭出,只是權衡利弊得失,此戰於他虧損甚大,他必須將未知後果控制到最小。

  天開雨幕,地開巨縫,如此異相橫生,很容易招來天外之人的視線,到時候這場大戰不會有贏家,只會兩敗俱傷。

  “丹姝,停手吧!我們好好談談。”

  懇請的語氣絲毫不似作偽,甚至有了哀求的成分。

  然而鐵石心腸的丹姝只是冷笑一聲,鼓聲不停,舞姿依舊,無動於衷。

  男人的話不可信,尤其是這個曾讓自己嘗盡斷腸癡情之苦的負心漢!

  “丹姝!你再信我一次,真的不能繼續打下去了!停手!休戰!”

  金裕撕心裂肺的叫喊在山谷間久久回蕩,他一貫以桀驁強大著稱,清冷出塵從不妥協,但此時的他顯得弱小且徒勞。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丹姝羞惱至極,既為了此時告饒的金裕,也為了曾摯愛於他的自己。只見她法相突生,頭顱位置竟然幻化出天鵝本體,纖細的脖頸仰天而鳴,似在大笑又似在痛哭。

  隨著她法相失控,原本處於靜止狀態的望月郡重新開啟,然而鄉民們在轉瞬之間,就淪為了一場山河突變的砧板魚肉,面對潑天雨水,面對滾滾山洪,他們只能像螻蟻般拚命掙扎,懟天罵地,哭爹喊娘,為了一塊可以傍身的木板大打出手,或者為了爭奪高處而發生踩踏,一時之間淪為人間煉獄。

  丹姝對此置若罔聞,視若不見,施施然將手中的青碧淨瓶拋出,淨瓶倒立在半空中,將歲豐河的水一點點吸納其中,一根詭異的水柱橫貫於千米高空,讓望月郡的鄉民們更加驚懼絕望,所謂的滅頂之災,末日天劫,不過如此。

  金裕又氣又急,這次大戰自己確實大意了,丹姝不但招徠了金色大蛟這位強援,而且還修習了天魔鼓,明擺著是要將自己置於死地,同時也讓整個望月郡淪為陪葬。

  他再也顧不得任何體面,下半身化作黑蛇本體,凌空而行,手持紅纓長矛“奪帥”,全力衝刺,不再用法力維系崇山護罩,任由它暴露在大雨衝刷之中,面臨隨時解體的威脅。

  金裕無比清楚,如果他再不去製止丹姝的所作所為,待那淨瓶灌足河水傾倒之際,便是此間萬物覆滅之時。

  而歲豐河的水運靈氣也將因此折損大半,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丹姝這是要同歸於盡的打法,他絕不能讓她得逞!

  拋開山神與水神的身份加持,金裕和丹姝都是千年修行的得道大妖,此時纏鬥不休,凶性畢露,直攪得天地變色,日月暗淡,鄉民們雖看不見他們的本體,但電閃雷鳴、天昏地暗、洪水肆掠的現實場景已足夠讓他們萬念俱灰。

  將禮旬和阿憫包裹其中的水球已經出現了些許細微裂痕,說明丹姝的戰力已然受損,並不像她表現出來那樣若無其事。

  禮旬撐在水幕邊緣,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細節,作為一方神祇的悲哀,莫過於眼睜睜看著鄉民受難,自己卻無計可施,他甚至連這個水幕陣法都破不開。

  阿憫雖然看不明白底下究竟是何戰況,但他能夠通過禮旬不斷變化的臉色中判斷,有很嚴重的事件在發生。而洪水滔天的災難場面也深深震撼到他,小小少年忍不住心想,即便自己現在還好好活在望月郡,估計也逃不過今天這場劫難。

  想到這裡,他有些難受,也有些釋然,為熟悉的鄉民們遭難而難受,對自己浮萍般的無根命運釋然。

  “他們還要打多久?”

  阿憫抬起頭問禮旬,他抬手抹了抹眼睛,盡管心中酸澀,但鬼是流不出眼淚的。

  “這裡要完了,小子,我們都要一起完了。”

  禮旬很想此時手中能有一壺烈酒,一醉能銷萬古愁,眼前之景他不是未曾預料到,只是不成想來得如此之快。

  上蒼不仁,連一絲補救的機會都不給他,望月郡的結局早已注定,山水之爭不過是推波助瀾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不能阻止他們嗎?”

  阿憫知道這是個蠢問題,但還是想要問問看,或許能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也不一定。

  “除非老天開眼,降下天劫。”

  禮旬癱坐在水球中,一副生無可戀的姿態,偷偷朝著天上比了一個中指。

  孰知他話音剛落地,天空濃厚雲層中隱隱傳來轟隆雷鳴之聲。

  他一下子跳起來,抹了一把臉,臉上掛著誇張的大笑,仰起頭觀察著天象變化,嘴中神神叨叨:“我就知道,他們這回動靜鬧大了,天劫遲早要來的!”

  以妖物之身行走在大道之上,每隔數百年便要經受天劫,天劫一次比一次更加凶險,只有要挨過至少三次天劫,才算能堂堂真正或者成神成仙的契機。金裕和丹姝雖然是山水神祇,卻是世俗朝廷的封赦,並不曾真正躋身仙人之列。

  如果禮旬沒有料錯,他們二人千年修行,至少應該已經經受過兩次天劫,那麽這次就將是最為凶險的第三次天劫!

  天邊的雲層鑲上了一層詭魅金邊,飄蕩在天地之間的風雨都被吸入空中逐漸擴大的黑洞,一位身披紅色戰袍、背脊一雙黑翅的雷神怒睜雙目,手持引雷錘,身高約十丈,隨著他雷錘所指,一道道霹靂閃電砸向地面,轟出碎石無數。

  雷神現身,妖祟蟄伏,原本耀武揚威的金色大蛟慌忙逃竄,潛入歲豐河深處,卷起身軀藏於礁石之中,免受池魚之殃。

  “這,就是你原本的謀劃嗎?”

  金裕咬牙祭出一座金剛罩,將自己和丹姝籠罩其中,任由雷霆閃電在周邊砸出一個個深坑,他率先停下纏鬥,即便丹姝的一柄薄刃插入他的肩頭,深可見骨。

  這一點外傷對於體魄強韌的大妖來說不算什麽,丹姝也停下動作,與金裕對視,不知是否產生了錯覺,剛才那一個眼神,並不是憤怒,而是夾雜著一絲欣慰。

  “生不同衾死同穴,也算是不錯的歸宿。不是嗎?”

  丹姝望著漫天雷電,笑得有幾分瘋狂,被金裕背叛之後的這些年,她沒有一天一個時辰過的舒坦,既然天劫降臨,那也算是給他們兩人另外一條出路,或者生,或者死,或者生死相隔。

  她手持一根嫩綠柳枝,眉眼含笑如豆蔻少女,手中已經灌足河水的淨瓶緩緩傾倒,不過瞬間金剛罩內便成了水下世界。

  水導雷電,只要金剛罩出現一絲裂縫,讓雷電乘虛而入,身在其中的兩人都難逃生天。

  面對必死的絕境,金裕的氣度也不曾失掉半分,他面色沉寂地抬起手來,似乎想要撫摸近在咫尺之人的臉頰。

  “可我不想和你死在一起,我一眼都不想再見到你。”

  丹姝惡狠狠瞪他一眼, 別過頭去,想要避開那隻不安分的手,就在此刻,金裕出手了。

  “奪帥,開封!”

  紅纓長矛應聲而動,變成了一座小洞天,將錯愕的丹姝吸納其中,然後立馬恢復成原樣。

  金裕盤坐於地,將長矛置於膝上,金剛罩終於抵擋不住天雷的猛烈攻勢,裂開一條長痕,一道道雷電鑽進來,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身上。

  天雷加身,金裕很快被打回原形,他和丹姝這些年製造了不少冤孽,此時都衝向天際,成為如山的罪證,讓那天雷響徹人間,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

  許久之後,金裕已經成了一條名副其實的黑蛇,只是那黑色並非他本色,而是被雷擊中的焦痕,他挪動著破損不堪的身軀,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淨瓶和長矛用尾巴卷起,準確地向水勢湯湯的歲豐河投擲過去。

  身死道消,冤孽得償。

  “丹姝,再見。”

  天清雲散,雷神歸位,洪水平緩,鄉民得生,昔日的崇山山神,已成一縷青煙。

  “剛才這場雷,可真嚇人呀!”

  阿憫目光呆滯地癱坐在地,雙耳仍是轟轟隆隆的回響,剛才那恐怖的雷電不斷從他身邊經過,雖不曾傷到他,卻讓他神魂苦不堪言。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禮旬不合時宜地歎息一句,水幕清晰,水球未碎,看來丹姝有幸躲過了這一劫。

  “咦?又有一位仙人來了。”

  遠處一位禦劍而來的青衫人吸引了阿憫的注意,兩袖清風,身形俊逸,猶如天上降下謫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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