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鮮紅的血液的月亮,無邊無際的黑夜籠罩著大地,大地上無數屍體堆積又被燒去化作碾土,生命之樹凋零,似乎在暗示著一場大難降臨於世。
一片片的雪花在名為葦名的大地上方婆娑著,輕悠悠飄落。
有一朵雪花,它靜靜飄落在葦名城邑的貯水城區的上方。
風起了,將它吹向葦名士兵值班室隔壁懸崖的井下面。
雪花悄悄落在一位全身都是白布裹著的男子臉上,它慢慢融化,所帶來的冰冷的觸感讓那位男子臉微微蠕動了一下。
流朦朧的睡夢中,夢見自己右臂上燙傷的傷口被永真小姐姐包扎好,以及背後被梟這個混蛋偷襲弄到的傷口也被永真小姐姐包扎好。
“還是防狼女好啊。”
井上面陸陸續續傳來兩人的腳步聲,來者正是葦名的普通士兵。他們半蹲下來,借著紅色月亮微弱的亮光,探視下面的流。
“這家夥,還沒醒!可惡,最近戰爭才剛剛結束,弦一郎大人吩咐全葦名士兵務必打起精神警戒,我都沒睡過飽覺,這家夥都睡幾天了。”
“真讓人火大,還說囈語。”
其中一位葦名士兵卸下手上筐簍,慢慢拿出筐簍裡的飯菜。
飯菜是一碗大米飯,醃蘿卜以及一碗清湯。
“這家夥到底是誰,為什麽一心大人以及醫師大人會如此厚待於他。”
“不知道!你問我我怎麽知道,這家夥命真好。我們平時除了大喜之日,根本就吃不了大米飯。每天只能吃碗小米飯加點醃蘿卜,我家人一輩子都沒吃過自己種出來的大米。”
“切!”
另外一名葦名士兵突然搶過筐簍裡的大米飯,想要吃一口熱騰騰的白米。
“喂,你這家夥不要命了嗎?要是被發現,我們的腦袋可就沒了。”
“噓,別這麽大聲!吃一口沒人知道的,只要你我不說。你也吃一口吧,我已經忍受不了,這麽多年過去,我們這些平民從來沒吃過自己種的大米。”
“雖然說是這樣說,但這要是被一心大人亦或者弦一郎大人知道,不僅你的家族,也會連累我的整個家族滅門。”
“哼,膽小鬼。沒意思,你就好好做你自己本分吧!”
在井下的流已被這兩人的聲音吵醒了,他清楚聽到這兩人說什麽話。流了解過古代倭國的情況,明白這兩人說得也沒錯。
戰國末期的倭國,全國上下都被卷進去戰火之中,就連最北邊的葦名國也是如此,受到內府軍的入侵。飽受戰火連天的摧殘,百姓的肚子常常無法填飽。
古代倭國生產力低下,高山多,即便大面積種植水稻依然不夠填飽百姓的肚子。
百姓種植出來的水稻大部分被上繳給領地領主,只有領主與其下屬以及有錢貴族吃得起大米飯。平民要想不挨餓,只能吃吃糟糠小米飯,出海打漁亦或者上山挖野蘑菇野菜。
百姓即便打漁,吃吃海鮮,但不可能全用來自家吃,還得上繳給領主。
有時候逢上民間喜慶之日亦或者婚嫁之日,他們才能嘗上幾口熱氣騰騰的大米飯。
直到蘿卜傳入倭國之後,倭國開始大面積栽培,蘿卜成為倭國百姓飯桌上不可少之物。
而那時候,倭國提倡一日兩餐,即早餐與午餐,晚上早早睡去並不會感覺到肚子餓。即便是最有錢的貴族也只能一葷兩素一碗白飯一碗醬湯,就連貴族是如此之慘,何況平民百姓,所以你看到瘦弱的劍聖一心其實是最真實的。
九州唐代將文字傳入倭國,佛教文化以及那些階級地位思想也一並傳了過來。
倭國戰爭頻繁,當武士足輕自然多,因為日本大名許他們吃上米飯。當時農業水平低下,種植的稻米不夠吃。所以統治階級的倭國貴族為保證葷腥能夠充足補給給武士,強製百姓信奉佛教,為此撒下謊言:“要是吃了什麽樣的畜生,下輩子就會變成吃過的畜生樣子。”
倭國百姓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吃任何野味畜生,除了魚之外。(足輕:倭國古代最低等的步兵之稱呼,他們平常從事勞役,戰時成為步卒。)
井上的足輕想要將食物通過繩索慢慢下落到井裡,忽然另一個的足輕搶過那些食物。
“喂,你在幹什麽!”
“哼,我總不能讓井下這個家夥能愜意地吃這麽好的食物。”
言罷,一位足輕將這些食物扔了下去。
流的身體還不能隨意動彈,他能感受到自己要是動彈一下,身體會以一種痛覺反饋自己的神經,他不得不眼睜睜看著那些食物摔落到地面上。
“哐啷”一聲,碗裡的大米飯混進潮濕的淤泥中,幾塊的醃蘿卜散落在米飯上。幸好那一碗清湯剛好立在淤泥上,只是撒了一半在淤泥上,還有殘存的一半。
流仿佛獲救般歎了口氣,有東西吃好過沒得吃,不然自己這一身傷是沒能恢復,更別想著怎麽逃脫出去。
“丫,你就不怕井下這家夥報復嗎?你沒聽過嗎?這家夥可是打敗了弦一郎大人以及砍傷一心大人。”
“你糊塗了吧,這些謠言能信得過。不說弦一郎大人,就說那位不敗傳說的一心大人,他怎麽可能輸給這樣毛都沒長齊的家夥。”
井上的足輕還沒離開井邊,流聽了他們的對話無奈一笑,慢慢蠕動身體蜿蜒前行,接近那些摔下來的飯菜。
這段時間,流也發覺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正是狼叔開始的出生點,另一個地牢入口,可以去往葦名之底的井底。遠處有著長長溪水,暗夜裡流雖然看不清楚,但流知道那裡那個地方就是去往葦名之底必經之路。
這井下面,充滿腐朽的氣息。流無法想象狼叔曾經在這樣潮濕,暗無天光的井下面待過三年。
“說的也是,那位一心大人怎麽可能被這樣毛頭小子。但是,這家夥沒上任何枷鎖,沒關系嗎?”
“這家夥身上有傷,還中過毒,加上現在戰爭結束,貯水城區眾多同伴們,這家夥沒武器還能掀起什麽波浪來嗎?這家夥已經是廢物一個了。”
“嗯...的確如此。”
流捧起淤泥上的大白飯狼狽啃咬著,心裡有些不爽這兩個家夥,遲早找機會幹了他們,這麽明目張膽說他是廢物。
“話說回來,葦名自從戰爭結束到現在快有四天了,這頭頂的紅月一直沒有消失,還有黑夜一直籠罩,太陽從未升起,真讓人心裡起疙瘩。”
“我也這麽覺得,咳咳....咳....”
其中一位足輕劇烈咳嗽起來,甚至咳出血色的痰塊。
“你......沒關系?最近,得了咳嗽的人變得很多,是不是吃了內府軍的落下的軍糧所致?”
“沒事,可能最近通宵值班,身體有些吃不消罷了。比起這紅月黑夜,更讓我毛骨悚然是那群死去又突然復活的家夥們。”
“啊,對啊。同期的夥伴,他們先去虎口階梯那邊抵抗內府軍,明明死去的他們卻復活了。也不知哪來的不死之力,被砍傷的傷口能夠迅速自動縫合甚至不流血液,其他跟常人也沒什麽區別,我也想要這些不死之力。弦一郎大人現在非常重視這群不死的家夥,召集他們名為不死隊,他們比我們待遇可好上不止一點兩點。”
“我倒不羨慕那些擁有不死之力,生老病死才是人的常態。我死去的孩子與妻兒現在天天活生生在我眼前,我有些害怕,他們那紅色的眼睛,看起來像是黃泉歸來索命的惡鬼。”
“你這家夥別人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你居然還不想要,我要是有妻子與兒女復活過來我高興來不及,你這個膽小鬼。”
“我才不是膽小鬼真是的。唉,最近的家裡附近的水稻還沒長起來就死掉了,就連門外的樹木也在凋零,一點生命力都沒有。”
“不止你家的水稻,我家也是,家裡送信過來說讓我有剩余的糧食偷偷拿回家裡,也不知是不是葦名的土地養分下落,還是水質出現問題。”
井上兩位士兵閑聊著, 當值的日子甚是枯燥無聊。
流這時候捧起淤泥的那碗清湯,隨著“咕咕”兩聲,就將那碗清湯喝完,他一直在仔細竊聽這井上兩人的對話。
“一心大人不愧是劍聖,四天前那場戰鬥現在我都記得清楚,一心大人斬下敵方將領首級,那之後大家高興大喊勝利。內府軍還有那群下賤的忍者組織都退去。”
“沒錯,四天前打贏那場戰爭真是不可思議。我等原以為葦名肯定守不住,未曾想到這一戰居然能夠取勝。不過,仙峰寺的亂波眾為什麽會去投靠內府軍,孤影眾那種內府走狗我可以理解。”
“所以說你太天真了,無論亂波眾還是孤影眾都是下賤的忍者罷了,誰給他們飯吃,他們就認誰是主人。仙峰寺那群失去信仰的臭和尚,還想指望他們會援救日暮途窮的葦名?這群臭和尚聽說讓亂波眾到處抓孩子甚至抓那些過來貢獻香火錢的施主,關著廟門不知道在裡面做些什麽奇奇怪怪的實驗,早就將佛祖大人的教誨棄於不顧。”
這兩位足輕躲在懸崖一隅說些瑣碎的話語,突然一位舉著木槌的高大粗魯的胖子站在懸崖邊大聲吼向那兩位足輕。
“喂!你們這兩個家夥在這裡幹什麽!拖拖拉拉,送個飯送這麽久,大將大人過來巡查了,快速過來列隊!”
“喔,馬上過去!”
“切,真是的,這都警戒四天了,什麽時候才能睡個好覺。”
言罷,兩位足輕貼著懸崖邊沿路返回貯水城區。
流盯著沒有任何變化的紅月,陷入從未有過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