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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來家園》念起
  他看到了一句情話:你用目光親吻著我。

  又看到一句:你的目光在我的臉上輕撫而過,從此無眠。

  他能想到的是木青夕可愛的臉龐,然後那影像就像閃動的水一樣恍惚消失透明。

  那天晚上,他剛看了《甜蜜蜜》,陳可辛用鏡頭把兩個主角弄得就像漂在鏡頭流水上兩個浮萍一樣,乍遇乍離,離離合合,浮浮沉沉,所以特別能擊中像焦鴻這樣流浪漂泊的人。

  不過焦鴻轉而問自己:“你不算漂泊吧,你好像還是有溫馨港灣的。”

  是的,好像。

  他自己答道:“在入土之前,應該一直都是漂泊的。就像,人這輩子都在孤獨一樣。”

  漂泊和孤獨可能都是人的屬性。

  但他很快想起:再過三個月就可以回家了。雖然那個家可能不是心靈的歸宿。

  家是什麽?漂泊經年的他已經完全不知道了。

  他已經在北方的京城工作三年。之前是在東部的松海市,再之前在南邊的紫陵市,再之前在西部的沛豐市,全國東南西北轉了一圈。本來不打算回家的他,覺得自己該回家了。

  要回到家鄉中景市。他想。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想回家,他只是盡義務,妻子在中景市工作,父母在中景市所轄的農村。

  他可以方便照顧妻子和父母。

  而自己雖然喜歡南方,那個呆過兩年的南方城市—松海,喜歡那裡的風景,喜歡那裡的人,但他仍舊不敢去。不敢放下家裡,直奔那裡去,他怕負擔不起,負擔不起對以後萬一父母妻子出現緊急情況,自己遠隔千裡,無法在旁幫助、最後導致事故的那份愧疚。

  他怕有那麽一天。

  他想讓妻子感覺好一點,例假來了,肚子疼時有人照顧,冬天冷,手腳冰涼時,有人溫暖,有了孩子以後,他可以照顧,跟妻子一起分擔照顧孩子的責任。

  雖然,他很害怕跟妻子長時間在一起。

  對於父母,他不敢完全地每天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因為他怕和父母的矛盾。生活習慣,思維習慣,消費理念的不同,導致的矛盾會大大地消耗親情,他必須要跟父母保持一段距離。

  當年他離家甚遠,原因之一也是不想再依靠父母,不想聽到父母對自己“不懂事”的指責,不想讓父母把自己看成孩子一樣來約束自己。

  雖然生長在北方,現在工作在北方,家裡親人在北方,但他心裡念著江南水鄉,念著哪裡的煙雨,念著那裡的姑娘。就像他想從事文史科,卻總在理工科行業裡漂泊流浪一樣。

  粉紅色的紙帶上印著幾朵白色的櫻花,一條繩子拴在一頭,掛在透明的圓球形玻璃上,再掛在牆的掛鉤上。

  這個銀鈴是他自己買的,曾經在松海市工作時那個女孩兒送給他的銀鈴已經丟失了。哦,不是丟失了,是在從松海回到北方時,他故意沒帶走,他想回到北方後就斷絕掉那個女孩兒的思念,他想擺脫思念的束縛,獲得自由。

  這寒冷的冬夜,躺在被窩裡,感到絲絲欣慰和縷縷心傷。欣慰的是,在她最美的年齡,自己遇上了她,接受了她的禮物;心傷的是沒有勇敢地追求她,留下了悵然的遺憾,也給江南的印象多了一份陰霾和纏綿不開的濃霧。

  他不記得江南有多少朗朗晴天。

  但他本來喜歡的就是那江南的陰雨,那綿綿的黛山柳水,朦朧中的煙波畫船。

  雖然那裡的水也不完美。比如流過周莊的水是渾濁的,

比如太湖邊有白色塑料垃圾,但瑕不掩瑜,情人眼裡,什麽缺點都可以忽略。  一切不都是在相對好壞中尋找好的,以求安慰嗎?否則人生五苦三平二樂,恐早已不堪重負,一命嗚呼了。

  而江南,那山中氤氳,市井精靈,楊柳泛影的河涇,碧波悠悠的婉靜,讓自己留戀懷心。

  有時都在想那裡才是我的故鄉。而不是粗獷的北方中景市。

  既然留戀,為何離開呢?

  他問自己,問了三年了。

  他總是在想,有一日,再回到松海時,見到思念已久的故人木青夕,她保持著青春,或者歲月讓她變了模樣,自己是如何的感覺?感歎時光容易把人拋嗎?會不會後悔當初自己的決定?

  既然現在又那麽四年,那為何不敢放下所有,勇敢地衝過去呢?所謂“偏多熱血偏多骨,不悔情真不悔癡”,但能將此身此心供置於江南木青夕,哪怕什麽後果呢?

  他感覺到不是自己想不明白這天地間的道理,而是做不到,他塵蒙的心中和充滿慣性的身中,想到的還是擔心,擔心父母如何受得了自己所喜歡女孩兒的習慣和性格,他怕女孩兒也受不了自己和父母的生活習慣,最終即使好了,也會被日常瑣事毀掉。

  但最重要的是,他感覺沒有機會再和木青夕好上了,自己已經結婚了,如何再面對美麗的她?

  他還是繼續奮鬥,想以後可以過上自由的耕讀生活,朝滄海而暮蒼梧,竹裡坐消無事福,花間補讀未完書,不理這世間繁瑣紛飛的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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