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契
這一天,在小說星,一個貧苦而質樸、以撰寫小說故事為生的鄉下部落裡,人們見到了神。
神是什麽樣子?
冒著金光的飛船艙口走出一個人。
黑白相間的顏色——背是黑亮泛著油光的,肚是白軟帶著憨態的,粗短的脖子系著黑色披風拖到腳下,一眼看過去就感覺是個紳士。就是不知道它的不知道心是黑還是白。
它的嘴是一個長而窄的喙,足蹼短小,走起路來身子一歪一扭,可惹孩子們喜歡了。
若有去過動物園的讀者老爺看到,定然能一眼認出這是一隻企鵝。
“不知上神來自何處?”圍觀的人群中走出一位長者上前詢問道。
“我來自地球,一個叫做'社'國的偉大所在。”企鵝張開喙,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讓人心有忍不住沉淪的魅力。
“那不知上神來此所謂何事?”
“為了拯救你們,特帶來神諭,讓你們衣食無憂。”說著,企鵝從披風的夾層裡掏出一疊打印好的紙張:“你且來看看這份神契,日後你們的生活,皆有我來負責。”
“只要你們——簽了它。”企鵝將手中的神契遞給老者。
老者翻著神契,周圍不斷有按耐不住的人們圍攏上來,爭相翻看,甚至還吵了起來。
“哇,看呐,一個月給六百個銅幣!”有人高呼著。
“六百?不多呀。”有人砸吧著嘴念叨著。
“什麽不多?六百啊!夠吃飯的啦,省一省,偶爾還能喝點糖水呢!”反駁的人舔著嘴唇,似乎想到了糖水的甜蜜。
“不僅僅六百,你們看——”又有一個人指著紙上的一個條款:“做好了還有飛鴿推廣,成為一代文豪,拿高額的賣書分成呢。”
“飛鴿是什麽?”有人不懂。
“飛鴿就是能一瞬間能把消息傳遍全天下的傳信工具,可神奇呢。”
“就是,這飛鴿網,就是未來的發展趨勢。”有人插話說道。
“名揚天下、日進鬥金不是夢啊。”不少人已經開始發癡了,仿佛已經置身於夢幻之中受萬人崇拜。
“不行,不能答應。”一個叫神機的青年站了出來:“你們看下面這些條款,條條框框的,我們的付出不止六百個銅幣啊。”
人群裡竄出一個叫三狗的男人指責起神機:“別貪心了!少點就少點,總歸要先吃飽肚子。人只有吃飽了肚子,才有資格談公平啊。”
人群中的議論聲漸漸趨於統一。
“簽了吧。”有人試探的問起左右同伴。
“簽吧!”有人咬著牙回應。
“一切都是為了文化的繁榮,後人會理解我們的。”有人心裡自我安慰著,似乎要抹平自己的良心。
老者回頭看著族人,試探著問道:“那就,簽了?”
“簽!”有人跺腳上前拿過筆。
“簽了!白給錢不能不要。”有人半知半懂的緊隨其後。
“我可不簽這種傻子契約。”有幾個人退出人群,拿起自己的小說本子:“還是老模樣,賣給城裡的書商踏實。”
這幾個退出的人,有姓江的,有姓今的,還有姓寧的,據說日後都過的挺不錯,也成了文化星的大名人了。所以說,只要筆下功夫深,越踏實者越安心。
人群裡,神機也被人群裹著簽下了字。
“那就這麽說定了。以後你們寫的書,都只能賣給我。每天只要寫三千字,按月我付六百個銅幣給你們。
”企鵝笑眯眯的看著眾人:“當然,我也不是那種死命盤剝的奴隸主。我們‘社’國人,最講究公平。只要你們寫的多,我也不吝多發些月錢給你們。天道酬勤嘛,天道酬勤。” 一時間,眾人都陪著企鵝笑起來。
再往後三年,人們便很少見到企鵝神了。畢竟上神在神座上,每天事務繁忙,沒空理會這些鄉下小民。
“我剛新開了一家店鋪,叫閱站。這是我的助手點娘。以後你們的稿子,就由她全權負責。”
企鵝喙一張,寬慰著前來問安的領頭老者。
“點娘,我可認得你呢。”老者拍著大腿拉著點娘的手:“你以前不是在城裡自己開了一家書鋪嗎?怎麽滴也投到了上神這兒?”
“本小利薄,入不敷出。”點娘低下頭,翹起小指勾住耳際滑落的頭髮,嬌羞的回道:“也就是為了生活。”
“那感情好,以後都是一家人了。你的人品我還是信的過的。”老者拍拍點娘的臂彎老懷寬慰。
果然如老者所言,這三年風平浪靜,眾人雖說辛苦,但點娘也不曾拖欠鄉人的稿錢。
甚至有一批人果然如先前所想的那樣,成了小說圈的名人。其中尤以三狗、豆土兒等五人為最,被稱之為“五掰”!
可是三年後,企鵝上神再次降臨人間。
“上神來了啊,大家快來拜一拜,舔一舔。聽說舔了就有好運氣呢。”
“就是,今天舔了,明天就能成名人。搞不好還能成神,跟著上神去天宮吃香喝辣呢。”
企鵝上神揮著膀子,嫌棄的把眾人隔檔在外圍。
“今天來,不為別的,就是來跟你們修修神契。”
“修神契?為什麽啊?”
“契書太老了,不合適了。”企鵝上神擺擺手:“要緊跟時代潮流嘛。”
說罷,從披風裡掏出一疊新的契約。
只見上面明晃晃寫著——以每月六百銅幣的價格,外加飛鴿渠道推廣為條件,買下所有著書者五十年版權——到死後的五十年。
“這,這也太苛刻了吧。”眾人頓時如沸水一般喧鬧起來。
“好好想想吧,只要簽了,我就給你們加大推廣。看——”上神一招手,身邊站出來三狗:“看看三狗,你們就不想像他這樣,日進萬金,嬌妻美妾嗎?”
什麽萬金?這三狗現在每天賺的怕不下十萬金吧。聽說城裡的富貴人,可喜歡他的故事呢。看他書寫的也不怎樣,怎麽就那麽能賺錢呢?還不是推廣的好!
眾人眼紅的看著三狗。
“不簽!”人群裡站出來幾個人,正是神機、豆土兒等人:“打死不能簽!這是剝削這是壓迫!”
“屁!”企鵝上神破口大罵:“本神可是來自偉大‘社’國的無上存在,最講究公平公正。你們這樣血口噴人,我可是能去本地官府告你們的。”
說話間,企鵝身後站出一票黑衣大漢,手捧官府文律蓄勢待命。
“謔,快別說了。這些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南山必勝客。”有眼熟的立馬認出這一票大漢的來歷。
“這種文書,官府也認嗎?”神機推開阻攔的親朋,大步上前一跨。
“我說它認,他就得認。”黑衣人首領上前一步將企鵝上神護在身後,昂首與神機針鋒相對:“我們是按章辦事,合情、合理、還合法!”
但黑衣人身後的企鵝上神,卻是氣的手抖,指著神機質問:“你不簽就不簽,為什麽要蠱惑他人,阻攔他們的幸福!”
神機回顧身後鄉民,咬牙切齒的說道:“我不簽!我寫的書就是我的,它不能賣!”
“對,不能賣。”豆土兒和幾個朋友站出來,呼應著神機。
“不簽?”企鵝陰沉著臉死死盯著這幾個人:“不簽就給我賠錢!”
說罷從披風裡掏出幾份契約:“這是你們當年簽的賣......神契!按著條款給我賠錢!”
看著一時不語的幾個人,企鵝冷冷一笑:“怎麽了,是賠不起還是不願賠?難不成還想做無信之人?”
企鵝大手一揮:“看我身後南山必勝客,今日告到官府,怕你們吃罪不起!”
“要麽簽字換新契,要麽賠錢滾蛋。”企鵝死死攥著手裡的契書,眼眶睜大泛著紅絲。
神機咬著牙根,臉上青筋直跳:“賠!”
幾個反對者互相兜著腰袋,數著銅幣扔給企鵝。
可也有退卻的。
本身幾個一起反對企鵝的人中,有一個小女子默默退到人群裡。
“嬌娘,你怎麽——”豆土兒看到,氣的大聲質問。可話還沒說完,就被嬌娘打斷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的書還沒寫完,那是我的心血啊。一旦毀約,我就不能寫下去了。”嬌娘傷心的用袖子捂著眼角:“而且,我沒錢,我湊不出那麽多錢賠他。”
“那麽,你們——”企鵝上神環顧周圍仿佛看戲的人群,大吼一聲:“排隊簽字!”
人群中,有三狗帶頭,默默的排起長隊,挨個上前簽下神契。
“點娘,收契!”企鵝仰頭大聲一喊,身後站出一個嬌嬈女子。
“點娘,你可不能坑我們啊。”人群裡帶頭的老者將神契交給點娘,輕拍著點娘手背囑托道。
點娘嘴角泛出苦笑:“我怎麽會坑你們呢?”
我怎麽會坑你們呢?坑你們的人又不是我......
“哎,你們這兒的藏書不錯啊。”企鵝踱步來到一個小閣前,隨手翻著一些古舊書籍。
“哎呦,這些書可不能賣給上神了......”人群裡陪客的老者跟在企鵝身後,向企鵝解釋這些書的作者都死了幾百上千年了。
可還沒等他說完就見企鵝拿出一份新神契,大筆一揮:“死了不要緊,我替他簽。”
老者連忙阻止,按住企鵝:“這些書......”
“我!的!”企鵝眼眸一寒,嚇得老者連連倒退。
“這邊又是什麽書?”企鵝踱步來到閣樓左邊,翻著一堆新書。
“這些是本地官府文律。”老者跟在身後兩步,小心翼翼的回道。
企鵝又是大筆一揮,往契書上一勾:“我的了。”
老者驚的面無人色:“這,這......”
“你且放心,有我們南山必勝客,今天這官府文律也是我們的了。”有一個企鵝的黑衣侍從站出來:“保證放心,合情合理又合法。”
“以後這些官府文律,按條收費。誰想知法看書,得先付錢。”企鵝捧起比人還高的官府文書扔進黑衣侍從的懷裡吩咐道。
說完拍拍手對老者隨口交代:“沒事我就先走了。”
老者上前拉住企鵝的手臂:“是還有個事兒。有個叫三癡的孩子,前些年得病走了。這稿費可能......”
“你要稿費你找點娘啊,找我做甚?我每個月給點娘發的錢不是錢啊?”
“可點娘說,那本書因為官府淨網,被下架了,挪到了微站鋪子。聽說那個鋪子也是上神您的......”
“那可不行,契書上說好的,只有在點娘那兒發的書,才有稿酬。”
“可那微站鋪子,怎麽就憑白無故的就能登三癡的文字啊。不是說淨網嗎?”
“唉,淨網那麽大行動,總是有些小偏差的嘛。”企鵝伸手拍拍老者肩膀寬慰道:“你看要不這樣,讓那個三......叫啥來著?三癡,對,叫三癡的孩子,趕緊把書裡的敏感詞匯修一修,不就能在點娘那兒發了嗎?”
“可三癡......他都走了......好幾年了啊......他家老娘年事已高,剩一個病妻帶個孩子,上神發發善心,幫他一把吧。”老者說著不顧老邁跪在地上給企鵝磕起了頭。
“這我可管不著。”企鵝無所謂的聳了聳肩膀嗤笑道,抖一抖披風,大步向飛船走去。
行走間企鵝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一幫子,軟骨頭。”
剛踏進飛船,就有一個艦娘上前遞給企鵝兩份報告:“這一份是三年前我們爆破收割遊戲星的收益報告。還有一份是漫畫星這兩年的經濟增長報告。”
企鵝丟開第一份報告,直接翻開第二份報告,冷冷的說道:“這韭菜高了,就得割。”
飛船外有路過的人聽到企鵝和艦娘的對話,忍不住跑回人群,悄聲說道:“知道嗎?遊戲星被上神爆了,還有一個漫畫星,聽說這幾天也要被爆了。”
“你吃那個什麽驚,管我們什麽事。要我說,上神對我們還是挺好的,每個月到點發六百銅幣,可不曾短缺。”人群裡有拿著一瓣西瓜啃著的,漫不經心的說道:“上神這人,還是不錯的。”
抱著這個想法的人可不在少數,可惜他們也就自我安慰了三年。
又是三年過去,上神再次乘坐飛船降臨大地。
“上神此次前來,是來視察的嗎?”還是那位老者,恭敬的上前向企鵝問好。
“我來幹嘛?我能來幹嘛?老樣子,換契!”企鵝大手一張,捏出一堆新契書。這份契書與之前的兩份契書再不相同,通篇散發著醉人的油墨香。
“這......這就是賣身契啊!”圍攏過來的人們看了一眼。
“寫的書還是版權到死後五十年,但署名就不歸自己了。”
“我寫的書,寫完了要連著名字一塊賣掉?只要寫的不合上神心意,隨時可以換人來,用我的名字繼續寫下去。”
“要抵製盜版,掏錢幫上神打官司,贏了的賠償......都是上神的。”
“說要我們的書,以後沒有稿費了,全部用讚助的廣告商費用替代。”
“怎麽可能啊,寫的不清不楚的,你知道上神收了多少廣告費?難道還要我們去查上神的帳啊。”
“還有這個呢——”人群裡有眼尖的,指著一項條款念道:“契書有效期內,所有文字作品,均歸上神所有。”
“屁呢!有效期可是到我們死後五十年呐!”
“我要是去學校寫論文,替國家起草新文律,那豈不都是他的了?”
“可不是嘛,全是他的!你拉一泡糞出來也是他的。”
“糞不算,說了文字作品嘛。”有人搖著頭指正出來。
“不簽。”
“對,絕對不能簽!”
正在群情激奮之間,企鵝身後的點娘一個箭步上前,揚手對著一個叫的最凶的賞了一記耳光:“一棒子賤民,還敢不簽?”
“你......”人群裡的老者顫著手指著點娘:“點娘你怎麽這樣子,跟變了個人一樣?”
“變了個人?可不就是變了個人嘛。”點娘踩著高跟,翹著蘭花指捂住上揚的嘴角,優雅的走到企鵝身邊,攀上他油光發亮的肩膀:“自打跟了大老爺,吃的是珍饈美食,穿的是綾羅綢緞。跟你們一幫賤民走一塊,何苦來哉?”
“你......我恨呐!”老者跺著腳,猛拍自己大腿。
“打死他!”
“今天就是鬧到官府去,也要打死他!”不知道人群中是誰大喊了一聲,眾人激動著就要上前動手。
“聽我說,聽我說。”遠處的三狗衝到人群面前,擋在企鵝身前。
“人呐,總要有舍有得。現在你們還沒成名,要學會讓一讓,退一點利益出去。等你們成名了,像我這樣,就可以簽名人合同了。那時候你們才有條件、有資格去談啊。”
面對三狗的苦口婆心,眾人卻是群情激奮。
“你他娘的跟著他屁股後面舔到錢了,連族人都要背叛了?”
“三狗!我本以為你一代名家,小說前輩,來此必有高論。沒想到你到這竟然吠吠狂言,猶如斷脊之犬!”
三狗見眾人將矛頭指向了自己,忍不住落下淚來:“我這是實事求是,為你們好啊。我媳婦都死了,你們竟然還罵我。看在我死去的媳婦面上,你們要相信上神啊。”
“我呸!”有人從人群中站出來將口水唾到三狗臉上:“你媳婦當年瞎了眼,竟然嫁了你這個狗東西。死了還不得安生,天天被你從土裡挖出來掛在旗杆上賣慘!”
眼見人群的躁動要抑製不住,點娘換了個臉色,哀哀的向眾人哭求道:“大家聽我說。”
“我,點娘,”點娘用手指按了按心口,紅著眼圈說道:“我也和你們一樣,是有夢想的啊。”
之後便是什麽“武俠名著”、“成神夢想”。可眾人哪會吃那套?
“今天,一定要打死他!”
“打死他!”
“打我?就憑你們?”企鵝再忍不住,招手讓黑衣侍者上前。
“我們南山必勝客招牌在此,就能保證上神所作所為,必然合情合理合法!”黑衣首領站到企鵝身旁:“不信,我們官府走一遭?”
“走就走!官府現在正在修新文律,有一條就是保護我們碼工的。我們去官府,要求青天保護我們!”
一時靜默的人群外,突然走出來一個帶著眼睛的讀書人。 這人是誰,雖然很多人都不認識他,可聽說也是在城裡給大班子寫過很紅的折子戲的文編。
“只要官府立法,今天他就跑不掉懲處!”
來人抬手一指企鵝,義正言辭的說道。
聽到這話,不僅是黑衣首領,連企鵝都忍不住退了半步。
“好說,好說。”企鵝緊張的咽了口口水:“大家有訴求,我們都可以坐下來討論。契約嘛,本就是你情我願,互相協商著來。我們‘社’國企鵝,最講究公平公正。”
一聽說可以協商,人群中的聲音漸漸開始分歧起來。
“不能信他。”
“要不先討論討論,協商不成再去官府嘛。”有意志不堅定者,又開始抱起幻想勸著同伴。
“可官府立新文律可不等人,聽說再等一個月就結束了。”
“不妨事,明天,”點娘竄出來站在人群面前拍著胸脯保證:“明天就開始商討。保證維護好大家的利益。”
“三狗!”企鵝站在點娘身後,搖手招呼一聲:“明天,你來代表大家跟點娘商討具體細節。”
話說完,再不顧吵鬧的眾人,轉身一甩披風,撅著屁股向飛船走去。
“你們看——”人群中有個孩子,伸出手指指著企鵝的屁股:“你們看他屁股上的是什麽啊?”
企鵝聽到後,趕緊攏起披風,蓋住後背,緊張的四下張望。但還是有眼尖的看清了他的屁股。
只見那黑不溜秋的屁股上印著一個血紅色大字。
“他屁股上,刻的是一個‘資’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