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顏和尚來到一個大和尚面前，低頭做個佛禮:“懺業師兄。”

　　“你這幾天去哪了?”懺業單掌豎在胸前，閉眼盤坐在一個土坡下，守著一個半人高的土洞。

　　紅顏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出了另一個問題:“師傅還沒出關嗎?”

　　懺業睜開眼淡淡的掃了紅顏一眼，又閉上眼睛，嘴唇微動，默念心經。

　　紅顏和尚將頭擺的更低了一些，不敢再多話。自小，紅顏會敬他的師傅，卻會畏他的師兄。

　　雖說懺業和尚長得一點也不凶，甚至可以說是俊俏。但紅顏就是怕他。甚至心裡也能感覺到，自己這個師兄一點也不喜歡自己。

　　懺業二十來歲的年紀，白淨的臉龐，兩道細眉斜入鬢角;狹長的眼型給人一種魅惑之感，很難想象這是一雙和尚的眼睛;鼻梁高挺，看得出有異域血統;雙唇微薄乾枯，不苟言笑。

　　若僅看面相，隻以為又是一個辯機和尚，但當他睜開眼的一刹那，目光裡的嚴肅與慈悲，又讓人忍不住肅然起敬——這是一個三藏法師。

　　紅顏守著土洞的另一邊坐下，壓著心頭踹踹，扮做打坐模樣。閉上眼睛，默念心經，沒多久就陷入一種似夢似醒的狀態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聽到一陣“咕嚕”聲音。紅顏睜開眼，討好的問向懺業:“師兄餓了嗎，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遍地食物，何必找尋?”說著，懺業從手邊扯過一株青苗野草放進口中。

　　紅顏一縮脖子，忍住不去看自己的師兄。正當他準備繼續閉眼打坐之時，一道沉悶之音從洞中傳出:

　　“為師也餓了。”

　　“師傅。”紅顏趴在洞口向內張望，黑漆漆的一片只能看到傾斜向下的洞中有一道隱約的身影:“你出關了嗎?”

　　懺業站起身來，躬身對著洞口行個佛禮，轉身便離開原地，想要為自己的師傅尋找一些野果充饑。

　　還沒等他走上幾步，便有一個老和尚伸手攀著洞口慢慢趴了出來。

　　紅顏伸出手，扶住老和尚的手臂將他引出洞來。

　　老和尚，或者說大和尚更為貼切。紅顏的師傅今年才剛剛四十，正是年富力壯之時，但因為常年苦修，歲月侵襲，面相看著蒼老許多。整個人瘦的似乎一陣風就能吹走，一席殘破的袈裟套在身上也空空落落的。

　　但他不僅瘦，還矮。赤著雙腳站直身體也不過與紅顏相當，大略只有五尺三寸到四寸之間。

　　唯有扶著和尚手臂紅顏心裡清楚，這具看著枯瘦矮小的身體，只要用雙手觸碰就能感覺到他究竟有多強壯，硬似金剛。縱然是閉關六七日不飲不食，每一次血脈的跳動依舊澎湃有力。

　　和尚站起身子，眯著眼慢慢適應洞外的光照。

　　“師傅，你閉關見到佛祖了嗎?”紅顏癡笑討好道。

　　“參佛，不是為了見佛。”和尚搖搖頭。

　　紅顏不懂了，忍不住脫口追問:“不為見佛，為什麽要參佛?”

　　“若參佛是為見佛，那就是執念，是功利心。這一世便永遠見不了佛。”回答的不是紅顏的師傅，而是他的師兄。

　　見師兄手裡揣著幾顆青紅果子靜立在身後，紅顏再不敢跟師傅開玩笑。

　　老和尚轉過身子嘴角帶笑，抬頭讚許的看了看懺業。懺業捧著果子遞到師傅面前，老和尚伸手取過一顆，雙手掐著果子底部送到嘴邊咬了一口。未成熟的野果，吃進嘴裡滿口的酸澀之感，

但和尚依舊笑眯眯的甘之如飴。　　“這些果子不夠吧?我再去摘一些來?”紅顏試探的問師傅。

　　老和尚點點頭:“確實不夠，再摘五六個來就好，不要多摘。”

　　“五六個也不夠吧?”紅顏看了看師兄，又看了看師傅。

　　老和尚笑著瞄了眼紅顏的肚皮:“你就不用了，空空肚子。”

　　紅顏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知道自己偷吃肉的事瞞不過師傅，趕緊訕訕的跑開。

　　懺業卻是不解的問起師傅:“師弟犯戒了，師傅為何不罰他?”

　　“各有法門，何必修持?”老和尚吮果子根蒂處的汁水，笑著解釋。

　　懺業更為不解:“吃肉犯戒也是法門?”

　　“不是。”老和尚又拿起一枚果子，臉上放下笑容，細細思量了一番，認真的說道:“按說世間萬般皆法門，這吃肉也該是一種，但我從沒見過。不過我知道，向善心是。”

　　“師弟這般修向善心，便可得正果嗎?”

　　“難，千萬般難。他與你不同，你只需修持，必有善果。他縱有向善心，亦難斷六根清淨。”

　　這紅塵萬事繁雜，諸事縈心，又如何能那麽輕易的得到清淨呢?

　　衛陌越來越氣悶， 拳腳之間那種刻板呆滯再次充斥全身。整個心裡，再難尋到初習功法時的清淨之感。

　　或許是秦煙的離去，讓他在部落裡更加的小心翼翼，仿佛徹底離開大鵬羽翼的雛鳥，坐臥難寧、敏感不安;或許是自己行功練氣出了錯誤，但也再沒人為自己引導了。

　　便如紅顏和尚所說，得了氣之後，還要會將氣運到奇經八脈去，要化進骨肉血液裡去。

　　這後面又該如何做?等孫平來了，托他給自己找一本內家的秘藏?還是等老天爺給自己降下一個師傅來?

　　可自己等得起嗎?

　　衛陌從沒有感覺到，日子是這般難過。要掰著指頭一天天一個個時辰數著過。但每到日落，又想著日子再慢一點，不要那麽著急。

　　肖敬微曾答應他，只要兩年就會接他回去中原。也說會在兩個月內為自己列出一張仇人的名錄。那時候，自己又該如何去面對那些仇人?

　　是對著他們搖尾乞憐，還是夾著尾巴在肖敬微的庇護下苟且偷生?

　　衛陌忍不住歎了一口鬱氣，拖著腳步向山下走去。天色雖然還未發黑，但心不靜，再練已經沒有益處了。

　　行走之時，衛陌仰頭看天，忍不住估摸著大概還要多久，才能等到孫平再次到來。

　　“如果，硬將丹田內氣逼進經脈，會如何?”衛陌突然心裡冒出個想法，還沒細想就趕緊搖著頭打消念頭。

　　“內家，遠比外家修煉更加凶險......平日裡運功，練叉那麽小小的一口氣，就能讓人魂斷當場。”召莫弱的告誡猶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