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誰家郎，回車渡天津。看花東陌上，驚動洛陽人。”

　　洛陽城外黃河渡口，半丈小道上，一個騎騾子的褐衣少年萎靡著垂頭堵耳。

　　“你可別唱了，打進了洛陽，你這歌兒都唱了二十回了。”

　　“是李太白寫的不好，還是你叔叔長得不夠俊，不配唱這詩啊。”一道回音從騾子身後傳來。與少年萎靡之態不同，出聲之人反似精氣十足。卻看他年約二十六七，一領青衣短打，身長六尺，高瘦挺拔，星目劍眉，腰間寶劍更添颯遝。果如自誇的一般，俊秀非常。

　　騎騾走在前面的少年郎卻是絲毫不想聽歌，隻喊著餓，直說要將騾子賣了換些盤纏。

　　“這怎可行?騾子君與我二人相伴月余，攀山涉水，日行夜眠，如何舍得......”

　　“憑甚你就可偷偷將我的馬變賣了，換了這頭蠢騾子。那還是我娘去年用她那嫁妝銀子給我買的。”少年忍不住胸中怒氣翻湧，朝身後的叔叔吵道。

　　青年卻是毫不在意侄兒的不遜，依舊作不在意狀。“無非是餓肚子，小事而已。你且看眼前渡口的食攤，我這就帶你去尋些五谷來墊墊五髒。”

　　中原大河，船運繁忙，運輸東西貨殖，更兼此處比鄰洛陽，無數船工肩夫蟻聚覓生。便有人家時常在渡口支攤賣茶，也做些吃食賣於商賈行腳之人。二人眼前，便有個挑著“面”字旗杆的食攤，一個爐車，三四張桌椅。

　　“我們可沒錢了，人家怎可給我們吃食?”

　　“這你別管，我自能尋來，你隻管吃就是了。”“先說好，你要是想做那乞討之事，我可不跟你丟人。”

　　“你這娃子，真不懂事。吵餓是你，要面子也是你。行走江湖，多有不便之時，哪有顧忌臉面的。”

　　“你走江湖就這麽走的?哦，裹著破爛衣裳，躺在地上冒充丐幫弟子?怪不得我爹回回罵你。”

　　“你以為走江湖是什麽?行俠仗義，懲奸除惡，殺兩三個貪官惡人，送七八個紅粉佳人?嘿，沒得阿堵物，免不了餓肚子。少不得還要客串下綠林客，劫富濟貧嘛。”

　　“你帶我出門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嘿，這可不能怪我，是你自己求著我帶你出來的。”

　　“感情你以前跟我說的，去草原殺麻匪，去揚州尋殺手的事都是騙我?”

　　“那倒不是假的，但這種事哪能天天碰到。”青年人整下衣領，摸了摸馬尾辮子:“回頭我介紹個名動中原朋友給你認識。這個人的名諱說出去，天下武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且智謀超群，出手豪闊，與我也是八拜之交。等你見了他，你就知道你叔叔在江湖上是什麽地位了。”

　　“你還認識這種朋友?以前怎麽沒聽你說過。怕不是又來誆我！”

　　“這有什麽不信的?你叔叔人面廣著呢。什麽江湖四大美人，我認得三個，兩淮豪傑，皆與我交，便是那中原劍神，我也跟他喝過兩回酒！”

　　兩個人一邊吵嘴，一邊邁向食攤。卻是越走近，少年郎心底越虛，真怕自家叔父做出什麽丟人行徑。青年則一臉坦然，抬腿走進食攤。

　　只是因為食攤人多，再無空閑桌椅，更有許多人端碗蹲在路旁，只有這一張桌子，隻坐了兩個女子，亦是一大一小。大者穿白色男裝，年約雙十，桌邊放著一杆銀槍，長過六尺有余，色如霜白，而人正低頭用一柄小刀削著細樹枝，也不知是做什麽用;幼者著黃裙羅衫，

總角之年，腰間系著一柄短劍，頭扎兩道小辮，眼神靈動，正四下探望左右。也不知道為何這兩女子能獨佔一桌。　　“二位女俠，借個方便。”青年人拱手抱拳，向桌前的女子做了個禮，也不待回應，大方坐下。再扭身一探，伸手將跟在身後的侄子拉住，扯到右手空位按下坐住。少年郎正覺不對，卻被叔叔強按在座位上，隻得低頭抬手對兩個女子說好:“抱歉，原諒則個，原諒則個。”

　　年長女子依舊低頭削著木枝，也不回話，那女童也眯著月牙眼，盯著少年郎笑而不語，似乎覺得這兩人頗為有趣。

　　正巧攤主端著大小兩碗餅來，放在兩個女子身前。只是攤主似是頗為為難:“二位，這桌有女客，要不你們去......”

　　“孫平，”青年人抬頭望著中年攤主說道:“你可識的這渡口的孫當家的?”

　　“孫六爺的朋友?”中年攤主一臉訝然，心裡卻隻當這年輕人在攀折關系，狐假虎威。正要再勸之時，那女童卻道:“店家，且讓他們坐這就是。”

　　店家正好省了麻煩。如此關注，只是因為這兩個女子，恰好是年輕人口中的“孫當家”領來這兒。自打來了之後，兩個女子白日便在他這攤子上一坐一整天，有時女童無聊了，也去上樹掏鳥屋子，女子也不去管束;晚間便有兩三個孫當家的行裡兄弟替換，扎在左近的小樹林裡。只因為孫當家在這渡口名頭太大，作為孫當家的朋友，倒也沒有人敢來招惹這兩個孤身在外的女人。

　　“店家有什麽吃的快端來，最好來些肉食。”青年倒是不客氣，直接向店家詢問道。

　　“沒到晌午，沒有肉食，只有這樣的湯餅可成?”攤主指了指女子面前的碗。

　　“有啥上啥，不過得來大碗，小的可不夠吃。”青年再朝少年看道:“給他也來大碗。”

　　“小碗就行，別來大碗。”少年人連忙擺手，心裡估摸著叔叔怕是要吃霸王餐，吃個小碗，待會店家能少罵一點。真不行，隻得咬咬牙，舍了騾子。只是可憐了騾子君跟了自己叔侄二人，沒享受過一天好日子，到頭來還得賣身救主。

　　“要什麽小碗，昨晚就沒進一滴糧，打從八百裡外就跟我吵著餓，這會倒是斯文的像個娘們。”青年扭頭對著攤主:“就兩個大碗，可得做快些。”

　　“成，客人等著，一會就來。”果然如店家所說，不大一會，兩碗湯餅就端來桌上。兩個餓了一夜的人，只顧端碗開吃。好在少年郎面皮薄，注意些舉止，吃的稍顯斯文。就是騾子君沒人看顧，栓在攤子前的木樁上，左右地上連口草都沒得吃。

　　青年人一碗湯吃完，甩著袖子擦了擦嘴，對著對面的年輕女子拱了拱手:“出門在外，缺了盤纏，還望相助一二。這湯餅錢可否替我包羅一下?”

　　少年聽到這話說，臊的一口餅嗆在嘴裡，吞不下吐不出，眨巴著眼睛看著自家叔叔。他還沒反應過來，卻聽到手邊響起一道清冷的聲音:“行。”

　　“既如此，不如再借些錢，用作盤纏。”青衣男子語不驚人死不休。對面女子終於抬起了頭，冷清的聲音也再度響起:“有借無還，不借。”

　　少年原本害羞，坐下後就低頭沒敢細看兩個女子模樣，陡然看到女子抬起臉龐，竟直接呆住。

　　正見她鵝卵臉型，膚若凝脂，一雙眼眸如星燦;瓊鼻之下，雙唇緊抿，沾著一絲面湯，被陽光照來，熠熠閃光;那額下生著兩道尋常男子也沒有的劍眉，直而細長，貼向雲鬢。

　　腰頸直挺，配著一身素白的貼身男裝，舉止英姿颯遝，毫無扭捏之氣。 渾身透著一股冷冽而難以親近的氣息。

　　少年心中頓時只有一個念頭:

　　不似凡間人！

　　人若看花了眼，難免表現的呆滯孟浪。只聽桌子對面的少女一拍桌子，叱罵道:“無禮！小無賴看夠了沒，再看挖你的眼！”

　　“啪！”這回卻是青年拍桌而起，“我衛某人堂堂大丈夫，豈會失信於人，必然有借有償。現在只是一時落魄，你便如此不給面子，難道是信不過我衛凌衛三郎的名頭?若真是如此，可別怪在下失禮，用強了！”

　　話音剛落，衛凌左手摸到腰間劍鞘機擴，右手按緊劍柄，劍刃微微拔出三分。

　　少年隻覺這麽一會，完全摸不著頭腦。但看叔叔咬牙瞪眼，一臉嚴肅，不似作偽，趕緊扔了碗筷，伸手抱住衛凌右臂。“叔叔，綠林故事咱們只是開開玩笑，可不能真做了瓦崗豪傑！”

　　衛凌卻是毫不理會，腰跨用力，右臂一抬一推，便將侄兒摔在地上。腰上寶劍，更多拔出了兩寸。渾身懾人殺氣，籠罩對面那不似凡間的美人。

　　女子卻是放下筷子，默默將右手收到桌下。是想拿長槍，還是拿那柄一掌長的小刀?

　　唯有少女不為所動，氣鼓鼓的瞪著地上的少年。右手依舊還是拍在桌上的姿勢，左手叉在腰間。只是她的腰間，似乎還懸著一把短劍。

　　食客們見有人動武，瞬間四下哄散，遠遠圍成一圈。隻留下桌前的兩男兩女各自相持。

　　直到此刻，癱坐在地上的少年才相信，自家叔叔與自己說的那些殺人經歷，恐怕真的不是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