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簽完後，

裡特問唐之信道:“談判結束了?”

“是合作開始了。”

“對，對.........”

雙方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

過了一會兒，裡特又問道:“什麽時候見見我們的員工?”

“我還是...........”

唐之信說到一半就被邴瑞楠打斷了，“擇日不如撞日吧！”

裡特和唐之信同時用驚訝的目光望著邴瑞楠。

邴瑞楠繼續解釋道:“員工都在樓下。我想，這個結果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

“都沒走?”

“沒有！”邴瑞楠答道。

裡特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只見樓下黑壓壓一片，一雙雙渴望的眼睛也正把目光集中在他打開的這扇窗戶上。

裡特怔怔地站在那裡，

瞬間

眼眶濕潤了........

.........

這時唐之信也走到了窗前，望著樓下站著的員工們，他輕輕地拍了拍裡特的肩膀，輕聲說道:“走！一塊去見見這群最可愛的人。”

裡特用手指抹了一下已經濕潤的眼眶，然後用請求的語氣問道:“去大會議室?”

“有話筒嗎?”

“有！”

“那就在樓下吧，我想在空闊的地方與他們談些心裡話。”

“這裡?”

“對！”

..........

裡特默默地點了點頭.........

................

晚風習習，漆黑的夜空如一塊兒漫天的黑色幕布遮擋住了白晝的光明。辦公樓上老舊的探照燈正在用盡全身力氣為樓下焦急等待的員工，點亮未來的希望。與漫天漆黑的夜空相比，它的光亮顯得微弱而堅強。

它像極了此時在絕望中堅強著的員工們，只要有一絲希望，他們都會不懈地尋找，熊熊燃燒的烈火就是他們尋找希望的激情。而黎明總在黑暗之後，堅強的靈魂可以穿越黑暗，找到黎明之光，找到白晝的光明......

在這微弱的燈光下，一個個員工身著灰藍色的工作服整整齊齊地站立在辦公樓下的空地上。他們像是一片灰藍色的海洋，任誰一睹其風采都會肅然起敬。這是一群可愛的人，他們把企業當成了家，當成了勇敢面對生活的後盾，當成了面向未來的希望。

唐之信看到這一幕時幾乎驚呆了，東國人和D國人相貌雖有很大差別，可樸實無華、充滿希望而堅強的眼神並無區別。

他第一次被這種眼神感動了.......

放眼望去，空地上稀稀落落，沒有特別“大氣”裝飾物。除了一些零零星星的娛樂設施之外，四周空空蕩蕩的.........他瞬間好像理解了裡特，他再次確認他一個低調而務實的企業家，而自己要投資的正是這樣的人，這樣的一個企業。

環顧四周，終於，他在人群的斜後方發現了一個老舊的水泥台子，四周的棱角早已被風霜洗禮的破敗不堪。但從殘缺不全的外型上判斷，它應該是一個乒乓球台。這個發現對他來說是一個意外，略微歡喜，他決定今晚就依靠它來和員工們說說心裡話了。

然後他友好地向“灰藍色海洋”岸邊的幾個眼神示意，短暫的遲疑後，他們也以渴望而又戰戰兢兢的僵笑作為“回報”。他往前走，員工有禮貌地為他讓開了一條道路。此時，他突然決定走得慢些，再慢些.......圍繞著這“灰藍海岸”仔細地端詳一下這些“最可愛的人”。

.............

左手方向，

貌似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拘謹地搓著雙手，唐之信也向她點頭示意，她不自然地笑著.........左手方向第二個人，一個貌似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他熱情地向唐之信打招呼道:“嗨！......”.......然後就僵在那裡，他好像不知道下句應該說什麽.......

再往前走，是一個貌似五十多歲的老工人，他也略帶拘謹地給唐之信打了招呼，從他那深邃的眼神裡，唐之信判斷他是應該是一個技術工人...........

再往前.............

往左...........

再往前.............

..................

擁擠的人群沒有熙熙攘攘，他們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今晚的主角——唐之信身上。他所到之處，員工們都很禮貌地往後為他撤出一個更寬闊的空間，生怕讓他感覺到擁擠..........待他走過去，人群又自覺地跟在他的後面。

在與每一個員工對視的刹那，他確信他已經被這種帶著樸實、渴望而又善意的眼神“俘虜”了。在他眼裡，眼前一個個身著灰藍色制度的員工，就是一座座愛的豐碑。他們愛這份工作，他們愛以裡特為首的管理層，他們愛這個企業的任何一個地方..........

他被他們感動著.......

震驚著.......

震撼著..........

............

從辦公大樓到水泥台上只有短短的五十米，可唐之信像是走了幾個小時，這個過程極慢......極慢.......

終於，他走到了水泥台前，他回過頭忘了一眼已經把自己“包圍”起來的人群，轉身跨上了上去。

站定在水泥台兒上後，望著這片“灰藍色的海洋”，不禁心潮澎湃。

他定定地站在那裡幾分鍾，沒有說一句話。這片“海洋”也和他一樣，一雙雙渴望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靜得只能聽到微風過樹時的“沙沙”聲。空氣似乎凝固成了真空，沒有誰會打破這個讓人忐忑不安又充滿渴望的平靜.........

又過了一會兒，他深深舒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臉上出現了慣有的微笑。此刻，他又突然決定挑戰一下自己，用D國人習慣的口吻和這些“最可愛的人”談談心裡話。於是他調整了一下狀態，對著話筒，用略帶調侃語氣做了一個開場白:“各位工友朋友們，我來自東國，我叫唐之信。我是第一次來D國，可來之後我才發現，我竟然是一個讓人討厭的家夥。”

人群發出了一些輕微的笑聲........

他繼續說道:“不過，我從你們眼神看到，你們好像也不是那麽討厭我。”說完，故意做了一個鬼臉兒。

大部分人都笑了起來，氣氛又稍微輕松了些.......

“我和裡特先生只見過一面，但我不得不說，裡特先生是一個一流的管理者，比我可強多了。”接著，他用神秘的眼神掃視著人群，又繼續說道:“所以，我決定，決定不收購你們的公司。”

“不收購?”............

人群中一陣唏噓，接著有一些竊竊私語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又用驚訝的目光注視著他.......當然，還有失望的目光。

“我決定.....”唐之信挺直了一下身子，提高了音調說道:“我決定，由收購改為投資。”

“投資?”一個穿著灰藍色工作服的大高個子驚訝地問道。

唐之信答道:“你聽得沒錯，是投資。投資之後裡特先生是你們公司的董事長，不裁員，公司正常運轉。”

然後他又繼續說道:“我想大家也清楚公司目前的處境。因為次貸危機的緣故，各國經濟基本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影響。如果再繼續在西歐和西國這些地方經營，結果不言而喻。而東國雖然也受到了一些影響，但經濟還是在加速增長，東國才是未來最大的市場。我們一塊打開東國的市場，以我們在國內的渠道和資源，我想不出一年，咱們公司就可以扭虧轉盈。”

員工紛紛點頭，表示讚同。

“另外，為了保證你們的利益，這次你們出讓的股份，我決定以三倍的價格進行購買。我不知道你們是否同意?”

“三倍?”有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按之前邴瑞楠和他們商量的價格，如果被收購，只要能賣得比現在的股價多了一兩塊錢也就滿足了。如果用三倍的價錢購買，那可是三十元一股啊。

員工又紛紛用疑惑的目光望著唐之信，其中有人大聲問道:“你確定三十一股?”

唐之信大聲答道:“對，三十元一股。而且收購後，管理權仍然在以裡特先生為代表的管理層手裡。我想，他明天應該不會裁員，也不會降低你們的工資和獎金吧?哈哈！”

說完，他用一種“調皮”的眼神看了看裡特。

裡特笑了笑，大拇指向下，對著唐之信做了一個“鄙視”的動作。

員工們看到這一幕後，頓時哄堂大笑.......

這下，員工才徹底放下了心。

大笑之後，他們又用一種感激的目光望著唐之信。此時包括在唐之信在內的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這是他們做得最正確的決定。

唐之信繼續調侃道:“之前我可不愛D國，但是看到你們之後，我想我得改變我的價值觀了。至少現在，我愛你們，我愛這個企業，當然，也可能以後，會因為你們漸漸地愛上D國。此次D國之行，我是幸運的。從裡特身上我學到了一個寶貴的東西——有些時候，總有一些東西比掙錢重要，例如責任、愛、奉獻、員工。可不好的是，這些詞兒太過招眼，以致於有些時候會讓人感覺它是嘩眾取寵的代名詞。可我認為，此刻它們的出現絕不是嘩眾取寵，而是要完成它的使命，它要把這幾個字眼兒完美地體現在某一個卓越的人身上。”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頓了一下。

員工的目光又紛紛集中在了他身上。

這時他嘴角揚起神秘的微笑，略帶“嘲諷”地說道:“抱歉！這個人不是我。”

“哈哈！..........”員工再次哄堂大笑。

然後，唐之信又大手一揮，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指向在水泥台兒旁站立著的裡特，幽默地說道:“這家夥.......哈哈！”

“他是一個真正值得所有人信賴的人，包括你和我。”

員工再次紛紛把目光集中在了裡特身上，裡特定定地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可眼角的淚水再次不聽話地逃了出來，在微弱燈光的襯托下，像一顆顆晶瑩的珍珠。他趕緊擦拭了一下，不想讓員工發現自己脆弱的一面。

他故作輕松地擺了擺手，可手剛抬到半空中，淚水就“出賣”了他，再次湧出眼簾.......

所有人都安靜地注視著他，不少員工眼睛也漸漸濕潤起來.......

這時，邴瑞楠對王東陽低聲說道:“前幾天，裡特白天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不許任何人打擾;晚上，他辦公室的燈徹夜地亮著。今天才算是見著了他的人影兒了，他頭髮比之前白了很多，人也消瘦了。看得出來，他是在極度痛苦中做著抉擇。你們今天這個投資方案出乎了我們所有人的意料。我們感謝你們。”

王東陽動情地說道:“感謝的話就不說了。我感覺唐總和裡特先生之間好像是心有靈犀。在談判前，唐總竟然猜到他可能是極度的痛苦，當時我和金若男還不理解。現在看來，兩個同樣痛苦過的人，容易體會到別人不能體會的東西。我之前和裡特先生談過幾次，我竟然沒有發現這個事兒........唉！........”

............

“裡特！我們愛你！”不知誰在人群中大聲喊了一句，其他人便跟著這個人用慷鏘有力的聲音，齊聲喊道:“裡特！裡特！.......裡特！”

人群中一陣歡呼........

像是在迎接自己極為崇拜的偶像。

................

裡特幾次擦拭了一下眼角下已奔湧而出的淚水，“企圖”讓它們銷聲匿跡，可發現這淚水就像是不聽話的孩子，肆無忌憚地到處亂竄，它佔領了他滄桑的臉龐，浸濕了他紅褐色的衣袖........

終於，他放棄了擦拭眼淚，任由它來回奔湧。然後他快速跑上水泥台兒，聳動著肩膀，向這這片“灰藍色的海洋”，深深地三鞠躬。

台下想起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良久，裡特直起腰，流著淚向人群中擺了幾次手，示意掌聲暫停，可“海洋”裡的掌聲還是像海風卷起的巨浪，排山倒海地衝向了水泥台子上。

他望著自己心目中這群“最可愛”的人，在這雷鳴般的掌聲中， 對著話筒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可不一個喜歡哭鼻涕的人......”

“誰信?”員工又紛紛調皮地調侃道。

“我?.......這次破例了。”然後，他又說道:“我深愛著阿斯特，我深愛著這裡的一切。自從瑞克把這裡托付給我之後，我就準備把一輩子奉獻給它。公司瀕臨倒閉，我心如刀絞。這幾日，我.............。我感謝唐總給了阿斯特精鋼集團重生的機會，給了大家繼續工作的機會，給了我再次為阿斯特精鋼集團奉獻的機會。”

說完，他又向唐之信深深地鞠了一躬。

唐之信及時地攔住了他.........

唐之信為了緩和氣氛，故意調侃道:“裡特先生好像是從不哭泣的人，下面有請裡特先生為我們分享一下他此時的感受。現在直播下...”

裡特還沒有從剛才的感動中走出來，就斷斷續續地說了一聲:“謝謝！”

人群中又是一群哄笑，而這種哄笑充滿了善意和敬意.......

唐之信笑著看了看還處於激動中的裡特，又向人群中“調皮”眨了眨一下眼睛，“略帶失望”地說道:“親愛的工友們，我很遺憾，這是我第一次站在這裡給你們談心，這也可能是最後一次。我旁邊的這個家夥可不希望我天天出現在你們面前。哈哈！”

“我愛你們！”

唐之信對著這片“海洋”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員工們眼含晶瑩的淚花，不約而同地報以熱烈的掌聲，一片一片，一波又一波，響徹整個廠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