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想在這一章將南梁朝堂情況詳細介紹一下,但考慮到醉心佛學的蕭衍完全喪失了雄心壯志,未來十年南梁都是打醬油的角色,這時候花大篇章寫,除了水字數,沒太大意義,就乾脆全刪了,還是放到高澄掌權後處理侯景問題時再寫吧。)
俗話說趁人病,要人命,打仗也是如此。
眼瞧著關西的饑荒愈演愈烈,晉陽的高歡也終於等到了南梁班師的消息。
一道道軍令由大丞相府議事大堂發出,為了徹底撲滅宇文泰,高歡已經籌備了一個多月。
晉陽原本的權力架構是由大丞相府處理政務,中外府,也就是都督中外諸軍事府主管軍務,可自從將政務權力下發給鄴城,中外府的軍務就已經被分撥給了大丞相府,也就是後世常稱的晉陽霸府。
這一次高歡計劃出動三路大軍,一路由他自己親領六鎮鮮卑兵進駐蒲阪(今山西永濟);第二路任大將高昂為西南道大都督,統率麾下漢軍攻往上洛(今陝西商縣);第三路則任大將竇泰統率京畿大軍由鄴城直撲潼關,以親信幕僚杜弼為監軍。
竇泰在高嶽、高澄之前曾任職京畿大都督,早在使團南下前,竇泰就已經領命往鄴城統率京畿大軍,重新加以京畿大都督一職,相應的,高澄被免去京畿大都督,隻保留左右大都督頭銜,繼續統領禁軍。
這也是高澄為什麽只在禁軍之中安插人手,而把無論人數或者戰力更強的京畿軍團丟給外兵參軍王士良的原因:這是一支具備作戰任務的軍隊,他不能急於在這支軍隊中培植勢力。
所謂京畿軍團指的就是常戍鄴城周邊,也就是司州六郡的軍隊。
十二月十日上午,沒有想象中的冒雪出征,今天的鄴城是個好天氣,冬日裡的陽光灑在身上,分外舒適。
城西官道
高澄與竇泰兩馬並行,身後是高澄親信都督斛律光,以及監軍杜弼、竇泰幕僚叱羅協、麾下將領薛長孺等人,再往後才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京畿軍團。
寒暄許久,一路送出鄴城二十裡,告別時,高澄終於忍不住道:“姨父此去,切勿輕敵冒進。”
竇泰是高澄的二姨父,他們之間的關系不同於姑父尉景,還算和睦,按照高澄多疑的性子,對於這些娘舅家的將領他既倚仗,也防備。
但是防備不等於眼睜睜任由他們去死。
“子惠才跟慕容紹宗學了幾天兵法,居然教導我行軍打仗。”竇泰哈哈大笑,高澄喚他姨父,他自然便喚高澄的表字,不似尉景一般喚做乳名阿惠兒。
“姨父征戰以勇、以急而聞名,我也是擔心西賊設下埋伏,才出言提醒。”
高澄說的急不只是指性子急,當初高歡命竇泰襲擊爾朱氏老巢秀容(山西忻州),竇泰領輕騎一晝夜間急奔三百余裡,逼得爾朱兆上吊自盡。
竇泰輕蔑道:“宇文黑獺能有多少兵馬,高王領大軍在蒲阪,又有高敖曹領軍攻上洛,潼關定然兵少,險要在於關隘,我倒希望他出城設伏,免了諸多麻煩。”
“姨父...”高澄還要再勸,竇泰卻不想再聽。
“子惠,你就安心替高王治理地方便是,行軍作戰你不懂。”
說罷,竇泰磕了磕馬腹,驅馬而走。
站在官道邊的高澄看著竇泰遠去,他的身邊不斷走過一排排京畿士卒,心思越發沉重。
當竇泰初來鄴城,高澄有了名義上知曉高歡作戰部署的途徑以後,
立即去書,認為三路大軍相距甚遠,聯絡不暢,擔心一旦出現異變,恐救援不及。 不曾想被高歡來文訓斥‘讀了幾本兵書,倒真把自己當成了宿將。’
哪怕高澄隨慕容紹宗學了半年兵法,依舊沒有人重視他的看法。
“回去吧。”
高澄撥轉馬頭,他的情緒有些低落,既為那位二姨父,也為這支京畿軍團。
當高澄回到尚書令府堂時,已經是午後,堂上的胡床(椅子)自從高澄屁股受傷換成長榻後,就再未換回來。
盤腿坐著的高澄依舊腰背稍彎,安靜地伏在書案上批閱文書。
李順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主閣裡的安靜。
“世子,鄴城之中有關於竇將軍的童謠傳唱。”
高澄聞言皺眉道:“什麽童謠?”
“竇行台,去不回...”一段順口溜被李順唱出。
“速去查清楚,究竟是誰造謠。”
“世子,主犯已經抓獲。”
高澄微怔,怎麽辦事效率這麽快?
按照他的想法,所謂童謠應該都是別有用心之人在借機造謠生事,這種人一般都藏得很深,就比如說可憐青雀子那兩則影射高氏父子與元善見的童謠,主犯到現在都沒揪出來。
“速速將他帶來。”
“諾”
不一會,李順才領著兩名侍衛一左一右夾了一個神色畏縮,一臉驚慌的中年人進門,將他押跪在堂下。
“你叫什麽名字?”高澄打量著這個中年人問道。
“小人惠化尼,小人只是隨口編了段順口溜,並非有意詛咒竇將軍,還請世子開恩。”
惠化尼不住地叩首求饒,他是真的怕了。
高澄右手手背撐著右腮,斜著腦袋道:“你倒也清楚自己做了什麽事,莫要磕了,我照直與你說,若是竇行台平安歸來,我會依據《麟趾格》治你造謠生事之罪,同時依據軍法治你惑亂軍心之罪,兩罪並罰,你難逃一死。”
“世子饒命,世子饒命啊,小人並非行伍之人,如何能以軍法治罪。”惠化尼的聲音裡甚至帶了哭腔。
“嚎什麽!”高澄瞪他一眼,惠化尼趕緊收了腔。
“我自會在京畿大軍名冊中添上你的名字。”
惠化尼目瞪口呆,想不到還有這種操作,
“世子,若是竇將軍...”
惠化尼心裡還存著一絲希望,但沒敢說下去。
高澄知道他的意思,順著他的話,淡淡道:
“如果竇將軍有什麽不測,我同樣要殺你。”
“世子,我、我、若是那種情況,我沒有造謠呀世子。”惠化尼急了,這分明就是不講理。
“因為你烏鴉嘴,咒死軍中一位大將,只要你一人抵命還不滿足?”高澄也不管惠化尼知不知道烏鴉嘴是什麽意思,揮手讓侍衛將惠化尼拖下去關押起來。
“世子饒命啊,世子饒命啊,世子饒...”惠化尼的嚎叫聲漸行漸遠。
“世子,你當真要殺他?”
李順有些疑惑,這與他一直以來印象裡的高澄不符。
“當然不會,嚇嚇他而已,但我也不會輕易饒過他,須得讓他明白禍從口出的道理,明日將他交給鄴縣縣令,以造謠生事,蠱惑人心的罪名依據《麟趾格》公正判處。”
這個惠化尼估計也就是一時嘴賤,跟之前童謠不是同一批人。
李順長舒一口氣:這才是自己所熟知的心懷仁義的世子。
以高澄的身份,莫說治惠化尼死罪,以咒殺竇泰的名義,都能理直氣壯把惠化尼全家給送了,但高澄不會因言殺人,他尊重每一條生命。
不過他也不會放縱別人造謠生事,既然明確了《麟趾格》,就應該不論自身喜惡,刑罰皆以律令為準,高澄不能一面制定《麟趾格》約束別人,一面自己踐踏《麟趾格》。
“你晚些時候去牢裡探望下惠化尼,跟他說會依照《麟趾格》公正判決,苦役免不了,但不至於死。”
高澄也擔心惠化尼萬念俱灰,在牢裡自己了解了,他主要是想給惠化尼這種做事不過腦子的家夥一點教訓,至於強加軍籍以軍法論處,也只不過是嚇唬他而已。
高澄最近心情煩鬱,否則也不會拿惠化尼尋開心,不止是竇泰出征的前景,他更為財政擔憂。
距離春俸發放的時間不長了,高歡這次軍事行動,又給東魏財政添上一筆重負。
高澄湊齊了春俸,也為高歡預備了足夠的糧餉,但是戰後賞賜或者撫恤,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若是勝了倒還好,有足夠的繳獲用來賞賜有功將士,撫恤傷亡士卒,萬一敗了咧?
現如今,拋開官吏春俸與征戰耗用,東魏府庫已經是一窮二白,尚書省度支曹尚書整天在自己眼前哭窮,自打高澄主掌朝政後,度支尚書頭髮都白了不少。
‘也許真該尋個大戶人家化點緣了。’
高澄心道,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李順,你去讓紇奚舍樂速速將各地寺宇名冊整理出來。”
“諾。”
......
關西,廣陽大營,帥帳中
宇文泰最近可謂諸事不順,去年年底被南梁襲取了梁州,今年被高歡奪走了夏州,部將多有逃竄,又逢了旱災。
前些日子侯景攻伐淮北,宇文泰趁機派遣部將董紹、張獻領軍圍攻漢中要地南鄭,卻被蘭欽在高橋城大敗,授首三千余人,面對高澄在東面折騰的動靜,宇文泰只能向南梁贈送二千匹馬請和。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蕭衍接受了和議,但壞消息同時傳來,高歡的使團也到了建康,淮北的梁軍已經班師。
高歡的部署還未傳到長安,宇文泰就已經知道戰事將近,早早將大軍開往廣陽駐扎,以觀變動。
今日,宇文泰在帥帳中召集眾將,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我決定移師潼關,放棄上洛,迎戰竇泰。”
“丞相不可呀。”眾將紛紛反對。
趙貴勸諫道:“丞相,高賊親領六鎮大軍已經進駐蒲阪,正在搭建三座浮橋,我們不能任由他們渡河呀。”
於瑾同樣附和道:“高賊主力與我近,竇泰偏師距我遠,如此舍近求遠,一旦高賊長驅直入,我軍危矣。”
“丞相,若是擔心潼關守備,大可分一別部增援,以潼關城池大可無憂。”李虎言辭懇切。
營中眾將對於放棄上洛早有心理準備,高歡闊綽,可以舉三路大軍西征,可宇文泰沒有那麽多兵力分兵救援,大夥只是反對置高歡六鎮主力不顧,反而要去與竇泰的偏師決戰。
群情激憤,宇文泰安撫眾將道:
“高賊一貫狡詐,諸位可還記得夏州之戰,他為了隱秘行蹤,還特意將晉陽戒嚴,直到夏州陷落,我們才得到消息,可是此番卻大張旗鼓,唯恐我們不知道他將從蒲阪渡河,這是何意?”
“回稟丞相,下吏以為高賊是有意吸引我等注意,實則是要為竇泰攻伐潼關爭取時間。”在一片反對聲中,只有漢人幕僚蘇綽應和道。
“沒錯!”宇文泰目光堅定:“只要我們搶先擊潰竇泰,在潼關未陷的情況下,高賊決計不會輕易渡河。”
“這樣行事未免太過凶險。”於瑾心懷憂慮,他對高歡的性格也有了解,清楚宇文泰所言並非沒有道理,但一想到高歡當真長驅直入的後果,依舊忍不住開口道。
宇文泰卻不置可否:“兵者,本就是凶事,如今我軍勢弱,更不能分兵抗拒, 只有集中兵力先啃下竇泰才有勝機。”
眾將見他心意已決,這才將討論的主題轉變為應該如何殲滅竇泰所部。
宇文泰心中早有決策,他還未來得及說出口,麾下一名將領便站出來獻策道:
“啟稟丞相,竇泰是高賊麾下大將,為人驍勇,但性情急躁,我們可以名義上遣一支別部救援潼關,實則大軍在後埋伏,竇泰這些年四處征伐,累勝而日驕,必然輕敵。”
宇文泰瞧著這員將領,心中滿是欣喜,這番話與他不謀而和。這是他的族侄宇文深,兩人雖是叔侄關系,但實際宇文深年紀比宇文泰還要大上一些。
“奴乾此策甚合我意。”
奴乾是宇文深的鮮卑名。
“丞相若是高賊發兵救援竇泰又該如何是好?”趙貴疑惑道。
眾將同樣擔心不已,唯恐陷入高歡與竇泰夾擊之中。
“諸將無憂,我自有辦法教高賊頓足不前。”
宇文泰顯得信心滿滿。
眾將紛紛開口詢問,他才道:
“我們只需稟明天子,就說我將引軍往蒲阪與他決一死戰,一來麻痹竇泰,讓他以為前往潼關的只有一支別部,二來,即使高賊收到竇泰求救,他生性多疑且謹慎,必定以為我們大軍攻伐竇泰是假,反倒會在中途伏擊他,從而對竇泰的求援置之不理。”
“丞相英明。”
軍略商定,無論是大軍開拔潼關,還是派遣快騎回長安報信,或者無意間讓高歡得到消息:宇文泰要與他在蒲阪決戰。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