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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魏新政》第6章 官俸
  高澄與崔暹合唱的這出戲並沒有因為酒宴告終而結束。

  天平三年(536年)十一月十三,高澄再一次召集親近大臣們往東山遊樂,在途中‘恰巧’遇見崔暹領著禦史台的吏卒巡城。

  兩隊人馬堵塞了道路,不止高澄親近大臣,就連禦史台吏卒也以為自己等人要避退讓道,哪曉得崔暹居然喝令吏卒棒打高澄儀仗前驅。

  高澄麾下親衛個個引刀怒目,只等他一聲令下便要拿下這幫狂妄之人,可高澄卻撥轉馬頭,吩咐眾人為崔暹讓開道路。

  崔暹從容而過,甚至都不曾向一旁的高澄行禮。

  高澄身旁的尚書左丞崔昂狠狠瞪著崔暹的背影,身為崔暹侄兒的崔季舒也跪在高澄面前請罪。

  “諸位無需惱怒,叔正(崔季舒)起來吧,你也莫要驚慌。”高澄神色平和,反而為崔暹開脫:“今日我等出遊是為私事,崔憲台巡城是為公務,我等自然應該避讓。”

  邢邵難忍心中怒火,義憤填膺道:

  “可那崔暹太過無禮,世子,你這般放縱只會使他越發驕狂。”

  一眾親近大臣也各自隨聲附和,只有崔季舒站在高澄身前,一臉尷尬模樣。

  連日裡高澄處處退讓,崔暹入鄴城以來,雖然不曾上折彈劾任何勳貴,可威望卻日漸隆厚。

  這些時日,崔暹不止與高澄以及他的親信們互飆演技。

  自從主管禦史台後,崔暹裁減舊員,大肆安插人手,任畢義雲、盧潛、宋欽道、李愔、崔瞻、杜蕤、嵇曄、酈伯偉、崔子武、李廣等人為禦史,做為吏部尚書的高澄對於這些任命,統統照準。

  宋欽道與宋遊道並沒有任何親屬關系,反而是高澄小妾宋氏的堂兄。

  這些人中年紀最小的是崔瞻,如今只有十八歲,崔瞻十五歲入高昂幕府任主薄,後來被高嶽征召,授西閣祭酒,再到如今入禦史台任禦史,算得上平步青雲,少年得意。

  崔暹忙活著徹底掌控禦史台,高澄也沒有放下尚書省的政務。

  《麟趾格》刊印已經有一段時間,第一批早就發往東魏八十州各郡縣地方,與之同行的是元善見頒行《麟趾格》的詔書。

  《麟趾格》的頒行,也意味著為了確保其中《職製律》的落實,高澄必須盡快確立官俸制度。

  好在借著秋收的機會,東魏財政甩掉了一個巨大的包袱:四十萬遷民的口糧問題。

  四十萬遷民自從天平元年來到鄴城,整整兩年多來一直都是由朝廷供給糧食,這一項支出其實遠比營造鄴城更大。

  好在今年春耕前完成了重新授田,甚至在春耕、秋收前後,鄴城的興建進度都給暫緩了,唯恐耽誤了遷民們的耕種與收獲。

  入秋後,河東、山西遭旱,好在河北沒有被波及,算不上豐收,卻也足夠遷民們交完租稅後過活。

  之前高澄估算等到解決遷民口糧問題後,財政能得到大幅緩解,這才拋出前一份官俸制度,可他哪怕再有心理準備,依舊低估了九州旱災的影響。

  這也難怪,他上輩子就沒親身經歷過旱災,能夠對這場天災有點印象也只是史書上一句‘災民流散,餓殍遍野。’

  當時,秋收未至,又逢旱災,一面要負擔四十萬遷民口糧,一面要賑濟九州災民,東魏財政舉步維艱,別說尚書省六曹尚書之一,主管財政的度支尚書,就連高澄都愁得好幾夜睡不著覺,腮幫子都腫了起來。

  最終高澄不得不將俸祿制度撤回,

自己抽了自己的臉。  雖然朝廷財政目前還在負擔著一部分災民們的賑濟支出,可終究是拋開了四十萬遷民這個大包袱。

  財政狀況得到改善的情況下,高澄自然著手重新推出官俸制度,考慮到上次大批權貴的反對,高澄這一次小幅度提高了官吏待遇。

  倒不是他小氣,實在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高澄接手的可不是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連年戰亂使得北地經濟遭到極大的破壞,否則官府也沒那麽多無主公田實行均田製。

  秦漢時期,官吏俸祿采用給谷製,直接以糧食的形式發放。

  直到東漢延平一年(106年)才開始改由半谷半錢的形式發放俸祿。

  曹魏時因為戰亂,貨幣體系遭到破壞,不得不恢復給谷製發放粟米。

  西晉由於實行佔田製,采用授予職田與谷帛相結合的方式。

  元魏是由孝文帝改革後,才開始實行俸祿製,但由於貨幣系統混亂,依舊采用谷、帛結合的形式,同時為地方官員授予公田,許他們租賃給民戶,吃租子。

  如今高澄重立俸祿制度,他沒有采用後世北周那一套複古周禮,單純以谷物發放,而是選擇了北齊的做法,將計量單位改為布帛的匹。

  帛在這個時代某種程度上取代了錢幣的作用,就連高澄在《麟趾格》中為了懲治貪腐,也特意標注貪汙超過三十匹帛的將被判處死罪。

  元魏承襲魏晉舊製,依據九品區分官吏等級,又分正從。

  高澄前一份官祿制度全盤按照後世北齊俸祿製作

  按官品為朝官俸祿劃等:

  正一品年俸一千匹帛;

  從一品,帛九百匹;

  正二品,帛八百匹;

  從二品,帛七百匹;

  正三品,帛六百匹;

  從三品,帛五百匹;

  元魏官製四品與三品是一個分水嶺。

  高澄在北齊俸祿制度的基礎上為從三品及以上官員加帛一百匹,這些人話語權大,人數卻少,即使加俸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至於從三品以下,待遇則大幅度降低,高澄在新的俸祿制度中全盤抄襲北齊做法,議定:

  正四品年俸二百四十匹帛,到從五品年俸一百二十匹帛,共四等,每一等等差四十匹;

  正六品年俸一百匹帛,到從七品年俸四十匹帛,共四等,每一等等差二十匹;

  正八品年俸三十六匹帛,到從九品年俸二十四匹帛,共四等,每一等等差四匹;

  同時高澄將地方長官按照轄區戶口多少,詳細分為三等九級,州刺史由三百五十匹到八百五十匹不等,郡太守由二百三十五匹到五百一十五匹不等,縣令由五十五匹到一百五十五匹不等。

  在北齊原有基礎上為州刺史加俸五十匹,郡太守加俸十五匹,縣令加俸五匹。

  別看每個縣令隻加了區區五匹帛,這個時候一匹帛的購買力可不低,否則也不會有孝文帝那句‘髒滿一匹者死’。

  高澄沒少聽說破家縣令這句話,他願意給人數眾多的縣令加俸,也是希望能夠滿足這些人的胃口,少盤剝些百姓。

  若是這些人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尉景這種地位的人高澄暫時動不了,但拿幾個縣令開刀,還是能做到的。

  俸祿也並非全以布帛的形式發放,高澄將俸祿發放方式一分為二,一半以布帛發放,另一半發放等價的谷物。

  他沒有急於將錢幣納入俸祿體制,在貨幣改革進行前,這種想法並不現實。

  吏部府堂

  趙彥深已經被高澄從尚書省都省府衙調來了吏部,此刻他正一絲不苟地將高澄與吏部郎中楊愔所討論出來的具體官俸制度謄寫在文書上。

  自從追隨了高澄,趙彥深短短半年由區區一介書令史入高澄幕府為郎官,到如今已經是吏部員外郎,這也是高澄掌管官員升遷,而吏部又是他的地盤的緣故。

  楊愔所任的吏部郎中其實是吏部侍郎的另一種說法,初任稱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滿三年稱侍郎。

  因為高澄平日裡都在尚書令府堂,不在吏部,因此大部分時間都由楊愔統領吏部,而趙彥深所任的員外郎也就是郎中的副手。

  高澄接過趙彥深所謄寫的俸祿奏章,仔細審閱,依舊條理清晰,但稍欠文采。

  為這封奏章蓋上吏部尚書的印章,收進自己懷中:稍後還要回尚書省加蓋自己另一枚尚書令的印章。

  但高澄並沒有急著離去,他還要與楊愔、趙彥深商議有關官員考核制度。

  “遵彥(楊愔)、彥深,你們對於官吏考核有何看法。”

  高澄向著身前的楊愔、趙彥深問策道。

  趙彥深似乎有些想法,但他生性謹慎,主官楊愔未言,他就不先開口。

  楊愔沉思片刻道:“本朝孝文帝開創三年一考,兩考決定升降的方法,將歷代以來九年的周期縮短為六年,但下吏以為只是把考核成績分做三等,過於籠統,應該加以細分。”

  “遵彥言之有理。”高澄聞言點頭,隨後看向趙彥深問道:“彥深有什麽看法?”

  “啟稟世子,下吏以為值此亂世,考核應該輕品行,重實績。”趙彥深恭謹道。

  這番話有些出乎高澄的預料,他隱隱記起另一位改革家,張居正。

  張居正就秉持著‘重用循吏,慎用清流’的觀念。

  “你說得不錯,如今北地經年戰亂,民生凋敝,正需要能吏鼓勵生產,勸課農桑,而不能僅僅因為某人高行高潔有名望,就委以重任。”

  頓了頓,高澄還是強調道:“考核只是輕品行,而不應該忽視品行,為禍一方的惡吏,即使考評在前列,也應該予以懲處。”

  “諾。”楊愔、趙彥深紛紛應道。

  “至於彥深提到的將考評成績加以細分。”高澄提到此處摸了摸下巴,沉思不語。

  他倒是知道唐朝有個四善二十七最,四善考察品行,二十七最考察才能,可他哪知道二十七最具體是些什麽。

  許久,高澄才開口道:“這件事情交由你們兩商定,三日內交給我一份考核制度。”

  “諾。”

  楊愔、趙彥深攤上這麽個吏部尚書,也只能把這份差事接手下來。

  這就是收納人才的好處,吏部府堂裡擺著兩個宰輔之才,就應該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高澄離了吏部府堂,在親衛們的隨行下回到尚書令主閣,吩咐親信李順去往度支曹,將關於賑災用度以及最近三年稅收的文書都尋過來。

  好一陣子,李順才捧了一大堆文書進門,此時高澄已經將修改好的官俸制度與群僚商議完畢,並且蓋上尚書令的印璽。

  高澄讓小吏將文書疊在主案上,自己則帶上奏章,領著李順出門往天子行宮而去。

  天子行宮的宮前廣場就與尚書省都省衙門隔了一條大道,宮門仆射在瞧見高澄時就已經命人打開宮門,高澄卻不急著進去。

  “你去請示天子,尚書令高澄有事覲見。”

  被高歡告誡過一次以後,高澄至少在明面上對大舅子敬重多了。

  沒等多長時間,劉思逸就在宮門仆射的引領下氣喘籲籲地跑到了高澄面前。

  那宮門仆射同樣上氣不接下氣,看樣子,這趟來回全程都是用跑的。

  劉思逸平複了氣息道:“尚書令,請隨奴才入宮。”

  高澄隻帶了李順入宮, 將親衛們留在了宮門外。

  一來,又不是入宮謀逆,帶著親衛闖宮禁不像樣子。

  二來,斛律光已經統領禁軍半年多時間,與其說是天子親軍,不如說是高澄的另一支親軍。

  高澄進門時,元善見正蜷腿坐在胡床上,手裡捧了本《傷寒雜病論》,讀得津津有味。

  “微臣拜見陛下。”

  “尚書令到了。”元善見放下醫書,神情似乎泛著欣喜,道:“尚書令今日是有何事啟奏。”

  “回稟陛下,臣與吏部諸位同僚共同商議,將官俸數額進行了修改,請陛下過目。”

  說著,便將奏章雙手交給劉思逸,由劉思逸轉呈給元善見。

  這次入宮沒有什麽不能對人言之事,高澄自然也沒有屏退劉思逸等這些寺人、宮婢。

  元善見只是粗略掃了一眼,就給合了上來。

  “明日是否要開朝會,商議這份奏章?”元善見詢問道。

  “臣以為沒這個必要,陛下印璽頒行便可。”

  高澄當然不會答應,不然到時候又要吵上一場。

  元善見也不猶豫:“就依尚書令所言。”

  說罷,加蓋玉璽,命劉思逸轉還給高澄。

  “微臣告退。”

  (關於那場旱災發生的時間,唐朝史學家李百藥修撰的《北齊書》記載是在天平四年二月,但魏收奉高歡、高澄父子之命編寫《魏書》,他在《魏書·食貨志》記載時間為天平三年,秋。雖然魏收這個人品行不怎麽好,但他畢竟親身經歷了這一時期,所以采用的是《魏書》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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