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戰其實很喜歡波比的父母。他記得在七八年前,有一天晚上他獨自從小樹林裡出來,波比一家三口坐在礦區工會那邊街心花園的暗處,波比的母親抹眼淚對他們父子二人說著什麽,然後在波比臉頰上親了又親。
在記憶中,波比的父親向來隻善長和石頭打交道而不善言辭。那天他捧著一袋子東西,弓著背,低著頭嗚咽抽泣,仿佛生活的重量已經讓他到了不堪忍受的極限。
在公園的一家三口發現不遠處偷窺的沙戰。波比的母親抹了一把淚水,招招手讓沙戰過去。
當沙戰走近時,意外地發現波比的母親的臉上打了腮紅,還抹著紅色的口紅。這些妝扮在地下工廠區一向只是一些少有的放浪女工人的標配。
她從背包裡掏出一件衣服塞到他手裡。“小沙戰,這是秋姨用所有的工分給波比和他爸買了些布料子縫了幾件衣服,也給你縫了一件呢,你看這料子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撫摸著沙戰身上粗糙的衣料,“本來嘛,想讓波比交給你。即然你在這,秋姨就親自交給你吧,拜托你以後要多幫秋姨照顧好小波比,好不好?”
波比的媽媽把衣物塞到沙戰的手上,又抓著沙戰的手說話,她滴下來的淚水一瞬間就溫柔他的心。那時候他還沒有跟著沙蓮生活。波比媽媽的母性情感表達震顫了沙戰,他感覺到暖意傳遍全身,後背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
他捏著那件衣服,粗布料縫製而成,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穿了很多年,已經小了幾寸的衣服,心裡泛起一種複雜的酸意。
他早就想過要用自己的工分給自己換一件新衣服,但是無奈他的身材長高的太快,新買一件穿上一年就不能適應他的新身高,所以他一直忍著。而且物價太貴,一件衣服差不多要花掉三五個月的工分,他還得留一點工分出來買個鞋襪什麽。
從那晚之後,沙戰再也沒見過波比的母親出現過,女人柔和的臉龐成了他幼小心靈中對母愛幻想的一個標記。
此時走在排風管道裡的沙戰偶爾低頭查看著羅盤上,嘴上背誦著口決,這些回憶就像眼前的黑暗一樣籠罩著他的心。他堅信自己剛剛和波比說得全都是事實,但是他忘了他自己應該偽善一點,修飾自己的回答。他回答的如此尖刻,像一柄鐵錘重重打擊在波比弱小的心靈上“你和我現在一樣,知道麽?你以後就是孤兒。”他對波比說。
波比聽了這話,憤怒地抽泣起來,“你說謊!說謊!說謊!你為什麽對剛剛那個人走私佬也說我是孤兒?明明我就不是。”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波比的聲音在管道中像水波紋一樣不停地回響,之後是整個管道內壁回應各種悉悉窣窣的聲音,好像有千百爬行動物瞬間出動一般。
“那是什麽聲音?”波比一邊哭一邊疑惑的環顧四周。“是風聲嗎?”他問。
沙戰低頭看了一下手表,“時間不對?”他皺著眉頭喃喃自語。
波比仍在不停地抽泣。
這些奇怪詭異的聲音讓沙戰覺得後背發涼,他捂住波比的嘴,但波比已經失去理智,他咬了沙戰的手一口,然後開始聲斯力竭對沙戰哭喊,“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嗎?你才是沒有父母的野種。”
波比的這一句話刺痛了沙戰。“沙婭的媽媽就是我的媽媽。”沙戰不甘示弱朝波比喊。他心裡怒氣衝天,波比今天是怎麽,他今天怎麽這麽不正常?
“你明明知道,她不是你媽媽。”波比突然停止了哭泣,冷靜地對他說,那眼光好像是在審判他。“你在對自己撒謊,好讓你自己的心裡好過一點。不要因為你現在住的是豬窩,而我從豬窩搬去了豬棚,你就覺得比我高人一等。”
沙戰目瞪口呆,“我沒有。”他辯解,同時心裡升起一股怒火,波比怎麽能這樣評價他?他有什麽資格?波比嘴裡的那句“她不是你媽媽,你在對自己撒謊,好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針深深扎進入沙戰的內心,他的心像鶴嘴鋤下的石頭,應聲而四分五裂。
他揚起手狠狠給波比一記耳光。“你再說什麽?”他壓抑不住自己的憤怒低聲怒吼。
波比一下就怔住了。
沙戰隨即又把波比牽他衣角的手打開,指著他大聲呵斥,“你媽早就不要你,你忘了那天她塗脂抹粉打扮得像一個妓女。早就有人和我說,說你媽拋棄了你,去泰坦當妓女了。而且,你也別做白日夢了,你爸也沒救了。你要回,現在就滾吧。”
這個年輕人心裡積聚十四年的憤懣不平在這一下爆發出來,為什麽命運對待他如此不公,他的親生父母在一場礦難中喪生,他整日沒日沒夜的勞動,養母沙蓮又遭遇厄運。
他把對命運的不滿發泄在一個目前的生活比他更弱勢的人身上。他心裡明明知道,波比回不去,因為如果沒有羅盤和時鍾的指引,這管道就是一座迷宮。
波比嗚咽一聲,猛撲上去,和沙戰扭打起來。兩個少年在管道壁中翻滾,糾纏,你來我往,拳腳相加,像街頭兩條餓瘋的野狗般嚎叫著撕咬對方。
沙戰氣喘籲籲,頭頂的電筒滾落到一邊熄滅,背上的背包也在混戰中掉下來。但沙戰比波比年長兩歲,力量佔了上風,在黑暗中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沙戰的心中冉冉升起像眼前的黑暗一樣攥住了他的心靈,好像此刻的他不再是一個任人欺凌,任人低賤的流民孤兒。
“服不服?”沙戰又一個耳光扇到波比的臉上,他怒吼。
波比一邊還手,一邊哭。
“服不服?”沙戰繼續毆打波比。
在打鬥中,沙戰的身高更佔據優勢,也更有力量。
他把“哭泣鬼”波比打翻在地,用拳頭猛擊,用腳踹。看不見的灰塵在他們的翻滾撲騰中翻湧起來。他嘴裡惡毒的攻擊對方,“你媽不要你了,她是個妓女。你爸也死了,你就是孤兒,活該。你它媽的比我還不如。雖然我也是孤兒,但是我有沙蓮媽媽,你誰也沒有。你只有自己。”他在黑暗裡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