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沙戰還在半夢半醒中時,他聽見輕聲的口哨音。
他揉揉睜不開的眼睛,太困了,因為他在開采區的通道裡走了一個晚上。他睜開眼,定一下神,茫然地環顧一下四周,爬起來輕輕地,躡手躡腳得向出口走去。
在華燈初上的月燈的慘敗燈光之下,兩個駭人的人影拉長在管道壁上。
他停頓一下,把遲疑緊張的心緒理理,才輕輕向出口挪過去。
出口的鐵柵欄上依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男人頭戴礦工們常戴的工裝帽,靠著鐵柵欄,眼光巡視四周。另外一個男人,面向管道的男人,短發,穿著一件湛藍色的工服朝通道口內吹著口哨。他的表情很著急。
沙戰的身影從黑暗中現身,穿藍色工服的人輕聲喊一句,“嗬,終於來了,我們都等兩個多小時了。”背向通風口的男人也隨即轉過身來,
沙戰靠近鐵柵欄有五步之遙,以保持安全的距離,按走私客的要求,向對方詢問,“口令?”
“穴之螻蟻,潰堤千裡。”一直面向通風口的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站在他身後的人臉色突然陰沉,目光瞬間銳利起來,他枯焦無色的嘴唇動了動,但什麽也沒有說。
沙戰點點頭,他覺得心裡松一口氣。
他馬上就要完成任務了,然後可以再度折回黑暗中,也許在回去的出口就可以找到波比。那個蠢貨,一定會生他的氣。但是如果他能吃到袋裡的便當,只要有吃的,他會高興起來的,他就是一個餓死鬼投胎的,恨不得連沾糖的泥巴都可以吃下去。
還有,他還可以見到他的養母沙蓮,她應該完成手術了吧。而且,她再也不會擔心,因為她失勞動力而養不活他們兄妹倆人。付完手術費,他們手上還有好幾十個鷹幣呢,足夠他們一家三口,什麽也不乾,省吃儉用活個三五年的。
沙戰把肩膀上的背包解下來,伸手到裡面去摸索那包要緊的物件。手忙腳亂中,東西還沒有摸到。就聽見靠近鐵柵欄的男人低聲嗚咽一聲。
這聲音讓沙戰停下手中所有的動作,不明所以的抬頭張望。
沙戰看見面向他,穿藍色工服的男人的表情猙獰,伸手向後摸一把,手上全是鮮紅色的液體。隨後他的臉色發白,然後癱坐在鐵柵欄外。等他艱難轉過身去,把背對向沙戰時,一把刀正正地插在他身後,刀柄突勿的插在他的腰上,紅色的血從傷口溢出來,開始滴滴答答流到地上。
被刺傷的人巍巍顫顫的指著對方,用震驚的語氣質問,“列德,你!為什麽?”
被質問的男人蹲下來,整張皮都笑皺了起來,“尼爾啊尼爾,人不為已,天誅地滅啊。骷髏軍團的大人們監視你們有一段時間,如果我不出賣你們,我就得死。出賣你們,我還能撈一個工長當當。”
被刀刺傷的人伸手去揪對方的衣領,但那只是頹然無力的反擊。他流著淚,“列德,你是我的兄弟啊!我是如此信任你。”
列德一把就把他的手打開了,“就是兄弟,才有機會給你這一刀。”
他笑著說,“你的運氣永遠比我好。大家都你喜歡你。小蘭喜歡你卻不喜歡我。就連工長也喜歡你,即使我經常討好他。不知道這些人為什麽喜歡你而討厭我?”他恨恨地說,“你擁有了本該歸我的東西。”然後伸手繞到他身後把匕首拔出來。
沙戰在突然其來的變故中頭腦空白一片。
當刀被拔出來的時候,
跌坐在地上的人慘叫一聲,他再次伸出雙手想掐住他的“兄弟”列德,但是他身後的血開始汩汩湧出來,很快他的手就無力地耷拉下來。 沙戰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低聲尖叫一聲,下意識的向後蹬了好幾步,好遠離這場凶殺案,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謀殺。他甚至來不及撿起柵欄口的背包,狼狽的爬起來,扭頭就向管道裡跑。
他要回去。他要回去。他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回到開采區的衝動從未如此強烈。雖然他曾是那麽討厭開采區,那是他沒日沒夜勞作十四年的地方。他甚至忘了他的任務,和他剛剛遺落在通風口的背包。沒有什麽比遠離這可怕的死亡更重要。
他踉踉蹌蹌地爬起來,向黑暗裡衝去。剛拐過道通的轉角,就撞上一樣堅硬如岩石的東西,反彈摔倒在地上。
他眼前發黑,頭冒金星。抬頭一看,空氣凝滯起來。好像有一隻死人的手,使勁捏住他的心臟,他想尖叫,又像有另外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咽喉,只能發現嘶嘶的聲音,就是喊不出來。
他撞上的東西,全黑色的鎧甲,黑皮的披風,黑色的高筒靴,蒼白骷髏的面具,憔悴堅毅似枯骨,他身上的鎧甲雖然是黑色,但隨著移動進行漸變,墨黑、深藍、暗紫在運動中交替變化。
神衛軍!
他第一次近距離的和死神如此接近,他甚至看見他面具下如死人一般的無神蒼白的眼珠。那眼神讓他如墜冰窟,讓他一瞬間,全身的熱量全無隻余顫抖。
“你的任務結束了,失敗了!”骷髏軍團的人對他發出嗡嗡的機械式的人聲,“叛逆份子。”
看來波比說的都是對的。渺茫的希望是殘忍的,它只會轉化為失望、怨恨、惱怒和絕望,讓本來就夠艱難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那滋味就好像把一塊便當從本來就餓著肚子又勞累一天的礦工眼前拿走,再加上一頓鞭打。
骷髏軍團的人根本不和他多話,如老鷹抓小雞似得拎著他的一隻胳膊拖向出口。
沙戰此刻欲哭無淚,篩糠般渾身發抖。他感受到極度的恐懼的確會摧毀一個人的意志力,他甚至不敢張嘴為自己辯駁自己是無罪,他自己只是想救自己的親人而已,罪該至死嗎?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包東西裡藏了什麽,如果有後悔藥可以吃,他一定馬上吃下去,然後把要走私的東西雙手奉上給大人們,再讓大人們在他的屁股上狠踹上一腳,讓他滾蛋。他祈求大人們秉公處理,對待他這樣的可憐孤兒難道不應該有一點隱側之心麽。他就像是天神腳下的罪人,匍匐於死神腳下的凡人,眼睜睜地看著前方的審判席和絞刑架卻又無能為力。
一聲悶響從管道中的遠處傳來,轟轟的回聲,殺人的男人在外面看著他們,懷裡抱著那個背包,身前是倒在血泊中的兄弟,因為管道的震動,他的表情變得疑惑起來。
沙戰覺得整個管道壁都在不停扭動,甚至無法站立,拎著他的骷髏軍團的人也停下來腳步,向身後空洞的黑暗望去。
轟隆隆的巨響回蕩在管通壁裡,像一陣雷聲貫穿這個管道。此時的管通壁起伏推擠,上下扭動,狀如波浪直驅管道外的大地。頭頂開始有石塊碎屑掉下。難道塔利亞又遭遇隕石的襲擊嗎?沙戰心想。
此時柵欄外的人早已經把柵欄門打開,骷髏軍團的人放快腳步,拖著手裡的俘虜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