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庚手裡提著一挺機槍,從外觀上看,很像是“捷克式”。
不是沒有見過捷克式,只是...手上的這挺捷克式機槍的彈匣好像是彎的。
那個姓邱的首長,把機槍交親手給他的時候,還專門對他說了:“...只有這一個彈匣,打完了記得還我...”
做夢都沒有想到,那八路首長扔給二十余支三八大蓋,還會直接給他一挺機槍。
他是真的不會用機槍,但卻遠遠的見過敵人的機槍開火。
他記得非常清楚,老宋的遊擊大隊連一支三八大蓋都沒有。
好幾次到支隊開會的時候,老宋說到高興處,總會揮著手臂:“誰要是能弄到一支三八大蓋,我讓他乾排長!”
而捷克式機槍...
支隊倒是有一挺,只是槍管早廢了,而且機槍也磨損得連零件都無法再換到別的槍上使用,宋支隊長死皮賴臉纏著上級才把機槍要了回來,上級也許是覺得回爐用來靠手榴彈彈體浪費了可惜,才同意撥給遊擊支隊用來訓練,至於彈匣嘛...
木頭做的!還上了黑漆,他親手摸過,外邊還刷上了跟村裡給老人們準備的棺材上一模一樣的土漆...
村北,已經有人抬著擔架開始離開,另外幾個村剛趕到的人正在村裡忙活。
領了槍,裝好了子彈。
他帶著二十多民兵列著還算整齊的隊,站在村外曬糧場等待。
過了好半晌。
卻根本沒八路首長過來理睬他們。
也許是...忘了?
一個黑影跑到村口朝村裡喊:“大家動作都快點,鬼子距離村子只有兩裡...”
呃...這位同志應該是在村南頭放哨的,他已經來回跑了兩遍。
他說讓大家動作快點...是什麽意思?
是讓自己動作快點上戰場,還是在對村裡別的人說話?
正要上前問個明白,那位同志卻已調頭跑了。
反正要參加戰鬥,於是,劉老庚轉頭對後邊的民兵下令:“後生們,走,咱們打鬼子去...”
...
山谷中槍聲持續不斷,卻並不密集。
一方在追,一方在逃。
“距離多遠?你怎麽確定是友軍參謀?”筆趣庫
“不到二裡路了,肯定是他們,除了友軍,誰有那麽多衝鋒機關槍!
“偽軍有多少?”
“多少?鬼才知道,反正整個山谷中全是。”回答了問題後,負責偵察的這位,立即扯了班長的水壺往嘴裡倒。
“還楞什麽?立即準備接應!”班長嚴肅地下達命令。
“沒確定敵人兵力跟火力,咱們應該
先撤退才對...”一名戰士小聲建議。
“我跟你說,你以後要是再跟九營那些慫貨混,老子就...”
“你就啥?我不信你還能把我踢到九營去!”那戰士也不慫。
“喲喝,翅膀硬了...不過,你說的有道理,今天饒了你小子,等回三家集我再收拾你...“
“切,不就是讓我掃茅房麽?”
班長對偵察的戰士下令:“你跟我去跟他們接觸一下,問清楚是不是他們...”
領頭的中年人看著山腳下的七個二連戰士,不由得皺眉:“你們就這麽點人?”
“什麽就這麽點人,我們營長在北邊正跟鬼子打得熱鬧呢...”
“你的意思是,你們來了一個營?”
“沒錯!”
“那趕緊帶我們離開這裡!”
班長點了點頭:“行,那...你們後邊打阻擊的人呢?”
“這個你不用擔心。”中年人說完,對旁邊的軍人交待了幾聲,軍人立即轉頭跑回山谷。
山谷西面山梁。
劉滿河正舉著望遠鏡:“至少有三百人!”
秦隊長趴在劉滿河旁邊,手中舉著從馬良那借來的望遠鏡:“槍聲中好像有衝鋒機關槍,逃跑物應該不是咱們的人。”
“有可能是友軍殘兵。”
“呵呵,這些雜碎也有今天...”
馬良沒有跟劉滿河呆在一起,正跟大狗在嘀咕。
好一會兒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楊瘋子旁邊坐下。
大狗安慰道:“特麽你擔心也沒用,胡長官吉人自在天相,小鬼子那麽多人都沒敢對咱們動手...”
“打了一下午,你跟我說鬼子沒動手?”
“你想啊,峽谷中的鬼子被我們引走了,胡長官他會傻到不突圍?”
“但是峽谷那邊一直沒有動靜。”
靠在石頭上的楊瘋子受不得這兩人像個蒼蠅一樣叨叨,開口說了一句:“他們向西突圍走了!”
大狗立即接上:“噫,特
麽你不念三字經了?”
“入你娘...”
對於罵娘,大狗根本不理會:“哎,姓楊的,說說,你怎麽知道胡長官他們向西突圍?”
“我猜的...”
大狗譏諷道:“胡長官沒向東突圍,你就猜他向西,你為什麽不猜他們向南了呢?”
楊承志快被這貨煩瘋了:“你沒長耳朵嗎?西邊的槍聲都響了整個晚上!”
“會不會是我們的援軍到了?”
“不可能。”
“為什麽?”
“我猜的...”楊瘋子無語,這兩位絕對是沒話找話,真有要援軍,遊擊支隊難道不派人來通知一聲?
大
狗繼續一本正經問:“楊瘋子,說說,為什麽要跟孫大麻子混?”
楊瘋子愣了一下,語氣開始激動:“別瞎說,孫司令在赤峰跟鬼子血戰了七天七夜...”
馬良看要壞事兒,趕緊打岔:“那個楊...兄弟,我問你個事兒,你知不知道挺進隊的來歷?”
“不知道...”
“那咱們後邊的到底是不是挺進隊?”
“管我屁事。”
“伸手不打笑臉人,好呆抬你走了這麽遠,說說?”
馬良好呆是連長,面子還是給,楊瘋子有些無奈:“應該是鬼子中野學校弄出來的特別部隊,具體的事我也不清楚...”
馬良愣了一下,這位知道得還真多:“呵呵,你真去過鳥國?”
“真去過。”
“特麽你這麽仇恨鬼子,為什麽不參加八路軍打鬼子。”
楊瘋子見大狗又扯到這話題,一臉的不屑:“就憑你們?”
旁邊的馬良繼續誠懇地勸:“雖然我們武器不如你們,但打死的鬼子絕對不比你們新五軍少。”
“白費心機..”楊瘋子說完直接閉眼轉頭。
“特麽這貨不識抬舉...”
馬良轉頭看向大狗:“你又能好到哪去,到咱們九營跟村民們混了那麽久,最後還不是進了九連?”
“我...”大狗骨碌著眼珠子,無語。
大狗憋屈,有些後悔自己走的時候,為什麽會答應那缺德丫頭,盡量勸這姓楊的參加八路軍。
馬良倒也配合,可是這姓楊的死活不松口。
看樣子,得給這貨使點絆子!
“報告,後邊的鬼子正從兩翼往山梁上包抄...”
“趕緊去叫馬連長過來,商量一下。”
馬良很快又跟秦隊長劉滿河三人又湊在一起。
劉滿河先表開場白:“都說說,咱們下一步怎麽計劃。”
秦隊長率先開口:“東邊山谷北面是鬼子,南邊是偽軍,中間的空檔很大,我覺得可以穿過敵人空檔向東轉進,讓增援過來的主力部隊有時間將後邊的挺進隊一網打盡!”
“你想多了吧?這麽多的鬼子,咱們山裡所有的部隊加在一起也不夠看...”
秦隊長繼續發現意見:“所以,咱們要將挺進隊拉出來,只要他們遠離鬼子大部隊,咱們一舉消滅他們。”
“鬼子會那麽傻?明知有埋伏還來?”
馬良一直擔心九營現在的情況,心情並不大好:“既然南邊只有一個營的偽軍,我倒是認為,正好拿這夥偽軍開刀...”
劉滿河不樂意了:“你別老是想著往南邊去成不成?”
劉滿河想尋挺進隊的晦氣。
馬良想去找九營。
秦隊長原本是協助遊擊支隊反掃蕩,三路人馬合在一起後,忽然發現他這個抗大學員隊長竟然成了跟班。
劉滿河雖然年輕,但人家是總部特務團參謀,得服。
但馬良同樣是學員,按馬良自己說他在抗大的名冊上登記的只是個排長。
馬良是後來升的連長,比自己低一級。
偏偏這回又摻和進被鬼子圍剿的九營,但偏偏馬良帶著的那個班,表現出來的戰鬥力完全顛覆了他以前認知。
所以劉參謀跟馬良有分歧的時候,他乾脆直接閉嘴。
要照他自己的想法,先打後邊追來的鬼子一家夥,然後向北與遊擊支隊匯合才是最好的選擇!
至於被鬼子包圍的九營,他就該自己突圍!
鬼子大舉掃蕩,根據地都忙著轉移,又能從哪兒派出援軍?
劉滿河說服不了馬良,馬良也不願意往東,眼看兩人就要談崩。
旁邊一直擔心他那兄弟的楊瘋子終於忍不住:“說兩句...”
馬良轉頭,劉滿河愣了一下:“有屁就放...”
“挺進隊...”楊承志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我有辦法...
劉滿河很想伸手將這貨舌頭扯出來:“快說...”
“山谷中有偽軍,我們就是挺進隊!”
“啥意思?”
“冒充挺進隊!”
劉滿河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哈哈...我怎就沒想到這麽個主意呢!”
旁邊的秦隊長一頭霧水:“你們在說什麽?”
馬良一頭黑線:“他說讓我們冒充挺進隊,去陰下邊的偽軍,然後讓偽軍去打後邊跟著的挺進隊...”
秦得隊長驚得下巴都掉了:“這樣也行?”
...
零星槍聲在山谷東邊繼續響。
偽軍正在追擊向山上逃跑的國軍精銳。
有衝鋒機關槍,肯定是精銳!
一把掛在槍口下的刺刀撥開山谷中的灌木。
一聲鳥語忽然在黑暗中率先響起:“口令?”
偽軍哨兵嚇了一大跳:“誰...太君好...太君好!”
“你們是哪部分的?”太君憋著生硬的漢語問。
“湯縣保安團一營,奉命掃蕩...”
“我叫高橋一郎,立即叫你長官來見我!”黑暗中出現一片身影,一位拄著指揮刀的身影語氣冰冷。
時間不長,一群黑影匆匆而至。
為首的卻是偽軍真正指揮官,鬼子軍曹。筆趣庫
這位扯開嗓子興奮鳥語嚷嚷:“高橋君...真的是你?”
楊瘋子嚇了一跳,語氣嚴厲鳥語:“你認識我?”
軍曹搖了搖頭:“能聽說你的名字是我
的榮幸,我一定會努力,爭取加入挺進隊...”
“你會說漢語...”
軍曹嚇了一跳,挺進隊嚴禁說鳥語,趕緊改了漢語:“我的,努力的,學習!”
楊瘋子抬手對西邊山梁揮了揮手:“有八路...設陣地...殲滅!”
能跟皇軍最精銳的部隊一起打八路,鬼子軍曹興奮得語無倫次:“哈伊...呃...是!”
看著小鬼子開始調兵遣將,劉滿河下巴落了地,好半天才壓低聲音問:“這樣也行?”
“別說話。”
趴在旁邊舉著槍以防意外的秦隊長更是發懵,這是戰場好不好?
九營都是些什麽人?
隨便說幾句鳥語,那小鬼子他都能信?
小鬼子不同部隊見面,不是都要先對口令,然後還要識別身份的麽?
不對啊,小鬼子難道不會在戰前下達作戰計劃嗎?
那支部隊在什麽時間到達什麽地方,基本都提前安排好了,這...玩兒麽?
偽營長給手下的連長下達命令後,直接跟在鬼子軍曹後邊屁顛屁顛跑到楊瘋子面前請求:“我部即將集結完成同,請問該怎麽布置?”
楊瘋子表揚道:“很好,一個連正面埋伏,戰鬥打響後,另外兩個連左右包抄。”
旁邊的軍曹眼冒星星,皇軍最經典的戰術!
從挺進隊前輩口中說出來,果然不同凡響!
看來...前輩們一定是提前作了不好少功課,不然,怎麽能確定八路會從山上下來呢?
偽軍在鬼子軍曹驅趕下緊張的布置陣地,山谷中卻傳來一片嚷嚷聲。筆趣庫
楊瘋子立即變臉:“為什麽有人落在後邊?”
偽營長趕緊上前解釋:“先前發現一夥八路,在太君指揮下,將他們全抓了...”
“將他們移交給我們看管
,你們的,全力伏擊...”
見偽營長猶豫,旁邊的軍曹立即罵道:“執行命令!”
打土八路伏擊這些小事兒,怎麽能讓挺進隊的前輩親自動手呢?
黑燈瞎火的,子彈又不長眼,讓前輩們跟土八路拚消耗,絕對不行!
挺進隊前輩們當然得用來鏟除八路指揮部!
楊瘋子對站在旁邊的秦隊長急速揮手,往前一指。
秦隊長一頭黑線,隻得壓低聲音,半生不熟吐了個詞兒:“哈伊...”
帶著手下二十余排長們跟著偽營長往山谷中偽軍陣地後邊走。
月光下,灌木叢空地上或坐或躺著黑壓壓的一片,至少得有二十來個。
偽營長有些疑惑,挺進隊是什麽狠角色倒也聽說過,去年報紙上都宣傳了快一個月...
反正,肯定是皇軍精英中的
精英。
既然是精英,為什麽會乾看押俘虜的活?
難道精英準備從這些人口中撬出些什麽...
這些事還是少知道為好,這年月,這些隱秘的事兒,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再說軍曹說的話他不敢違背,以至於他根本連問都懶得問。
反正功勞肯定少不了!
將秦隊長帶到看押俘虜的空地上,直接招呼手下走了。
秦隊再次發懵,這他娘的完全是在做夢!
掐了掐大腿,痛...
鬼子抓的人,要麽是國軍,要麽是遊擊隊...
看著地上坐著的二十余,躺著的五六個猶豫了一會兒,對圍在四周的學員們打了個手勢。
意思是帶個人出來問問...
很快,隊伍中的一個黑衣人被拖到一邊。
穿軍裝的肯定是友軍,穿黑衣服的應該是遊擊隊。
至於地上躺著的,灌木中暫時看不清穿是什麽。
早就聽說鬼子有戰場砍腦袋玩的習慣,被拖的那位立即嚇得魂飛魄散,扯開嗓子大叫:“饒命呐,我什麽都不知道...”
嗵...
一槍托砸在這位背上,差點直接將這貨砸背氣...
“別吭聲,你們遊擊隊還是新五軍的人?”刺刀橫在這位脖子前,一個壓低的聲音問。
脖子上橫了把刀,地上這位立即尿了褲子,根本不敢隱瞞:“我是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陵川縣特別派遣專員...”
特別派遣專員...不就是特派員麽?
至於軍事委員會咐調查咐統計...
沒聽說過...
見這位回答倒是順利,問話的學員覺得還是先嚇唬他一下:“我們鬼子挺進隊喜歡你這樣的人...”
地上那貨愣了,這位說話這麽砢磣,連自己都罵?
難道不應該說是皇軍挺進隊麽?
經難豐富的他立即意識到情況不妙, 遇到不按套路出牌的了!
這位身份特殊,知道剿了多年都沒能剿滅的八路,卻被小鬼子以挺進隊為先鋒,在去年直接端了八路總部。
重慶得到這個消息,正有意借小鬼子的手來鏟除心頭之患的打算。
甚至還知道新五軍假投鬼子這事兒,很可能以後大夥還會穿一條褲子。
這當口...保命重要,趕緊竹筒倒豆子被抓的人身份一古腦全給交待了...
“你說什麽?地上躺著的是八路軍獨立團的人?”問話的學員愣了。
獨立團的人不是被鬼子包圍在東邊山梁麽?
這又冒出個獨立團?
八路軍的獨立團倒是不少,不會...是一家吧?
想到這,立即對旁邊學員道:“你趕緊去叫馬良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