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除了少武縣楚開山一眾山匪,鄭栓柱便把小酒館長租了出去,其余財產均變賣了出去,換做細軟,跟柳風清離開了少武鎮。
二人一路橫穿甘州。
正值寒冬,雪域千裡,二人便在蒼茫的曠野中跋涉。
雖飽受風霜之苦,離開少武鎮去看別樣的江湖,栓柱倒也忍耐了下來。
只是柳風清一路上寡言少語,眉頭常皺,似乎胸中百折千回都化作了淡漠又滄桑的眼神。
許人的秉性天生,或許不同的際遇,處在不同的環境會短暫的改變。
就像一面棱形的鏡面,從不同的角度,也會發出不同的光芒。
柳風清也詫異自己不為人知,甚至於不為自己所知的一面
栓柱詫異的是,離開少武鎮柳風清好像換了個人,完全不似在少武鎮的開朗。
他在想,到底什麽樣的往事才會把自己放逐在天地之間。
“柳大哥,這一路上,我怎麽看你總悶悶不樂呢?”栓柱忍不住問道。
柳風清看一眼冰雪覆蓋的山巒幽幽道:“沒什麽,想起一些往事。”
說完便徑直往前走去,栓柱也不好繼續追問。
被栓柱這麽一問,被風雪卷走的思緒又回到了他的身體,眉頭又皺了起來。
那年冬天、大雪
空曠的街道上:小窗、琴聲。那融化冰雪的琴聲。
他帶著蓑笠站在雪中,抬頭看著小窗。
雪中的黑影、漫卷的西風、刀光。
琴聲激烈、雪花開始狂舞
雪白的天空,雪白的垂落
雪白的雪中,留下一片殷紅的花朵
他從雪中走遠,又回頭看著小窗。那融化冰雪的琴聲。
柳風清眉頭舒展了一些。
秦淮河畔、花船、琵琶、銀槍!
柳風清眉頭又緊緊的皺了起來。
“柳大哥,你怎麽了?”看到柳風清皺著眉頭,栓柱問道。
柳風清艱難的笑了笑:“沒什麽,今天的冬天好像格外的冷。”
栓柱哦了一聲道:“是挺冷的。”
他也知道不是天氣的事,卻不知道是冬天的事。
這樣走了二十余日,栓柱漸漸也就習慣了。
在茫茫曠野,和盤旋曲折的古道中,山嶺縱橫,落日寂靜,俯仰之間,蒼茫而遼闊。
鄭栓柱不在不理會柳風清的漠然,也全然並不介意。
興起的時候栓柱不停的找柳風清攀談,並不在意他是否在聽,也不在意他是否在回應。
也好在有鄭栓柱在,柳風清倒是少了孤獨古道的寂寞。
“柳大哥,你師父是誰啊,你怎麽練的這麽高的武功”
二人騎馬並行在一條荒涼的山路,鄭栓柱忽然問道。
在與柳風清一起的日子,遇到鎮子便找一家客棧住下,行走於野外便找一處遮風避雨的地方,點起一團篝火,露宿天地。
二人並不急於趕路,也並無目的,走累了便停,也不管時辰。
閑來鄭栓柱便練一陣柳風清教的刀法,往往看到鄭栓柱練刀不得其法,也忍不住指點一二。
可惜,鄭栓柱只是對江湖感興趣,對習武一道無甚太大興趣。
他只是對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充滿了憧憬,他隻想經歷,想看看江湖,似乎並不想成為一個江湖人。
一路上栓柱向柳風清打聽江湖典故,只是出於興趣。
他練刀只是覺得在無邊無際的世界中行走,也太寂寞了。
時間變的漫長,乏味,練刀不過是想用刀尖驅趕時間。
柳風清深知這點,也便不在意自己這個絕世高手竟教出一個不入流的徒弟。
鄭栓柱這麽一問,柳風清沒有回頭,一邊陷於自身一邊漫不經心的答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習武一事也是際遇吧。”
鄭栓柱不解,也不深問,他本就不打算明白其中的道理。
“什麽是江湖,什麽是俠呢?”他又追問道。
柳風清怔住了,思索半刻,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看著連綿的山脈出神。
栓柱似乎並不是想要得到柳風清的回答,自顧自的說到:
“我感覺你們這些大俠當的久了,便不知道人情冷暖,人吃五谷長大。”
柳風清楞了一下回頭問道:“怎麽講呢?”
栓柱道:“有些事明明就是錯的,你們偏偏說出一些不知所雲的彎彎繞來。成了大俠都你們這樣麽?”
柳風清回過神來,看著鄭栓柱:“柳大哥放了楚開山,是不是還耿耿於懷呢?”
鄭栓柱點點頭道:“如果對錯也能談條件,那這世上還有對錯麽?”
柳風清道:“好多事並不是非黑即白,對錯哪那麽容易分清楚呢。 ”
栓柱倔強道:“要分清楚,你們總在給自己找借口。”
柳風清覺的心頭一擊,啞口無言,似乎心中所想形同狗屁,又一時想不到自己錯在哪裡,一路搖頭思索。
就這樣,二人穿過鳳嶺,涇源,又經大大小小村落,鎮子,古道荒野,來到了平涼。
此時已是初春,冰河蓄積了一冬的力量正緩緩的衝開冰層。
枯樹冷硬的枝乾也在濕潤中現出了些許柔軟,昆蟲爬出來了,蛇也開始摩挲著土地在叢中窺探。
踏進平涼,遠遠還能看到六盤山在天邊鋪下一片墨色的影子,像一把巨大的屏風橫斷秦關,又沿著崆峒綿延而去。
那裡歧路蜿蜒,伸至香火深處。渭水奔流,匯進黃河,縱貫華夏中州。
山影以傾倒之勢壓進柳風清的眼睛,人的身體怎麽容得下六盤山的巍峨。
柳風清隻覺得胸腔鼓脹,長吐一口濁氣,光華畢露。
而在鄭栓柱看來,哪裡的山不是山,只不過換了廟宇,換了和尚道士。
甘州的山他見過很多,六盤山並沒有什麽不一樣。
巍峨也好,連綿也好,山便是山,只不過別有心思的人,賦予這山本不屬於它的意義。
六盤山飄過來的雲籠罩在平涼城的上空,影子投在錯落中展開的屋頂,偌大的平涼城三角形的屋頂起伏,陰影分明之中像一片汪洋。
平涼可不就是陸地上的碼頭麽,通西域,連梁州,異族繽紛,商賈雲集,熙熙攘攘之中各色服飾交織,亂了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