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嘀嗒！

　　嘀嗒！

　　眼睛好像被窗戶摘去了，男孩的身子傾斜著，把自己也放在了窗外。

　　難得清靜。

　　難得清靜。

　　窗子外的世界雨點打鬧，把屋子屋外的人都藏起來了。

　　尤戲搖晃了一下稍微有點酸的脖子，緩解一下頸部的僵直。

　　幾天前，房間裡還是滿的，不管是人，還是床位。

　　覆蓋了一半的被子，像是沉重的眼皮，壓的他喘不過氣。

　　甚至，甚至，不能挪動一步。

　　這間病房裡共有三個床位，靠窗的那位老大爺昨天走了。

　　他此刻很想到那張床上躺一會，再用眼睛瞧瞧那外面的世界。

　　爸爸媽媽出去了。

　　他搖搖欲墜的眼睛終於耐不住心裡的洪流，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爆發了。

　　眼鏡內側沾染的淚珠積蓄起來，就連鼻涕也跟著湧動。

　　牆上黯淡的電視屏幕裡映出的自己:

　　無神的眼睛，光禿禿的頭頂，消瘦的身體，縫上了口罩的嘴巴。

　　腦海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記憶在裡面胡亂打轉，過往的一切都像是要逃離一樣，快速閃爍。

　　“不……滾開！”

　　一道歇斯底裡的咆哮聲瞬間在整個房間裡炸裂。

　　“已經堅持的足夠久了。”

　　“父母血肉，怎能食之?我真的感覺已經到了極限了。”

　　白血病的治療是昂貴的，他知道整個家庭早已不堪重負，這不是……

　　最後的倔強使他緊緊地閉上了雙眼，努力擠掉那些調皮的淚珠，繼續努力偽裝一個強大的內心。

　　……

　　“又做那個夢了，真是讓人討厭。”

　　烏漆麻黑的空間裡，一個聲音微微弱弱。

　　擁擠。

　　擁擠。

　　像是被兩扇鐵門擠壓一樣擁擠。

　　不規則的小空間裡面，尤戲正蜷縮在裡面。

　　剛才他是一不小心睡著了，又做了一個噩夢。

　　在這裡睡著必做噩夢。

　　他並沒有直接站起來，而是伸直了腦袋，把手抬得很高，在黑暗裡摸索著什麽。

　　觸手的縫隙裂紋同嘴角綻放的笑臉一樣，同樣讓人充滿驚喜。

　　手指微微撬動，摳起一塊不知名的碎片，然後緩緩將其扯出來，輕輕挪動起來。

　　光，刺眼的光。

　　亮的，一個亮的世界。

　　調整好只有一隻眼睛的大小，然後把眼睛放出去，讓它到外面去。

　　一個巨大空間。

　　擺放著巨大書籍的書架，只需要小小的一塊，就能把這隻好奇的眼睛塞滿。

　　地上的大理石，鋪著看起來很名貴的紅色毛毯，金色的絲線編織的成的圖案和符文，直直讓眼睛泛上一層金光。

　　即使不是第一次見，也著實讓尤戲震撼。

　　突然間，天地都劇烈搖晃起來，像是發生了地震一樣，周圍的東西開始傾斜。

　　尤戲意猶未盡地關上那扇碎片編織的窗子，蜷縮地更緊一些。

　　他知道，那種事情又要來了。

　　巨人要開始攀爬了。

　　黑暗的小空間實際上就在一個巨人的身體裡，他並不知道這個大家夥的名字，只能給他起起外號。

　　一截短小偏瘦的身子，長著許多類似軟體動物的觸須狀手，像是肆意生長的樹枝一樣隨意表達，從前面後面側面胡亂延伸出來。

　　黑黑的膚色像是黑曜石一樣，

但是並不反光，是那種很深邃的黑。　　四米多高，十幾條觸手，一個什麽也沒有的臉皮，兩隻很短的腳。

　　一隻，兩隻，三隻……

　　觸手依次吸附到書架的木頭上，然後腳浮在空中，把拿著書籍的觸手伸出來，很輕松就把一本墨綠色的書放到了一個空缺裡。

　　這是工作。

　　巨人的身體是中空的，尤戲自從有意識以來就一直呆在這裡。

　　不一會功夫，震動停止了。

　　他熟練地打開一點縫隙，只不過這次沒有伸出眼睛。

　　首先是手表，借助光看清楚時間。

　　十點五十二分三十八秒。

　　實際上並不需要這麽精準，只需要知道個大概就夠了。但是尤戲還是盡力多看一點，因為他在努力保持自己謹慎的習慣。

　　摸出筆記本，放在膝蓋上，在屬於時間的那一頁上補上一個——六十。

　　這是手表轉動一圈的記錄，今天記的有點晚了，但是幸好還不算遲。

　　六十圈，也就是三十天，來到這裡差不多一個月了。

　　這個世界似乎不需要進食，包括尤戲自己。

　　以前的時候，裡面的空間還算寬裕，他一米七點個子可以站起來。

　　現在不知道什麽原因，這裡變得越來越充實，就好像樹木一樣，在生長。

　　尤戲盡量動作輕緩，將自己的寶貝重新放好。

　　也不知道這個家夥到底知不知道我的存在?尤戲又思考了一遍這個持續了很久的疑問。

　　根據他的記錄，這個巨人只會行走、攀爬和整理書這三件事，從來沒有見過它說話，這也是他一直保持謹慎的原因。

　　也就是說這可能不是一個活物，可能一個機器，與機器對話結果可不會太好。

　　這家夥看起來很笨，並不像有什麽高級智能。

　　反觀這個地方更加奇怪的是，除了這個觸手巨人，一個能動的都沒有。

　　經常處於黑暗中，眼睛已經產生了異常，對光的敏感變得強烈，即使一點點光都會感覺很強烈。

　　在記錄與觀察之中，尤戲已經弄清楚外面的一些基本情況。

　　落地面上的光很像是那種老燈泡發出的淡橙色，沒有太陽直接的白灼光強烈。

　　書架越向上越窄，擺放的書籍大小也越正常，光源應該在最頂上，而且離地面很遠。

　　突然間，尤戲的腦海裡像是觸電了一樣，莫名其妙閃現出一個影像——一盞亮著的提燈。

　　強烈的直覺開始沸騰，像是擁有了超能力的感覺，能透視到外面一樣。

　　頭腦瞬間警覺起來，打開窗戶的一個小縫隙，眼睛朝外面探出去。尤戲心裡提前想好了只看一眼，只看一眼就立刻回頭，這是最好的辦法。

　　一盞亮著的提燈，懸浮在空中，隱隱約約能看到黑暗的邊緣裡露出一截黑色的鎖鏈。

　　這絕對是危險的訊號。

　　正如他所感覺到的那樣，一個闖入者來到了這裡。

　　一眼，慌亂的一眼，謹慎的一眼。

　　黑色的鎖鏈垂在地上摩梭前進，但是並沒有發出聲音。

　　一盞提燈亮著，發出比較亮的光，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或者說是一個用泥捏出來的畸形頭，從黑暗中逐漸浮現，正在朝這邊走來。

　　冷汗從頭上迅速滑落，他整個人癱軟在那方小空間裡，手不停地在抽搐。

　　“臥槽，臥槽……”

　　一個乾淨的詞匯也蹦不出來，滿腦子都是一連串的臥槽，仿佛精神被十萬頭草泥馬同時踐踏了一遍。

　　說實話，尤戲膽子並不算大。畢竟人家心裡還是個孩子，見不到這樣驚悚的東西。

　　他並沒有見到過觸手巨人的臉，有這種反應也算是正常的。

　　這裡並沒有可以反射光線的鏡面，也實在是沒有辦法看到。

　　由於比較喜歡吃鐵板魷魚，所以才勉強對這些觸手產生一點心理抵抗，不然……

　　正在此時，外面的闖入者已經來到了觸手巨人的面前。

　　左臂直接用鐵鏈替代，右手握著一盞偏亮的提燈，身體懸浮在空中，像隻帶著些怨氣的鬼魂。

　　一個散發著白色熒光的編號在頭頂的位置閃爍——24。

　　觸手巨人的額頭上同樣有個編號——5438。

　　兩隻對立著站在一起，時間在這一刻靜止。

　　與此同時，尤戲的處境並不是很樂觀，一種奇怪的粘液在小空間裡面洶湧起來。

　　從頭頂滴落，從屁股地下滲透出來，摸起來黏黏糊糊的，好像要把整個身體都吞噬。

　　頭腦裡最先想到的並不是如何自救，而是把他自己的東西收起來，然後扯開衣服抱在懷裡。

　　筆記本裡面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日記，是唯一記載著關於自己的東西。

　　自從來到這裡，頭腦就變得奇怪，忘記了自己的身份，關於人的印象全部都是模糊的，只能記得一些文字。

　　日記本裡的牛皮夾層中有照片，但是必須要用刀子割開，以前他特地縫在裡面，和初戀的合影，原本打算……

　　這麽久以來，我一直都是個懦夫，不敢回憶過去，甚至取出照片面對自己……尤戲在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才恍然意識到此刻自己是有多想看一下那些照片。

　　好歹至少知道自己是誰長啥樣，也不算白活一場。

　　呼吸低微，眼睛閉合。

　　粘液填滿了整個空間，像是保存化石一樣，將整個身體完全包裹。

　　“媽媽，爸爸……”

　　一串文字在腦海瞬間掠過，源頭好像來自這個房間——第五檔案室。

　　整個空間再次搖晃起來，觸手巨人跟在提燈人的身後，踏上了一段漫長的階梯。

　　……

　　“我，我，我……我他媽手怎麽沒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尤戲漸漸清醒，因為奇怪的視角，他第一眼看到兩隻黑色的觸手，還以為是自己的手沒了。

　　實際上還真的是手沒了。

　　現在的世界，並不是從前，呈像局限於視野前面的景象。

　　他現在和觸手巨人的身體融為一體。

　　所感知到的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甚至可以旋轉，就像是上帝視角一樣，就連同自己這具新身體也看到清清楚楚。

　　5438?臥槽，這可真不是個吉利的數值，為什麽長在我腦袋上邊，還帶著白色的光環……

　　好醜，全身黑乎乎的，像是黑煤窯子裡出來的。

　　這個造型是誰設計的?這樣的腦袋太粗糙了，連個眼睛耳朵都沒有。話說，這副面孔有點眼熟呀。

　　整整愣了三秒，他才發現這張臉和那個提著燈的家夥一樣。

　　自家的東西就是坨屎，也不能爛在嘴裡，又硬生生把一些吐槽的詞語全部咽了回去。

　　腦海中呈現的景象幾乎是和之前一樣的，變的只是書籍，都是正常大小的書籍。

　　不，好像每本的側棱上還加了許多編號。

　　好像燈也亮了一些，只是沒有用眼睛看，感覺到的不是那麽直觀。

　　“呀呀呀……啊啊啊……嘟嘟嘟……”

　　尤戲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也沒讓這具新身體動彈分毫，好像自己就是一個旁觀者，並不能操控這具身體。

　　過了一會他就放棄了，嘗試梳理一下腦海裡的東西，借著這特殊的上帝視角，可以盡情把這裡端詳個遍。

　　一大堆只知道編號的編號。

　　各種被裝訂起來的書籍，封皮的顏色大都偏暗，暗紫色，暗紅色，暗綠色……

　　頂部和四周的光把整個空間照的很亮，但是仍然有出於黑暗中的部分，似乎是這種特殊視力的范圍極限。

　　這裡好像那比那個什麽第五檔案室大許多，但是名字暫時沒找到。

　　在紅毯子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組桌子和椅子的組合，像是用來就地看書的。

　　也沒有看到什麽“動”物，整體感覺就是從一個冷清的地方挪到了另一個冷清的地方。

　　突然間，整個視角再次劇烈晃動，觸手巨人搖晃著自己的腦袋，然後活動著身體。

　　大約幾分鍾之後，觸手巨人開始行走，尋找散落和錯位的書籍，然後重新攀爬並擺放到正確的位置。

　　似乎並沒有什麽改變，尤戲現在能看到書籍的編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預知觸手巨人的行動。

　　這是好像是個無聲的世界，感覺任何的觸碰都是輕微的，像是一座完全寂靜的城堡！

　　或者是我完全聾了！

　　好沒等思路成型，尤戲就已經把一個大膽的想法咽到了肚子裡。

　　最近腦洞有點大，不行，得控制控制……

　　隨著觸手巨人進入紅毯左邊的書架深處，尤戲的視野開始遷移，那些躲藏在黑暗中的怪物才顯露出來。

　　在許多過道上躺著些一樣的觸手巨人，有的在書架與書架間隙的角落裡面，它們看起來像是在睡覺。

　　但是這又很矛盾，這種怪物巨人不是不需要睡覺麽?尤戲一時間也是搞不清楚，畢竟他的這個巨人是從來不睡覺的，是個典型的工作狂。

　　我感覺這些家夥的睡覺姿勢怎麽這麽像人類呢?

　　橫七豎八，一二三四?

　　感覺是睡得真香啊，我也好久沒有睡過好覺了，精神應該得到一次洗禮，不行，我得……

　　尤戲努力地嘗試睡著，試了半天，結果就像是得了失眠，怎麽也睡不著。

　　按理來說不應該呀，我已經脫離了我之前的身體，而且我也不能控制巨人，我應該得休息……

　　試了許久，尤戲也沒有成功，但是精神狀態好像並沒有衰弱，和之前在第五檔案室一樣。

　　不睡就不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