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碎片不多，大概，只有最深刻的記憶才能讓周且感知到吧。

　　但這每一塊碎片都如同一根銳利的毒刺，刺得周且心頭冰寒，渾身發抖。

　　此人名叫王凌。

　　小小隻的王凌被父親暴打。

　　稍大一點的王凌欺凌比他更小的學生。

　　青年王凌和朋友聚餐時，跟人起了衝突，抽刀捅死了對方。

　　逃犯王凌被假藥作坊的老板吳高義逮到了把柄，從此留下，每天吃不飽穿不暖，乾著重活，還得挨打受罵。

　　王凌比周且大兩歲，今年剛好三十。

　　記憶碎片中並沒有關於王凌年齡的描述，周且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在王凌的記憶碎片中看到了他自己。

　　那些被王凌欺辱的學生當中，就有他。

　　許多已經被周且淡忘了的往事如潮水般湧來，擠塞在他的腦海中。

　　上學的時候，因為他是個孤兒，受盡了同學的欺壓。

　　小孩子有時候很純真，小孩子有時候也很惡毒。

　　純真的惡毒。

　　他們不明白失去父母對周且意味著什麽，他們只知道他與眾不同。

　　與眾不同的人就是怪物，就活該被排擠。

　　他們嘲笑他，辱罵他，不帶他玩。這些，周且都默默忍受了。

　　他唯一不能忍的，是王凌。

　　小周且發了狠，默默鍛煉身體。他經常偷偷跑到武術培訓學校外面，偷看裡面的人練武。

　　他學著他們的樣子，自己偷練。

　　有一個暑假，小周且鍛煉了整整一個假期，身體強壯了許多。他計劃著，等開學後，要找個機會，狠狠揍王凌一頓。

　　然而，真的開學之後，他卻得知，王凌轉學了。

　　從此，周且再沒有見過王凌。

　　學生時代的事，周且幾乎都快忘光了。誰知兜兜轉轉的，他竟然又遇到了王凌，而且是以這種離奇的方式。

　　周且抬起頭，望著玻璃窗上映照出來的王凌潦倒的樣子。

　　有誰會相信，這是個三十歲的年青人?

　　這可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王凌，你活該啊。落在我的手上，你死定了。”周且輕聲說。

　　他舉起手，很想用力朝這個惡魔甩幾巴掌。手都快甩下去了，突然想到，現在打耳光，疼的唯有他自己，真正的王凌什麽都感覺不到，隻好不甘不願放下了手。

　　他眼中透出狠意，今天的任務，除了送凶器，舉報假藥作坊，又增加了一個，那就是，抓逃犯。

　　周且眼睛直視著前方，大步走向老板吳高義的辦公室。

　　風吹過，吹起他的長發他敞開的衣衫。

　　身後，兩個作坊工人仍在睡覺。

　　周且沒有理會他們，那是兩個傻子，真正的傻子，等著讓警察來解救他們就好了。

　　吳高義坐在辦公桌前，頭一點一點的。桌上放了一大堆年輕人帶來的美食，他卻一口也吃不下。

　　先前脖子上透進來的那股子陰冷的寒意，似乎還殘留在身上，讓他渾身乏力，心有余悸，昏昏欲睡。

　　見鬼了，吳高義迷迷糊糊想。

　　聽老一輩人講，人不能做虧心事，不然會被鬼上身的。

　　剛才，那是鬼上身嗎?

　　“呯——”

　　辦公室的門突然發出一聲巨響，吳高義嚇得差點跳起來。要不是渾身無力，恐怕他就真的跳起來了。

　　他抬起頭，剛睜開眼，便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朝自己砸來。

　　下一刻，他聽見腦袋“嗡”的響了一下，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周且丟下手中裝假藥的罐子，蹲在吳高義身旁，探出兩根手指，探到他的鼻間。

　　還好，還有氣。

　　雖然周且覺得吳高義死有余辜，但並不想讓他現在就死。這假藥作坊背後牽扯了不少其他犯罪勢力，得讓他先向警察交待清楚才行。

　　周且找來一根繩子，把吳高義捆住，捆得很緊，在他背後打了個死結。

　　轉頭看見桌上的美食，周且抓起一個雞腿，一口下去咬掉半截。

　　他太餓了，餓得身子發虛。

　　王凌每天只能吃三個變質的饅頭，還得拚命乾苦活，能活到現在，算他命大。

　　周且很不願讓王凌呆會體驗吃飽肚子的感覺， 不過，他接下來還有許多事要做，不補充點能量不行。

　　地上傳來呻吟聲，周且看也沒看，朝吳高義狠狠踢了一腳。

　　吳高義發出一聲痛呼，睜開眼來，看見正在大吃大喝的周且，哇哇亂叫。

　　“王凌，你這個死囚犯，你敢打我?要造反了你?”

　　“要打的就是你，”周且把啃光的雞骨頭用力塞進吳高義嘴裡，“你個造假藥的奸商，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嗎?”

　　周且在醫院工作，關於假藥的事可沒少聽說。

　　有些病人吃假藥，耽誤了最佳治療時間。有些病人吃假藥，加重病情，甚至不治身亡。還有的病人把假藥當成真藥，卻以為是醫生沒給治好病。

　　慘例太多，周且和所有身邊的同事都非常憎恨假藥販子。

　　吳高義含著雞骨頭，口辭不清說:“我找來的工人除了你，都是傻子，死了就死了。王凌，咳，老王，你快放了我，以後我不打你了，我讓你當工頭。”

　　他已經發現了自己的處境。被人綁著，命掌握在別人手裡，不能不服軟。

　　王凌是個什麽貨色，他再清楚不過。

　　吳高義有點後悔，該防著點王凌的。還以為他已經被自己徹底製服了，還是大意了。

　　周且蹲到吳高義面前，俯視著他，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

　　“你不打我了?”

　　“不打了，不打了，王哥，我錯了，我再不敢打你了。”

　　“誰讓你不打了?”周且給了吳高義響亮的兩記耳光，“說，王凌該不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