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燭火在桌上搖曳,兩道人影一站一立,在暖黃的光線裡拖拽出長長的影子。
女子眼見北漠寒的神情,噗嗤一聲笑得更加的歡樂:“別這樣看我,小弟弟,我不想騙你,他告訴我的是假名,所以別說是你,我也不知道呢!快過來坐下吃飯吧!菜又涼了,不過天色也不早了,將就著吃吧”
北漠寒苦笑,隨即坐到女子對面,抱拳道:“姐姐,還沒自我介紹呢!我叫莫韓,還未請教芳名?”
“程雨歡”女子依舊笑意盈盈,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
北漠寒默念記住,並非他不想告訴女子真名,而是北漠屬於皇姓,甚至自北漠無極立國後,北漠姓氏就屬於北漠無極一家所有,說是國姓亦不為過,為此若是說出真名,便會直接泄露出太多信息。
他並非不相信程雨歡,而是怕造成太多不必要的麻煩,況且今日還被暗殺過,一切還是謹慎為好。
轉而舉起碗筷,朝桌上的菜夾去,三道素菜做得很是簡單,也已然發涼,但許是餓了的緣故,北漠寒吃得格外香甜。
在剛才失神之際,他發現程雨歡只是在其身後注視著他,一身警惕在那時便已放下,畢竟,若是程雨歡真對自己存有惡意,那時候偷襲簡直再合適不過。
程雨歡飯量很少,更多地時間是在給北漠寒夾菜,微笑的表情一直就沒變過,就像位溫柔的姐姐在照顧許久不見的弟弟。
兩人飯後聊得很晚這才各自睡去,當黎明破曉,屋裡的光線再次明亮之際,北漠寒從趴著睡覺的桌子上直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屋內只有一張床,原本昨晚程雨歡本是想讓給他睡,但作為堂堂男子漢,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北漠寒自然不肯。
走出門外深吸口氣,北漠寒頓時覺得神清氣爽,昨晚被程雨歡的琴聲吸引,倒是沒注意到周遭的環境,此時看來,倒是極美如畫。
程雨歡正在灶旁忙活,見北漠寒站在門口,溫柔說道:“起來啦!水已經打在那邊,快去洗漱。”
“好咧,姐姐”北漠寒答應一聲,甚是乖巧的聽話而去,他突然覺得,若是自己長大,身邊有個如程雨歡般的女子,再有一處山林,一間草屋,倒也挺好。
當然,女子倒是可以不用如程雨歡般美麗,畢竟在北漠寒看來,程雨歡之絕色,人間再無僅有,他不敢奢望,但能和程雨歡般博學,他便心滿意足。
通過昨晚的相處,程雨歡給北漠寒的感覺就如同打開不完的寶藏箱子般,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兩人暢聊下,紛紛有種相逢恨晚的感覺。
程雨歡告訴北漠寒,她懂的很多東西,都是她等的那人所教,這讓北漠寒更加篤定,那個人必定是易揚的後人,若非是這位先聖大能的後人,又怎有易揚的手稿?還能教出程雨歡這樣的徒弟?
只是北漠寒心裡也在好奇,這位“易揚的後人”到底是位怎樣的人?居然放著程雨歡這樣的女子獨留於荒山野嶺的草屋之中。
“寒兒”
喜極而泣的呐喊在院外響起,北漠寒臉才洗漱一半,卻見白婆婆和酒浪漢雙雙騎在馬上,映入他眼簾。
北漠寒大是驚喜,直奔他們而去。
“寒兒,你嚇死老奴了,嗚嗚……”
“臭小子,老子才不在身邊一會兒,就鬧那麽大動靜,還好還好,人沒事,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兩人圍繞著北漠寒語無論次的激動模樣,讓北漠寒極為溫暖,
見著他們二人,不知不覺的,他臉上的那抹壞笑自然露出。 他這才發現,沒有這兩人在身邊,他連平日的笑都不會了。
“太好了,許是弟弟的家人吧!霜深露重,要不進屋裡再說?”
程雨歡款款走來,酒浪漢虎目登時圓瞪,驚為天人,反倒是白婆婆,許是同為女子,面色只是一抹驚訝閃過,便轉而恢復正常。
北漠寒一腳踹在酒浪漢的屁股上,在他那髒兮兮的泛黃白汗衫上再添了道泥鞋印:“死老頭我警告你,在我姐面前安分點兒。”
一想到酒浪漢平日裡對白婆婆的所作所為,北漠寒的內心就開始惴惴不安。
酒浪漢被踹得這才回過神,轉而濃密的胡須遮蓋不住老臉的羞紅,他用力的吞了吞口水,有些扭捏道:“小娘子好,好俊俏,這兒有,有澡堂不?我,我想洗個澡,換,換身衣服。”
“滾”
北漠寒忍不住又是飛起一腳,看得程雨歡咯咯直笑,更加讓酒浪漢目眩迷離。
“老色胚子”
白婆婆略帶幽怨的瞪著酒浪漢淬了一口,滿臉鄙夷,還隱隱地帶有些醋意,北漠寒看在眼裡,也不說破,和程雨歡一起領著二人進屋敘話。
原來,當時情況緊急,白婆婆深知自己哪怕找到北漠寒,也於事無補,腦海裡唯一能夠想到之人,便只有酒浪漢了。
所幸酒浪漢並未走遠,但兩人趕回時,卻只找到死透了的黑衣人,卻不見北漠寒的蹤影。
為此,兩人擔憂殺手還有同黨,便發了瘋似的在山谷裡尋找,一直到清晨,兩人看到遠處有炊煙升起,這才尋了過來。
聽完白婆婆講述,在場之人皆有種劫後余生的唏噓之意,北漠寒這才注意到白婆婆和酒浪漢兩人的面色,隱隱均有些疲態,原來他們找了自己一天一夜呀!
“飯已經煮好,只是沒料到二位前來,要不就將就先吃著,我再去給各位煮點兒”程雨歡起身說道。
此時的酒浪漢已然從程雨歡的驚豔中恢復過來,他爽朗大笑道:“菜不菜的沒關系,有酒嗎?老子酒都喝完啦!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
程雨歡莞爾道:“還有些是那人留下的,我這就去取。”
酒香撲鼻,當酒菜上桌後,北漠寒與酒浪漢就像兩個酒鬼,先是對著半壇老酒聞了聞,轉而眼中光芒大亮,異口同聲歡呼:“百年老窖。”
也不客氣,直接倒碗裡便了喝起來,這半壇少說也有二斤,北漠寒喝完只是小臉紅撲撲的,酒浪漢則是越發的精神。
“糟了,糟了啊!這下子又要好久覺得酒館的酒難喝了,這該死的嘴就是管不住啊!”喝完最後一滴酒,酒浪漢嚎啕悲呼,顯得極為懊惱。
整桌飯吃下來,三人中就屬白婆婆最為正常,他只是不斷給北漠寒夾菜,看得盡管程雨歡涵養極好,也不禁瞠目結舌。
待酒浪漢和白婆婆終於在屋裡休息,程雨歡和北漠寒坐在門檻處,一邊呼吸新鮮空氣,一邊眺望遠方。
“看不出你小小年紀,倒是酒量挺好,只是這東西,可不能貪杯。”程雨歡笑道。
北漠寒笑笑也不答話,他可不會告訴程雨歡,自己的劍體之所以沒有消散,便是因為喝酒的緣故。
那是他第一次偷跑出宮的時候,那時,他正發現酒浪漢在一家酒館處偷酒,還沒來得及大喊捉賊,便被酒浪漢發現,酒浪漢大驚下,直接拿著個酒葫蘆朝北漠寒砸來,葫蘆嘴恰好塞進他口中,頓時幾口烈酒被灌進下肚,一股微弱的劍意便是那時,從他體內蕩漾而出,盡管微弱,卻還是被化臻之境大圓滿的酒浪漢敏銳察覺……
“你們應該也要接著上路了吧?”程雨歡問道。
北漠寒點點頭:“應該吧!三個人在一起太鬧騰了,還是等以後我獨自一人來找姐姐。”
他雖是這麽說,但心裡卻是想著程雨歡能留自己,和程雨歡相處,一開始帶給他的是平靜和溫馨,直到白婆婆他們尋來之後的這個上午,則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那是一種家的味道,無比濃烈的家的味道。
程雨歡點點頭:“嗯!我明天也要走啦!”
“明天?你不等那個人了?”北漠寒很是驚訝。
“等呀!”程雨歡眼神有些悵然,卻依舊笑容滿面:“我十年後會再來等他五天。”
“十年?”北漠寒大驚,面色轉而變得古怪起來:“姐姐你...”
北漠寒忽然不知勸慰些什麽好?情愛之事他畢竟不懂, 而程雨歡也沒再多說,轉而側身將系在北漠寒腰帶上的古玉取了出來。
古玉樣式古樸色澤瑩潤,纏在一條黑色的流蘇之上,與北漠寒一身白衣相得益彰。
程雨歡心靈手巧的將其上的平安結解開,重新綰了個新結,新結的模樣呈拱月形,很是小巧好看,但這樣式,北漠寒卻是從未見過。
“算是姐姐送你的禮物吧!好好珍惜,這個結,除了那個人,我隻給你和另一個人綰過呢!只是十年後,姐姐再回來,不知道他來不來?你來不來?”
“來”北漠寒脫口而出。
程雨歡笑了,這一刻的天地仿佛全都黯然失色,北漠寒的眸裡隻停留在那抹笑容。
接下來的時光少了些歡喜,多了絲離別的惆悵,北漠寒和程雨歡的話都變少了。
一直到第二天,三人重新出發上路,獨留程雨歡一人於草屋,北漠寒在此期間就沒怎麽笑過。
他本是想先送程雨歡離開,但程雨歡始終不肯,她說:“我送過那個人,現在送送你,挺好。”
北漠寒也不知為何,聽完便不再堅持。
聽著背後傳來的嫋嫋琴聲,三人再次踏上路途,淡淡的惆悵化為若有若無的淺吟在他耳邊纏繞,直鐫刻進心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