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天空的繁星閃爍著淡弱的光芒,蟬鳴蛙叫,初夏的氣息讓人心情都不由得慵懶平靜。
北漠寒還沒恢復過來,他半躺在床上,一手抱著那盞大白燈籠,一手握著章知府送給他的古卷,眺望著窗外的月光,陷入沉思。
中午發生的鬧劇,被酒浪漢一通發火解決了,他先是趕走那名畫師,又是站在街口大喊:“老子還沒死呢!誰想供老子,老子把他一族腦袋擰下來。”
於是乎,再沒人敢再提及此事。
其實在北漠寒看來,清河縣民的此番舉動倒也可以理解,畢竟在他們眼中,最後扛著所有人回來的是酒浪漢,而酒浪漢的體型各方面又很“標新立異”,被當做英雄或者神明都很“符合”。
任何族群都需要有信仰,英雄或者神明作為信仰,也是種群傳承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可以作為一個故事流傳,也可以化作一個傳說存在,但不管是什麽形式,最後都會演變成每個信仰它的人心中的某些準則,引導著讓他們知道,他們這輩子有什麽事是該做,也必須做的,比如懲惡揚善,有什麽事是不該做的,比如作奸犯科。
而事實上,在民間確實有許多地方,在北漠無極還在世的時候,便將他供起來,為此,北漠寒只會覺得清河縣民很是淳樸的同時,更堅定了自己必須在青河縣創辦私塾的想法。
“母后,孩兒到青河縣就任了,孩兒過得很好。”
窗外,明月正透過樹葉的縫隙散發著柔和的光輝,他低聲呢喃,這一刻的他臉上沒有往常的壞笑,單純得和普通人家的孩子沒什麽兩樣。
“孩兒很厲害,一路上擊殺了襲擊孩兒的黑衣人,還遇見雨歡姐姐。”
想起程雨歡,他腦海裡不禁回蕩起她那傾國傾城的容顏,他笑了,笑得很開心。
“雨歡姐姐極美,對孩兒甚好,若是將來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他的目光轉而變得苦澀:“只是出來後,才發現世間的複雜呀!死老頭身份神秘,柳長青和孩兒結下梁子,就是白婆婆對孩兒最是乾淨的好。”
“哦,不對,死老頭對孩兒也不差,只是背景相對沒白婆婆般乾淨而已,但孩兒自然不會理這些,誰能沒有秘密?”
“章知府對孩兒好,孩兒清楚是因為孩兒的皇族身份,柳長青會顧忌孩兒、自然也是因為這層關系。”
北漠寒漸漸的變得迷惑起來:“皇族身份,出來到外面後孩兒發現確實挺管用,但黑衣人欲殺孩兒、那個潛伏在暗處欲對孩兒不懷好意的人、就連母后的仙逝?這許多許多,也莫不是因為這層身份?”
“嘿,人世真沒什麽道理可講,但孩兒若有選擇,只希望您能在孩兒身邊,孩兒就做個普通人家。”
“您說過,給兒取名為寒,是望孩兒切莫暖了天下人,獨寒家人心,然而,孩兒當真還有家人?”
“除了老頭兒和白婆婆這兩位外姓,孩兒當真有家人?”
想到自己一路走來短短一個月出頭,便險象環生兩次,北漠寒就不禁心涼,若是自己的父皇真有心顧及自己安危,且有派人暗自護送自己安危,只怕早將他召回宮了吧?
況且他還暴露出部分修為,其實他這些舉動,又何嘗不是想測試父皇對自己的態度?
若是關心自己,有派人暗自跟隨保護他,那麽暴露的修為定能讓自己的父皇龍顏大悅。
然而果真如此,父皇根本沒理會自己死活,
他的驕傲,父皇根本看不到,或許壓根也不想看到。 說著說著,想著想著,北漠寒沉沉睡去,而不知不覺間,沉寂了快一年的登堂之境大圓滿瓶頸,隱隱有了絲松動的跡象。
他眉間忽然散發出一股冰寒的劍氣,與往常那夾雜其中的冰寒劍意不同,此刻的劍意隱隱多了絲悲涼。
懷中的紙燈籠在劍氣透發的同時突然也跟著跳動了幾下慘白的光芒,緊接著,一切歸於平靜,波瀾不驚。
柳家。
作為青河縣第一大家族,柳家的府邸自然不差,佔地極廣不說,裡間的構造亦極是奢華。
假山在庭院間林立,河流七拐八彎,將十五座庭院勾勒成一個巧妙的環形,每座庭院都錯落不同格局的小屋,堪稱一步一景。
此刻的柳家,雖時至半夜,卻是燈火通明,每個角落都似乎充斥著柳長青無盡的怒火,沒人膽敢歇息。
經過這三日的盤點,柳家可謂損失慘重,良田被大雨淹去大半,停在岸邊的漁船也被風浪摧毀近乎三成。
田產和漁船,是柳家在青河縣的主要收入來源,再加上北漠寒所要求上繳的“撫恤金”,可謂是雪上加霜。
畢竟,良田重新耕種需要一年的時間,漁船修補也需要大量資金投入,而那麽大的柳家,日常開銷自然不小,北漠寒這時的“撫恤金”顯得更為惡心,簡直說是釜底抽薪亦不為過。
“混帳”
今晚至今,管家不知道聽柳長青重複了多少遍,整個書房能摔的東西也被摔得七七八八。
柳長青眉頭緊皺,四十年來,他第一次覺得如此這般憂愁,難不成,真的要到賣地來撐過眼前危急?
然而若真如此,那麽堂堂柳家顏面何存?在外人看來,豈不是柳家家道中落?
柳長青這輩子從來沒像這一刻這麽恨一個人,在他看來,北漠寒就是個災星,才來幾天,整個柳家便天翻地覆。
“北漠寒”
柳長青咬牙切齒。
“家主,或者由小人去和師爺說聲,讓師爺寬限交撫恤金的時間?”管家試探地問道。
柳長青搖搖頭:“如此做法,豈非告訴青河縣所有人,柳家沒錢,還得對縣衙低頭?”
“那該如何是好?中午少爺可是說了,縣太爺讓他轉告,需我們三日內湊足所有撫恤金?”
柳長青沉默,終究沒有說話,徑直走出書房,回到自己的臥室。
他關上臥室門,也不點燈,來到床上盤膝而坐,明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透發耀眼的精芒。
“難不成,計劃得提前才行?”
他喃喃自語,若有所思,而在話音剛落之際,另一道沙啞的聲音突兀響起:“如何提前?獸靈都重創了,真不知道你這廢物怎麽活到今天。”
柳長青一驚,他這才發現,黑暗之中,一道身影正懸浮於房頂,森然的盯著他。
“你什麽時候來的?”
“你沒進來之前就來了,哼哼,就這點出息,一點打擊便慌亂成這樣,連家裡進了外人都察覺不到,化臻之境也不知是真是假?”
柳長青深吸口氣,也不理黑暗中之人的冷嘲熱諷,問道:“此番過來,可是尊者有何指示?”
“那是自然,尊者口諭,不可讓北漠寒深究清河真像,等待時間,配合我擊殺他。”
“殺他還需要動用兩名化臻境強者?”
“哼哼,若是他那麽好殺,那晚他便死了,告訴你吧!他的修為遠不止登堂之境六層,具體多高,尊上都不好判定,何況身邊還有那個乞丐在,反正接下來要嘛不出手,一出手必要做到一擊必殺。”
聽著黑暗裡之人的話語,柳長青不禁心驚肉跳,十四歲登堂之境六層?還遠不止如此?難不成這孩子的劍體果真沒消散?
他那晚是真被催眠了,當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些什麽,不然也不會沒配合到這位躲在黑暗中之人,反而是在那人準備襲擊北漠寒之時突然昏倒,這才讓酒浪漢騰出手來,威脅到那人,讓北漠寒逃過一劫。
良久,柳長青開口問道:“那麽對於接下來,尊上有何示下?”
“繼續守護清河,也好好陪這位縣太爺玩玩,至於資源,有尊上在,你暫且不用擔心太多。”
話語落完,黑暗裡的身影消失,久久不散的回旋他最後一句話:“記住,你的柳家都是靠尊上,別讓尊上失望。”
蒼茫夜色依舊,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翌日,天才蒙蒙亮北漠寒便醒轉過來,他周身氣息鼓蕩,驚喜的發現,渾身都疲憊不僅全然消失,登堂之境大圓滿的修為隱隱竟有突破的跡象。
每個境界大圓滿的瓶頸都堪稱是武者的噩夢,一旦到達,若是突破不得便是一輩子的停滯。
普通人在修武正常都能達到初出之境大圓滿,但往往便是一輩子的瓶頸,只能算是氣力稍大的壯士而已。
也正因此,如今有突破的跡象,又怎能不讓北漠寒欣喜?畢竟在他想來,北漠無極都需要用一年沉澱來突破的境界,自己再怎麽努力也都得兩三年才行,沒曾想倒是有機會在突破這一層面趕上先祖的步伐。
當然,北漠無極在十六歲時便是破蒼之境大圓滿了,在層速度上,北漠寒還是有自知之明,這等驚才絕豔或許繼往開來,也只需要那麽一位供後世瞻仰就夠了。
他也不著急起身,索性盤膝坐在床上修煉起北漠劍訣,冥冥之中,他感覺自己眉心位置隱隱有一絲劍意縈繞,潛藏得極為隱晦,又若隱若現的與丹田裡儲存的劍氣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一般。
他運轉劍氣順著經脈灌入眉心,但到達眉心位置,隻覺得魂飛冥冥,什麽都沒感受出來,北漠寒心下了然,這裡可能便是天生劍體的奧秘之所在,劍靈的藏身之處。
一直到日曬三竿,白婆婆在往常的時間點推門而入,北漠寒從修煉裡醒轉,他睜開雙眸,眼中白色的劍氣一閃即逝。
白婆婆此時恰好端水盆與北漠寒四目相對,心頭咯噔一跳,嚇得水盆都掉了,被北漠寒一閃身及時接住。
白婆婆心有余悸的輕拍酥胸,轉而卻是想到什麽,驚喜的問道“寒兒,您這是突破到登堂之境七層啦?”
北漠寒放好水盆,燦然一笑:“有突破的跡象而已,但還沒有呢!”
他後來和酒浪漢商定過,既然對白婆婆早就隱藏修為,乾脆就隱瞞到底,所以也只是告訴白婆婆他目前是登堂之境六層。
並不是他們不相信白婆婆,而是聽者無心,這個秘密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天知道對自己有歹意的那些人會用什麽手段來探聽?
隨著日頭越來越猛,酒浪漢和師爺一同來到北漠寒房間,此時的他正吃完早飯,手裡正在研究李知府送給他的古卷。
這本古卷他從昨晚研究到現在,略微發黃的封頁寫著四字——“劄記”,裡面記載的內容卻是有些艱澀難懂,似像尋常日記記錄感想,又總讓人感覺琢磨不透,遠遠不止那麽簡單的樣子。
而且當天打鬥那麽激烈,這卷古卷陪他在水裡泡了那麽久,也不見絲毫損壞,顯然質地不凡,誰沒事拿如此貴重的紙張來記錄生活?
“師爺找我是想匯報這一次的損失?”北漠寒合上書頁問道。
李師爺點點頭,當即將這幾日官府匯總來的報告簡單和北漠寒匯報。
聽著李師爺說完,北漠寒嘴角忍不住抽搐幾下,他早料到損失嚴重,卻沒想到這麽嚴重。
大雨將青河縣良田幾乎全部淹沒,風浪太大,致使河床的淤泥將河道堵塞,漁船累計有三百一十二艘損壞,其中二百零二艘不可修補。
“柳家損失多少?”北漠寒沉吟問道。
師爺苦笑:“柳家產業遍布青城府衙,而青河縣作為其大本營,田產漁船是其主要收入來源,這些損失他佔了一半有余。”
北漠寒心下凜然,這柳家果真不簡單,短短四十年,居然能積累下如此財富?
而不管他財富是如何積攢,這次損失看來是動著他根本了,幸好昨日早有料到,這才在李師爺臨走前交代去通知柳宵,讓他轉告柳家官府要取撫恤金。
有這筆錢,賠償除柳家外的損失顯然是夠了,就是柳家,也不知道能不能一下子拿出這麽多錢?
“柳家將撫恤金送來沒有?”
聽到北漠寒的問話,師爺搖搖頭,北漠寒的壞笑浮現:“師爺,找人去請章知府,再找人去請柳家主,讓他們到岸邊集合。”
一看這表情,酒浪漢就知道北漠寒又一肚子壞水了,忍不住問道:“臭小子你又準備幹嘛?”
“討債而已呀!”北漠寒說得很是天真無辜,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