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除了像宮崎蒼介這種站在世界電影發展的角度,來看待日本電影的導演外,日本電影屆還存在著另外一種立場,這種立場主張日本電影畢竟是“日本”文化的組成部分之一,這才是日本電影屆的主流思想。
例如,溝口健二作品中的攝影及運動,受到了日本傳統繪畫手法的影響;黑澤明則從江戶時代的平民戲劇——歌舞伎中拿來許多題材;山口百惠的青春情節劇,明確地刻畫出戰後日本社會階層差異的時代背景;而要真正理解宮崎駿的動畫片,則有必要了解一些日本自古就有的民俗學意義上的想象力。
站在這樣的立場上,就不能夠對撐起日本電影的文學、繪畫、戲劇等日本文化的要素視而不見。
其實不僅是文化,還需要了解日本歷史和社會現實的相關知識。
那些創作日本電影的人們以及看著這些電影或悲或喜的日本人,當你了解他們的心路歷程,才可以說對日本電影有了深入的了解。
這兩種立場究竟哪一個才是正確的呢?
其實哪個都是正確的,都不可或缺的。
因為日本電影與日本文化特色當然不能割斷,但同時日本電影也是人類對電影和運動所持有的普世欲望史的組成部分。
同樣的道理,中國的電影也是如此。唐朝的詩歌繪畫、明朝的理學思想、20世紀的中國近代史,觀眾是否具備相關知識勢必會影響到欣賞中國電影的深度。
但同時,全世界的影迷也正是在中國電影中發現了人性的普世性,這才會對此熱愛不已。
宮崎蒼介之所以偏向於站在世界電影發展的立場上來創作作品,更多的原因是在於,一方面,作為一個享受著全球化浪潮所帶來的便利,一個主業是投資的銀行家,他的思維方式和世界觀,或多或少已經漸漸融入了八千英尺的平流層中。
這種思考方式也讓宮崎蒼介在創作電影作品時,不會再局限於日本文化的一些固有的套路和思想,反而會去追求一些人類更為普世的價值,比如愛情、家庭、階級衝突等等,而不是更具有“日本特色”的具象物。
就像他在創作《火花》、《長眠不醒》兩部小說的過程中,他所希望表達的思想就不僅是日本一個地方存在的問題,而是一種對世界性的問題——階級和人性的剖析。
《火花》所表現的思想,即使在殘酷的現實中,依舊要努力的生活下去,並不是日本社會所獨有的。而《長眠不醒》的內涵要義,更是對政治和社會體制進行了殘酷的批判,將對社會問題的討論進一步深化到階級和歷史的維度來解釋,這更是世界范圍內廣泛存在的問題。
因此,宮崎蒼介的兩部作品,不僅是在日本和東亞地區廣受好評,甚至角川集團北美分公司已經在準備翻譯出版《長眠不醒》的英文作品了。
所以此時的宮崎蒼介,可以站在福茂面前,大言不慚的說一句,我是站在全人類的立場上來創作電影作品的,就像他在《長眠不醒》電影的大結局改編的那樣,這個社會真正殘酷的不是鮮血、暴力等其他導演很喜歡的因素,而是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著一個人的本質。
只要你還是一個社會性動物,你就無時無刻不再接受著這種改變,這種過程並不受到人的主觀思想的決定,而是一種客觀的過程。
這也是宮崎蒼介在電影中所表達出來的思想!
兩個小時之後,影片的放映結束,看片室的燈光響了起來。福茂摘下了眼鏡擦了擦,隨後和身後的眾人一同鼓掌起來。
“真的是一部很偉大的作品!我沒想到宮崎桑居然會想到在結尾作出如此大膽的改編!”福茂激動的握著宮崎蒼介的手,唾沫橫飛的說道。
“哪裡,在影片放映完之前,我也不知道這次改編的效果如何,總是忐忑著,看到你們都很喜歡,心裡才慢慢放了下來!”宮崎蒼介微笑著和福茂交談著,他說的實話,像這種對原作的結局進行大幅度改編,如果改編作品的原作者不是他,恐怕他也不敢輕易地嘗試。
“歐洲的導演喜歡用大尺度和戲劇化來表現人性的激烈,美國的導演喜歡用結構精致的劇情來講故事,但說實話,我還是喜歡宮崎桑你的作品,那種潛移默化中改變一個人本質的過程,實在讓人在觀看的過程中不寒而栗啊!”
福茂有些激動的說,宮崎蒼介的作品不像某些導演喜歡用大尺度來表現人性的善與惡,結構上雖然也很精致,但還沒有做到諾蘭等人的地步,那種在《記憶碎片》中對顛倒蒙太奇的熟練運用,也是宮崎蒼介遠不能及的。
但是他正是用這種略顯樸實的日式風格,講述著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卻又如此殘酷的故事。
《長眠不醒》的後半部分,宮崎蒼介特意用了一個平行蒙太奇的鏡頭,對比男主角改變前和改變後的兩種狀態,來講述了這種社會性的變化,堪稱經典。
男主角松本俊在準備競選議員之後,為了討好選民,放棄了喜歡的球隊,因為那是選區之外的隊伍;放棄了喜歡的食物,因為和他的人設不搭,看上去有些粗魯;放棄了經常去的餐廳,因為顯得不親民等等。
最后宮崎蒼介甚至將這種對比擴大到了年輕時候的松本俊和復仇成功之後的松本俊上,正是這段不到兩分鍾的交叉蒙太奇鏡頭,讓福茂歎為觀止,清晰明了的將社會對於人本質的改變如此直白地展現在觀眾面前,這種衝擊力,真的很震撼。
“我一定會將這部精彩的作品推薦給莫萊蒂的!希望下個月能夠在戛納看見你的作品給電影節的觀眾們帶去震撼!”福茂和宮崎蒼介寒暄著,在影片結束之後兩人還討論了一會而影片中宮崎蒼介的某些鏡頭潛在的意義,之後做了最後的告別。
福茂提到的莫萊蒂是指南尼·莫萊蒂,今天戛納電影節的評委會主席,一位著名的意大利導演。
“十分感謝,到時候我一定會準時出現在戛納的現場,帶著我的作品。”Beta大廈的門口,宮崎蒼介緊緊地握住了福茂的雙手,和他做了最後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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