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著冰面再次越過臨津江,現在我一點都不害怕腳下的江水,不管它會不會淹死我;戰友們還在不停地向南岸衝鋒,應該是後續部隊;但是我沒有管那麽多,我要到我方陣地上去。
我提著槍,整個一副狼狽地樣子回到了團部指揮所,團長趙有勝看見我神魂顛倒,料想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他沒有問,也沒有說話,他等著我開口。
“團長,我犯錯了,你槍斃我吧。”我的聲音很小。
趙有勝並沒有表現的很吃驚,隻問道:“為什麽?”
我將我槍殺俘虜的事情用幾句話告訴了他,他聽完了之後表現的很淡定,但突然又準備一腳踹過來,當正要踹到我的時候,他又把腳收了回去,說道:“我說你是真有出息,在這個節骨眼上范這種錯誤,你的升職申請我都報上去了,哪個首長會不同意你當營長,他們肯定會在第一時間簽字,你說你,我要不是看在你身上有傷,我真想踢死你。”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趙有勝又說道:“你說,現在怎麽辦?”
“想怎麽辦就怎麽辦,大不了槍斃我。”我頂了他一句。
趙有勝坐下來喘著粗氣,很顯然是被我氣的,然後他又問我:“殺了幾個?”
“六個”我弱弱的回答。
趙有勝一聽立馬跳了起來,大聲的叫到:“六個!彭總和首長們三令五申,你還是個老兵,我軍的紀律你不知道嗎!政策你不知道嗎!殺一個俘虜就已經是大錯,你倒好,直接殺了六個!”
“他們投降了還殺了二排長,頑固不化,該殺,二排長是為我擋的子彈,我不能讓他白白犧牲。”我咬著牙,滿臉充滿了仇恨。
趙有勝立刻又吼住我,說道:“你少囉嗦,我知道你的意思,但這是嚴重違反紀律的事情,現在前方正在打仗,我都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事情告訴師長。”
趙有勝在我面前走來走去,似乎很是為難。
“看來我還是得把事情告訴師長,越早告訴他們,越能爭取主動,看看能不能救你一條命”趙有勝說完,把電話拿了起來。
“給我叫115師師部”沒等一會師部的電話就接通了,“喂,是師部嗎?我找胡師長。”我聽得出來,趙有勝說話的時候有些顫抖,很明顯有些緊張。
“師長,我是趙有勝,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匯報一下,一營一連連長王宇辰你知道吧,他犯了點錯誤。”趙有勝說話的時候有點吞吐,有點猶豫。“他...他槍殺了幾個俘虜。”
“什麽!”我甚至聽見了電話那頭的師長大發雷霆。
幾分鍾後,趙有勝掛斷了電話,安靜的坐了下來,他示意我也坐下來,然後說道:“師長已經叫李政委親自趕過來了,你主動認錯,態度好點,李政委人很好,你自己看著辦。”
趙有勝再也沒有說一句話,他沒有研究地圖,沒有觀察對岸的戰況如何,他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那裡;我坐在他對面也沒有說一句話,我們都在等著政委到來。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一個年齡在三十幾歲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很瘦,但是很威風,身邊還有兩個警衛跟著。
趙有勝見到他走進來,立刻起身敬了一個軍禮,並叫道:“李政委。”我也立刻站了起來。
李政委來到我面前,讓兩個警衛撤了出去,他背著手,在我面前轉了兩圈,讓我和趙有勝坐下來,他坐到了趙有勝的位置。
“你的任職書都已經放在我那裡了,
我字都簽了,正準備叫人送過來,你們現在給我鬧這一出,師長說看你的認錯態度,你說說吧。”李政委表現的很為難。 趙有勝沒有等我開口,率先說道:“李政委,你也知道,收復平壤的時候他立了大功,彭總都親自接見了他,看看能不能處罰的輕一點。”
李政委一聽,立馬拍起了桌子,說道:“老趙,這不是功勞大不大的事情,功是功,過是過,不能相抵的,要不是師長看中他,就不會叫我過來看他的認錯態度,而是直接拉出去斃了。”
趙有勝一聽,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立刻說道:“李政委,照你的意思,他不會死。”
李政委歎了一口氣,說道:“就算這小子命大吧,但是這個事情我們還要上報軍長和彭總,不知道首長們會如何處罰了,你說說你,殺一個就夠了嘛,非得幾個全殺了!殺一個,我們所有人幫你在彭總那裡求求情,加上你又有那麽大的功勞,彭總肯定不會把你怎麽樣,你看現在,我們怎麽去求情,怎麽敢去求情,這不是找罵娘嗎。”
李政委和趙有勝團長都在沉思著如何解決這件事情,這時李政委又說道:“這件事情現在還沒有傳開,要是傳開了肯定無法收拾,我們就這幾個人知道,以後我們也會直接向吳軍長和彭總單獨報告,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們下面的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情?”
“只有在場的一排長和一個班的戰士知道。”我回答道。
李政委對著趙有勝說道:“你趕緊派人去找到一排長和那一個班的戰士,千萬不要泄露出去,如果有一個人泄露,軍法從事。”
趙有勝點點頭,趕緊在外面找了兩個人去把一排長從戰場上找回來。
“你看看你,害得大家跟你一起犯錯誤,連師長軍長都跟著你犯錯誤,你小子命大福大,這要是讓人知道了,你知道是什麽後果嗎。”趙有勝指著我的鼻子對我說。
“你趕緊去寫一份深刻的檢查,一定要深刻,要深刻認識自己的錯誤,事不宜遲,寫好了我們一起去軍長那裡認錯,現在全軍將士都在追敵人,這麽多軍事工作都放下陪著你轉圈圈。”李政委似乎表現的很無奈。
團長立刻找到了筆和紙讓我馬上寫,還好我讀了點書,便開始寫起來,但是我從來沒有寫過檢查,該怎麽寫,怎麽開始,我拿著筆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怎麽寫;李政委見我半天都擠不出一個字,便開始教我怎麽寫。
很快,在李政委的指點下,我就寫好一千多字的檢查,我自己都覺得這份檢查能夠打動我,同時也欣賞李政委的文筆真的好,也許他沒少寫過類似於檢查的東西。
“老趙,你就在前線指揮部隊,一線部隊需要你指揮,你不能脫離崗位,畢竟整個戰役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我帶著他去見軍長”李政委對趙有勝說道。
趙有勝點點頭,說道:“好,李政委,這小子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待會一排長來了,我會對他下死命令,你放心。”然後轉身又對我說道:“你小子,好好跟著李政委,首長問什麽你就答什麽,不要狡辯,勇於承認錯誤,知道嗎!”
我點了點頭,跟著李政委走出了指揮所。
我們很快就到了後山,坐上了李政委的汽車直奔軍指揮所。
軍、師首長為了更利於作戰指揮,早就已經把指揮所設在了一線陣地上,只是各指揮所在水平的不同方向,相隔也只有幾公裡。敵人的飛機很快發現了我們,對著我們乘坐的汽車俯衝掃射,又投下了兩顆炸彈才飛走,司機的技術很好,左拐右拐躲過了敵人的子彈和轟炸,我卻被這顛簸抖的頭暈目眩;司機加足了油門,快速向前開,他必須要在敵人的飛機再次到來時到達軍指揮所。
我恍恍惚惚的下了車,終於來到了軍指揮所,司機很快將汽車開走隱蔽起來,以免敵機發現。
李政委帶著我來到軍指揮所的遮掩部裡,只聽見裡面人聲嘈雜,每個人都是匆匆忙忙的。
我一眼就看見了正在觀看作戰地區的吳信泉軍長,雖然很久都沒有看見他,他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我和李政委來到吳軍長跟前,挺拔著胸口想他敬了一個軍禮。
“軍長好!”我和李政委同時喊道。
吳信泉軍長看見我們的到來,表現的很是驚訝,他站起身來,說道:“前方的戰鬥正在有序的進行,進展也很順利,看來我們很快就能打到漢城啊。”然後對我們說道:“你們不在前線指揮打仗,有事打個電話就行了嘛。”
李政委看見周圍這麽多人,隻得湊到吳軍長的耳邊悄悄說道:“軍長,這小子犯了大錯,必須要當面向你報告。”
“昨天你不是跟我說他要升職嗎,怎麽今天又說他犯錯了。”吳信泉軍長有點意外。
“吳軍長,我們能不能單獨找個地方跟你匯報。”李政委又小聲的說道。
吳信泉立刻就拒絕了他,說道:“不行,現在前方正打得熱鬧,有什麽事情打完仗再匯報。”
李政委焦急得又說道:“軍長,這件事情很嚴重,必須現在就向你匯報。”
吳信泉軍長看了看我和李政委,臉上表現出了生氣的表情,然後點了點頭,說道:“好吧,耽誤了軍情,我拿你是問。”
吳信泉軍長領著我們到了另一個遮蔽掩體裡,讓幾個正在觀察的戰士出去,然後他坐了下來,問道:“什麽事情?非得現在匯報。”
李政委便把我槍殺俘虜的事情告訴了吳信泉軍長,他聽完後,並沒有發火,說道:“發生這樣的事情,你知道有多嚴重嗎,如果不是看在你有諾大的功勞,我立刻就把你拉出去斃了。”
我低著頭不敢說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說什麽。
吳信泉軍長坐在那裡想了想,又說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解放戰爭的渡江戰役後吧,那個時候我還是政委,你們幾個犯了錯,我對你們網開一面,只是將你們降了職,處分了一次,但是這次這個情況,不是我說能饒就可以饒的,彭總要是知道了這個事情,恐怕會立刻罵娘的,我的建議, 這件事情還是讓彭總發落吧,我不可能斃了你,你是有功之人,更不可能饒恕你,畢竟你犯的錯太大,直接影響了志願軍的優待俘虜政策,***和朱老總、彭總反覆強調優待俘虜,我們往刀尖上撞,無疑是自尋死路。”
“吳軍長,那我們什麽時候去報告彭總呢?”李政委問道。
“我看還是等到戰役結束吧,至少要等到部隊完全佔領南岸陣地,說不定到時候彭總一高興就會從輕處罰了。”吳信泉軍長說道。
“現在南岸的陣地已經佔領的差不多了,都在追擊南撤的敵人,對他們實施分割殲滅,戰鬥進行的很順利啊。”李政委說道。
“要不,等明天吧,現在還不是時候,軍情是何等大事,豈容這些事情去打擾彭總的戰略布置和戰役指揮。”吳信泉說道。
李政委點了點頭,說道:“那我把他帶回去,在師部先關一個晚上,明天一早我就帶他去見彭總。”
“關起來就不必了,他又不會跑,你還是好好研究怎麽向彭總請罪吧,免得到時候小命不保。”吳信泉軍長起了身,又說道:“結果怎麽樣,全憑彭總怎麽發落,你們回去吧,我不可能放著這一萬多戰士的生命不顧跟你們去轉圈圈。”說罷,吳信泉軍長就回到了軍指揮所。
李政委看了看我,生氣的說道:“你看看你,這次把天都捅破了。”
自始至終,我都沒有開口說一句話,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後悔我的行為,哪怕再讓我重新選一次,我都一樣會那樣做,更不會讓我的戰友白白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