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敏其實已經怕了,但算命先生對她說了很多次,她又不禁有些動搖了。
有一次,她生病了,飯館的老板就讓她回家休息,工錢也照樣算給她,這已經是很大的恩賜了。
如果不是實在忍受不了,她是不願辜負老板的。
回家吃了藥,還是不行。
算命先生已經到門口看了好多次,一直都沒見到,就到了她家門口看。
等了好久,還是沒看到,算命先生就有些急了。
在外面拚命敲門,她掙扎了一下,終於打開了門,但馬上就暈了過去。
算命先生將自己算命的工具都扔下,立刻就背著她到了醫院。
只是小病,感冒,沒兩天,就治好了。
兩天的時間裡,算命先生跑前跑後,又給她送吃的,又給她辦理住院的各項手續。
她是個心軟的人啊,也知道,沒有個男人在身邊,自己一個人,的確太艱難了。
那是一個女人很正常的想法,尤其是對她這樣普通的女人來說。
出院後沒多久,算命先生終於搬進了她租住的那間小房子裡。
她還是照樣上班,算命先生還是照樣算命,他們的生活,似乎只是多了住在一起這一項。
算命先生的生意好像越來越好了,每天帶回來的錢都會多一些,三塊五塊,那也總是錢啊。
算命先生從不在身上放錢,掙了錢,就放進家裡的一個小鐵盒子裡,並不只一次囑咐她,要花錢,就從那盒子裡面取。
她也不好意思總是花算命先生的錢,所以,她的工資,也就慢慢地都放進了那個小盒子裡。
那時候,可能是對把錢存進銀行還沒有那麽放心,自己放在家裡的隱蔽處,才是最安心的吧。
時間過了差不多一年,她自己也分不清,那盒子裡的錢,究竟有多少是算命先生的,有多少是她的。
反正,生活開銷都是從那裡面出,她也不是愛計較的人,因此也就沒留意。
但是,一年後的某一天,她回家做好飯菜,算命先生卻一直都沒回來。
她等了好久,算命先生還是沒回來。
她跑出去找,在他經常擺攤的地方找,沒有人影。
她首先想到的是:他會不會出事。
因為她的命硬啊,克死了一個,克殘疾了一個,第一個,現在還在家裡守寡。
這第四個,不會也出什麽意外了吧?
她又往更遠的地方去找,雙腿已經走不動了,夜也已經很深了,但還是沒找到。
她隻得先回到家裡,說不定,他一會就會回來。
但是,算命先生一直都沒有回來。
直到半夜,她才迷迷糊糊地站起身來,準備去將飯菜熱一下,她一直都還沒吃呢,已經沒有半點力氣了。
草草吃過了飯,想到明天可能還要去找他,身上應該再帶上一些錢,明天,估計來不及自己做飯,要在外面買些吃的。
她只有一個心願:算命先生千萬不要出事。
她就打開了那個放在衣櫃底下的鐵盒子,但裡面已經空空如也,一毛錢都沒有了。
只有一張小小的紙條躺在裡面,外面還畫上一個小小的笑臉。
她真的笑了,在打開那張小紙條,看到他寫的話後,她像瘋了一般笑了。
算命先生沒死,也沒有殘疾,他走了。
他在紙條上寫道,他遇到一個命更硬的女人,那女人更需要他去解救,所以,他只能走了,臨走之前,他需要帶上一些盤纏,作為和那女人生活的基礎。
那些積蓄,是她出來這些年存下的所有錢,她本還想著能再存些時候,給女兒們寄一些過去呢。
但是,她很快就冷靜了,比其看到他死了,這個消息,也許已經算得上是好的了。
之後,她就再也不找男人了,任憑別人說破了嘴,她也不會答應,她怕自己害了別人,同時也怕別人害了她,不要有任何往來,就誰也害不了誰。
然而,之後的生活,就更加艱難了,小飯館的生意不知怎的,漸漸地不好了,幹了幾個月之後,老板就關門了。
而她,也就失業了。
再找一家,在那個時候,似乎沒有那麽容易。
每個小飯館用人,基本上都是親戚或者朋友,掙錢的方式還沒有那麽多。
她要生活,還要付房租,她只能不斷去找。
終於,有一家小酒店答應,讓她到那邊去做保潔。
於是,她的保潔生涯,就這樣開始了。
做了沒多久,其實,酒店的老板也找過她,問她願不願意掙上一些快錢。
她一見老板的樣子,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事,她畢竟已經在外面待了不少日子了,她清楚,有些路,是堅決不能走的。
她拒絕了,繼續做自己的保潔。
後來幾經輾轉,才又終於到了這家醫院,還是一位醫生見她在小區打掃衛生很是賣力,所以才推薦她到了這裡。
崔燕聽完母親的講述,已不知哭了多少次。
自己的命的確已經算是苦的了,沒想到,母親的命,也沒比自己好多少,甚至比自己還要艱難。
“媽,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受那些罪了。”
崔燕抱著母親孫敏,心痛無比。
沒有經歷過那些歲月的人,也許並不知道,真正的無助和艱難究竟是什麽滋味。
而崔燕,她是清楚的,在縣城的時候,到林州的時候,她都經歷過。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回家是死,走出來,也是九死一生。
就是這種一直被灰暗籠罩的滿是陰霾的人生,成為了她整個生命的主色調。
不僅僅是她,父親、母親、妹妹、弟弟,誰都一樣。
還有宋錢,他雖然不說,但他內心的苦楚,她一直都很清楚。
“媽,要不,我們去看看爸爸吧?”
崔燕又和母親說了一會之後,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這個建議。
孫敏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同意了。
“只是,不知道他還願不願意見我。”
孫敏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
“我想,他一定會的,我原來在家時,就看到他經常會躲在房間裡,就那樣看著你的照片發呆,我想,他的心裡,一直都有你的。”
崔燕說著,拉起母親的手,緩緩走向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