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希望培訓公司的大廳依舊人頭攢動,但這一切卻並未令在公司上班的老師和其他非教師職工感到由衷的興奮,相反,一種陰鬱越來越濃地寫在每一個人的臉上,除了何立之外。
原先,宋錢錄完課程之後,都會到何立的辦公室坐一會,當然,大多數時候都是何立主動邀請,現在,何立似乎很忙,也許是因為報名的人數太多,何立所要操心的事情也越加多了,因此,他主動邀請宋錢喝茶的次數也就少了,只是在遇到時簡單聊上幾句,然後又匆匆走向不同的部門去安排工作。
上午的時間,一般是課程集中錄製的時候,下午的時候,除非要加班更新,否則幾乎沒什麽事可乾,公司不要求教師坐班,只要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其他時間都是自由安排。
宋錢已經不再到工地乾活,一下午的時間,他原先還要準備第二天的課程,當然只是簡單準備一些節點上的粗略的內容,具體的細節,已經都在心上,他再準備,也不過是重複而已。
走出公司大門,正猶豫著應該往哪裡去時,電話就響了起來,是崔燕。
“下午沒課,天氣也很好,妹妹和弟弟都還要上課,你如果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去學校附近的濕地公園走走。”
崔燕說話很果斷,原因和結果一股腦都說完,就等著宋錢進行選擇和答覆。
“那正好,一會我到家裡找你。”宋錢微笑,找個人聊聊天,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濕地公園的人不算多,因為大多數學生都要上課,要上班的也都不會選擇這時候請假前來,因此,盡管已經到了下午,公園內依然很清靜。
“你放過風箏沒啊?怎麽半天都飛不起來?”崔燕一邊追著宋錢和風箏,一邊笑著大聲問。
“這會風不夠大,風箏飛不起來……”宋錢喘著粗氣。
“都怪你跑得不夠快,所以風才小了。”崔燕跟了上去,佯裝嗔怪。
“行,那你來。”宋錢將風箏線的轉盤交給崔燕,表情滑稽,示意後者示范示范,讓自己學習。
崔燕一把結果轉盤,雙眼中閃過一絲倔強,“好,放就放。”
恰在此時,一陣狂風自南向北吹起,三米多高的風箏迎著風勢,像蓄勢待發的雄鷹,正欲向長空展翅。
“快快快,給我,我來放……”宋錢激動得像個孩子,就要奪下崔燕手中的轉盤。
“不行……”崔燕嘿嘿一笑,少女的嬌嗔躍然臉上,接著,她背對著風,仰頭看向風箏,任憑風箏逆著風,拉動著轉盤上的線越飛越高,越飛越遠。
“上去了,飛上去了……”崔燕跺著腳,臉上的紅暈在陽光下越加顯出了澄澈來。
“哈哈,終於上去了,飛上去了。”宋錢的激動更甚,張開雙臂,就要將眼前的姑娘攬入懷中,在緊急時刻,還是醒悟了過來,雙手鼓掌,看著高飛的風箏大笑。
崔燕顯然已經覺察到這一異樣,臉上更紅,拿著轉盤的雙手微微發抖。
兩人找了個大石塊,靜靜地坐下,崔燕將手中的轉盤遞給宋錢,“看到了吧?這就是技術。”
“你……”宋錢啞巴吃黃連,“是是是,我輸了,晚上我做魚給你們吃。”
崔燕慢慢靜了下來,“崔浩說,你交給他的方法的確很管用,他考試時已經可以不用上廁所了。”
“是嗎?”宋錢狡黠地笑,“我就說嘛,他的問題完全就是心理上的。”
“他說你交給他的方法,就是認清一個令他絕望的結果,他今年怎麽都考不上大學,我很奇怪,如果都已經這樣了,他還能有信心應付高考嗎?”崔燕顯得很焦急,但絲毫沒有怨怪宋錢的意思。
“絕處逢生,逆風而翔,就像這風箏,它不逆著風,就不可能飛起來。”宋錢神情有些凝重,“我們都不是一般家庭的孩子,如果說現在我們還能活下去,還能接受完高等教育,還能找到一份稍微體面一些的工作,還能為家人和朋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的話,其實我們所經歷的磨難,比一般人要多得多,那些心酸,也許只有生處其間的我們才能感受到。”
崔燕皺著眉頭,宋錢所說的磨難和心酸,她深有體會,“不錯,但是那和崔浩看到一個絕望的結果有什麽關系呢?”
“他一直都在你們的保護之下,恕我直言,小浩子還需要在高考之前,在他真正長成大人之前,接受一次成人禮,讓他明白,一切好的境遇,其實都需要自己去創造,也許,這個小小的磨難,就是他的一道小小的階梯,跨過去了,他能從絕望中找到希望,跨不過去,那他也只能接受並不圓滿的結果。”
“我似乎明白你所說的了,俞敏洪說的在絕望中尋找希望,面對懸崖時只能勇敢地跳下去,在落地的過程中長出翅膀,讓自己救下自己,好像也真是那麽回事。”
“我高二到工地打工時, 就沒想過我可以堅持下來,我想你當初到縣城找到巧姐時,也一定對自己唱歌掙錢的事心裡沒底吧?”
崔燕點頭,“不只是這樣,還有許多其他的事情,其實在離開家門後,我內心一直都沒底,但我一直都在想,誰天生就能做什麽事呢?你不去試一試,怎麽知道是自己能做到什麽地步?是吧?所以,不管做得好還是不好,只要能讓人生前進一小步,或許,都應該去試一試吧?”
“崔浩在試著成長,這種問題,他應該要面對,我們也都在試著成長,有些問題,我們也應該學著去面對。”宋錢說完,雙眼炯炯,目光灼熱地看著崔燕,“有些事情,一旦逃避,或許永遠都失去了經歷的機會,有些人,錯過了,或許就是一生的遺憾。”
崔燕臉上一熱,雙手互相摩挲著,不知道說什麽。
宋錢拽著牽引風箏的那根線,“冥冥之中,是不是也有那麽一根線,在拽著每個人的命運?”
崔燕回過神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或許吧,每個人的命運,都被一根長長短短的線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