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燕顯然沒有從甄巧的話中聽出其內心極大的忍耐,相反,她當時所感知到的,除了一種莫大的快慰之外,還有一種自己對自己生出的發自內心的喜悅,那種快慰,也許是因為對甄巧的不信任生出的類似報復的快感,但似乎又不是,她自己也分辨不清楚,至於喜悅,那是她終於能找到那麽一件可以自由地將自己的情緒宣泄於其上的工具,這種工具,就像是獵人的獵槍,就像是清潔工的笤帚和鏟子,就像是飛行員架勢的飛機等等,反正,就是一種可以最大限度地展示自己內心甚至是生命的延伸了的身體的器官。
“我看,你可以開始選歌練習了。”甄巧並沒有繼續在之前的情緒中繼續下去,她似乎更加關注這個現實的而自己也充滿了期待的問題:要是將她的天籟般的歌聲和這吉他聲組合在意,會帶給人一種怎樣的感受?
“選歌?我真的可以嗎?”崔燕的問句原本應該要說成肯定的陳述句的,但問句也許能更好地表達自己的驚喜之情。
“當然,你已經提前三天完成了任務,不,是三天半。”甄巧的內心繼續掙扎著,這種話她本不願說出,至少,對於這位還未經歷夠磨難的姑娘來說,她不想讓她太快地就擁有自己當初的那種驕傲,那樣對她是好事,但是帶來的災難或許會更大。
“我想選姐姐你唱過的樸樹的那些歌,但是,我還想選一首別的。”崔燕欲言又止,似乎在等著甄巧給出肯定的意見。
“哦?你想唱什麽歌?這是你的自由。”甄巧的雙眼盡管還是那樣漫不經心,但其中包含的關切和鼓勵,她自己就算再刻意地進行偽裝,卻也已經不能完全藏住。
顯然,崔燕也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因為,她關注的焦點,此時就在甄巧的身上,更準確地說,是在她會說話的雙眸那裡。
“我可以唱《光輝歲月》嗎?”崔燕的臉上帶著一絲強烈期許。
“當然,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但為什麽會選這一首呢?”甄巧知道,崔燕的粵語歌盡管唱得還不錯,她能記住所有歌曲中粵語的發音,並能準確地轉換調子唱出來,但畢竟他不懂真正的粵語,因此,有些地方會顯得生硬。
“我聽過關於這首歌的故事,所以不僅僅是歌本身很美,歌裡歌外的那些奮鬥精神也沒吸引人。”
“哦?你也聽過歌裡歌外的故事?”
“其實我自己的理解是,不僅僅是膚色不同的人在進行著抗爭,同一種膚色下的人,不少生活再社會底層的人依然在抗爭,當然,他們抗爭的對象,是自己的命運,而非制度或者其他社會層面的事。”
“這些你都是從哪裡聽來的?”甄巧對小姑娘起初的天真和現在說這番話的深沉同樣驚訝,甚至比之前看到她天真的那一面時猶又甚之。
“我在鎮上讀書的時候,在鎮上有個小書店,小書店內的書我差不多都看過,有些書上面就會說到這些。”崔燕很是認真。
“人天生就分為三六九等,盡管階級相同,但因為社會地位和物質條件的不同,又被劃分成不同的社會階層,這些不同的社會階層中,高層人士已經相關固話,底層的人想要實現階層的爬升,如果不能借助於親人、朋友或者其他社會資源,就只能靠自己,但如果能靠親戚或者朋友的人,本身的階層就已經相對較高,所以,靠自己,就是實現階層爬升的唯一途徑。”甄巧說這些話時,不卑不亢,沒有一絲憤怒,也沒有半點激動,她就這樣娓娓道來,像在說一件已經司空見慣的現象。
“這些觀點,我在書上沒看到過,但好像又知道有那麽一個道理,姐姐,你真厲害。”崔燕抬頭仰望著甄巧,兩人的心似乎因為這件事而更加近了幾分。
“哼……”甄巧輕輕哼了一聲,“世界上的道理其實都差不多,卻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理解,就像你想要出來掙錢給自己的弟弟做彩禮,換取讀書的機會,這種事情,就不是每個人都能理解。”
崔燕略略想了一下,“別人不理解不要緊,關鍵是我理解自己就行了,別人怎麽看,和我有什麽關系?”
“對,去他媽的看法,不僅僅是看法,別人處於什麽階層有多少錢有多高的社會地位,通通和我們沒關系,我們隻想要構築一個小小的夢想,用生命去呵護她慢慢長大,就像,嗯,就像呵護著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孩子慢慢長大一樣。”甄巧看了看崔燕,她不想讓自己這種太過“大人”的比喻將小姑娘說得害了羞。
崔燕卻十分理解,她毅然點了點頭,“一生經過彷徨的掙扎,自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
甄巧衝著她微微一笑,“這首歌,的確可以成為你出去討飯時的曲目之一。”
“嗯,歌詞中所說,不就是我們剛才所討論的那些嗎?”崔燕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然後對甄巧說道:“姐姐, 但歌的曲譜我沒有,所以練習起來會比較困難。”
甄巧微笑道:“你忘了還有我嗎?我要收費的,但是我可以給你寫那些曲譜。”
崔燕點頭。
到了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兩人突然間才感覺到,肚子都餓了,先是甄巧的肚子發出了一陣咕咕聲,崔燕的似乎也聽到了,要跑來湊熱鬧,於是,兩人肚子發出的咕咕聲響在一起,都哈哈大笑起來。
“我去給你買吃的,吃完了飯,你就可以開始練習十首歌的唱法和吉他彈奏,如果順利的話,明天白天再練習一天,晚上就完全可以去討飯去了。”甄巧說到“討飯”的時候,故意將聲音加大了幾分。
崔燕微笑著點頭,“不錯,我要用唱歌的方式去討飯,用討來的錢去完成自己的夢想。”
“我們一起加油,我們都是有夢想的人,這就已經比一生都碌碌無為的平庸之輩好了許多。”
甄巧的最後一句話,令崔燕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大半生都在面對著土地,對娶妻、生子、離婚等等,他似乎都選擇了任其自由發展的態度,沒有什麽強留的意思,也沒有多少期待,一切都只是出於類似本能般的應付和順從。
想到這裡,她不禁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哀,雖然這種悲哀是出於其父親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