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懸四人坐於允安寺這在蔥翠綠叢間的大院內,等了約莫有一柱香的功夫。
也就是這一柱香的功夫,這之前還沒幾個人的院子,已然是人滿為患,不說正經擺著的蒲團上坐著的,就連角角落落也漸漸擠滿了人,有的人沒有位置,只能站在人群外,就算已是如此,來客還是源源不斷。
但令人稱奇的倒是這允安寺中此時雖然人多,卻並不嘈雜喧鬧,來客們就守著自己的地方都在靜靜的等待著。
……
“咳咳……咳咳……”
這樣安靜的情景下,如此低沉卻又刺耳的咳嗽聲很是引人耳目。
在眾人的目光中,一個身體佝僂胡須斑白,披著件破舊袈裟的老和尚從一旁的院落走了出來,那件寬大的袈裟極不合適的披在他骨瘦如柴的身子上。老和尚走的很吃力,顫顫巍巍,一步一頓,但他卻不要人扶,身後的小僧彌緊緊的跟著他,一步一頓。
短短十余步的距離,老和尚硬生生走了半盞茶的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的身形,直到他扶著書案艱難的坐下。
“讓施主們,久等了。”
老和尚向著來來客們作了個佛禮,他的臉上皺紋很深,一笑,更深了。
來客形形色色,有著華貴衣裳,有穿粗布短打。有的身上帶著泥土汗漬的味道,有的卻是沉香暗許。有樵夫,有書生,有世家小姐,亦有那幾多看不清面相的鬥笠劍客。
他們此時在這院中,面對玄空大師,卻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回禮,示以尊崇。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嬴懸,這幾日不管是從他人口中,還是今日親臨允安寺自己所見,玄空大師也定然是位德高望重的僧人。嬴懸不信佛,但他尊敬真正遵佛理,行佛事之人。
…
“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心是惡源,形為罪藪。”
“有雲,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七佛通誡偈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
…
玄空大師念的極為吃力,仿佛每一個字都使完了他最後一絲氣力,坐在書案前,如一荒野勁風中的搖搖欲墜的枯蒿。
“佛要存於心中,真正的善,才是佛給予芸芸眾生的藥。”
玄空大師艱難的抬起眼,望向眾人。
“老衲的時日無多了,但施主們面前還是煙火世事。今日開壇,不止為講法,更為此時正適逢大旱,眼看著秋日便要顆粒無收的北芒郡的百姓們,望眾位施主,若真到到那時,能雪中送炭,濟困解危。”
“還望……”
…
“呵呵,好一個救苦救難,以普渡蒼生為己任的活佛,真真的好呢。”
就在嬴懸潛心傾聽時,卻有一含著嘲弄意味的女人聲音突然而至,緊接著便是一抹倩影踏著樹梢而來。
玄空大師也停了下來,目光黯然的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就在眾人各異的目光注視下,一個女子踏著輕功如飄葉一般,落到了院子中央,女子一襲鮮豔的紅色嫁衣,梅花落額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
赫然一副出嫁女子的妝容衣著,那女子落在院子中央,卻不看旁人,隻踏著極雅的步子,緩緩朝著三節石階上書案前的玄空大師而去。
本就詫異的嬴懸在看清楚來人面容後更為驚訝了, 因為這突然出現在允安寺身著嫁衣的女子,
正是前日一別含香樓的玉娘。 “這不是含香樓的玉娘嗎?”
張無敵仰頭瞅著,扯嬴懸的衣服驚奇的說道。
嬴懸還未回話,卻聽見旁邊一中年大叔擺了擺手說道。
“不是,什麽含香樓的玉娘,這明明是荔城翠雲樓的南寧姑娘。”
這聲音一起,議論的更多了。
又有人爭辯道。
“這明明就是含香樓的玉娘,前幾天我才照顧過她的生意。”
一旁一滿身豬油味的屠夫說道。
“胡說,這就是我們久安城的半堂春。”
短短幾息間,嬴懸便已聽到了別人喊著玉娘七八個不同的姓名,還都讓這些人說的有理有據。
不過穿著嫁衣的玉娘卻絲毫沒有在意這些旁人,自顧自的到了石階前。
年輕女人,風燭殘年的老和尚,一眾原本安靜此時卻喧鬧起來的香客,玉娘的到來,像一把注定的刀,割開了允安寺原本的那股子清淨。
玉娘笑了,笑得極美,極媚,眼神缺有些輕佻。
“活佛啊,你說,這佛祖普渡眾生,他渡不渡靠著賣弄身體為生的妓女呢?”
玄空大師作了個佛禮,虔聲道。
“凡塵中人若能一心向善,皆可渡。”
玉娘將手摸向腰間,媚聲道。
“何為渡。”
玄空大師回道。
“向彼岸。”
玉娘突然從腰間抽出了一把軟劍,指在了玄空大師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