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房門打開時,刺耳的轉軸摩擦聲突兀地響起,一個身材略顯瘦弱,約莫十歲的黑發少年,顫抖著左手扶住有些歪歪扭扭的房門,夜空下寂靜無聲,只有時不時從陽台外側滑落的雨滴帶起一絲聲響。
少年怔怔地扶著門套線,盡管心中早有預感,可當他親眼看見房間裡橫陳著的一具屍體時,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雙腿此刻猶如灌鉛了一般,死命地拖拽著瘦小的身軀,仿佛不想讓他靠近,不想讓他證實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一幕。
他的嘴唇有些發乾,瞳孔也仿佛失去了焦距,看起來有些渙散,顫顫巍巍地挪動著腳步,走進房門。
房間裡光線很暗,但地上那具屍體熟悉的面容透過血泊,在夜色下看得格外真實,少年幼小的心靈仿佛被幾百斤的錘子砸中,咚地一聲跪坐在地上,雙眼失神,口中不住地呢喃著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少年名叫莫西,自小生活在GF-03號城寨,平時跟著父親莫謙以行醫為生,哥哥莫迪則是附近一名小有名氣的維修技工。
今天莫謙因為身體不適,莫西便如往常一樣,挎著父親的醫療箱,代替他去面診一名城北區的老朋友。
可沒想到,等他回家的時候,卻見到了這樣的一幕。
若不是身後的老人在莫西回家的途中,將其帶走隱藏起來,可能此時的莫西也會面臨和哥哥莫迪一樣的下場——被一隊身著銀白色製式動力裝甲的機甲士打斷雙腿帶走。
集裝箱樓下凹凸不平的街道上還拖著兩道長長的血痕,在微弱的星光下反射出滲人的光彩。
穿著一身單衣的莫西就這麽垂著手臂跪在地上,胸口好像被針扎似的陣陣刺痛,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往日那些雖然窮困卻溫馨的點點滴滴不住地在腦海裡浮現。
莫西的眼角噙著眼淚,緊緊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有血絲滲出,都不曾讓自己發出一絲的哭泣聲,腦海裡全是剛剛藏起來時,看到的那些衝入他家的不速之客。
一隊端著QBG-79式高斯步槍,全身被緊密的銀白色動力裝甲所覆蓋,頭盔上印刻著奇怪紋飾的機甲士;
和那個猶如夜空中突然墜下的白練一般的男人。
一襲白衣,腳踏飛劍,黑發如瀑,頷下無須。
站在莫西身後的老人,頂著灰白色的蓬亂頭髮,相貌頗為猙獰,眉骨上一道傷疤斜著插入鬢角,穿著破破爛爛甚至有些發黑的單薄外衣,神色複雜地看著莫西瘦小的身影,一時無言。
03號城寨裡每天死去的人太多了,如果不是因為莫謙,他不會去冒著這樣的風險把莫西藏起來。
想到剛剛發生的那一幕,還有那道孤傲絕傲的身影,老人的神色才會如此複雜——因為,莫西幾乎沒有任何報仇的可能。
那種手段,那種氣勢……
老人無奈地搖了搖頭,驀地長歎一口氣,竟也感覺到有些胸悶,仿佛被這眼前的一幕壓得有點喘不過氣。
整座由三層集裝箱改造而成的居民區,此刻也仿佛沒有活人的生息一樣,不知是被滅了口,還是不敢發出一丁點兒的聲響。
老人就這麽靜靜地站在莫西身後,深邃的眼神仿佛穿過了眼前的房間,穿過了芽菜巷,穿過了GF-03號城寨的城南區,望著城寨中央那一片,與這濃重的夜色截然不同的燈紅酒綠。
天空上的濃雲還未散去,
冰冷晶瑩的雨滴掛在房簷上淅淅瀝瀝,似乎在提醒著人們,每年冬季的寒潮已經如約而至。 “……未來幾天,我們將遭遇西北寒潮的大范圍侵襲,導致氣溫迅速下降,伴有下雨甚至下雪的可能性,在注意保暖的同時,提醒大家在使用電子設備時注意防凍防潮……”
GF-03號城寨的地標建築——遠遠望去有些高不可攀的八瓣蓮花形大廈外的巨型LED屏,正播放著臨時加播的天氣預報。
一艘艘飛艇再度騰空,緩緩打開底艙的全息投影裝置,不知疲倦地播放起廣告來。
低空航道上車水馬龍,飛快地駛過一架架或是複古,或是新潮的低空飛行器,倒掛在軌道上的智能雲軌列車,運送著最後幾班乘客,從大樓中穿行而過。
錦原區中央大街兩側的商場、?大樓燈光不滅,勤勤懇懇地運作著,大廈之外的許多街道交錯閃爍著青紅二色交匯的霓虹燈,映照在潮濕的積水上,光怪陸離。
如果只看錦原區,GF-03號城寨可以稱得上是笙歌鼎沸,華彩絢麗。
但越往四周,夜空下的光亮也越來越弱,直到再無一絲微光升起,那才是大多數人生活著的城寨,就像城南區,就像芽菜巷,就像這座三層集裝箱改造而成的居民區。
“唉……”老人不著痕跡地輕歎一聲,心中不自覺地感慨起來。
世道多……嗯?!
不對!
老人半垂著的頭猛然抬起,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愣了愣神,像是在驗證著什麽似的,快速地呼吸了兩口空氣。
不對勁!
雖然感覺很輕微,但我確確實實是感受到了此刻的呼吸,和平時有一點不太一樣,就好像現在正站在高原的邊界,準備對高聳的山脈發起衝鋒一樣。
難道是……
老人愣愣地看著跪坐在地上的莫西,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在心裡摸摸地推敲著。
隨即便是右手並指往太陽穴一摁,一股輕微的波動從老人身上釋放出來,像是平靜的湖面落下一枚枯葉,雖然只是那麽一瞬,但也帶起了點點漣漪。
老人眼中的世界逐漸發生了變化,本來漆黑一片的夜晚此刻在他眼中,變得極為絢麗多彩。
眼前的一切不再是夜色籠罩下的昏暗,而是由分外分明的棕黃,淺褐、深咖、青灰、墨黑、藏青,深藍,墨綠……等無數種顏色,甚至許多難以描述的色彩所構成的詭異世界。
這楊絢麗多彩的場景並沒有讓老人多看一眼,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跪坐在地上的莫西。
此刻在他眼中,莫西的身上正往外散發著一縷縷無限接近透明的氣體,迅速地飄向天空。
若不是他開啟七色視覺,對於正常人來說,莫西身上散發的氣體就是無色!
這是……!
一瞬間,老人便猜到了這股無色氣體產生的原因!
驚訝的同時,老人的眼神一閉一張,迅速關掉了七色視覺的異能,一把抓住莫西的手臂,沉聲道:
“老乞丐知道你很難過,但我們得走了,這裡所有的櫃子抽屜都被打開,所有的家具都被拆開,那些人一定是想在你家找什麽東西。”
“而那個人兩次去而複返,顯然是在等你出現,你是他們最後的目標,跟老乞丐走吧,為了你父親,好好活下去!”
莫西聳了聳鼻子,用手背在臉上一擦,留下一抹慘然的血跡,站起身來,扶了扶身上斜挎著的治療箱,點了點頭道:“安爺爺,走吧!”
“嗯。”
老乞丐沒有再多說些什麽,迅速領著莫西離開了這裡,朝著更南邊遍布著窩棚茅屋的流民聚集區而去,那裡是許多從荒野逃難到03號城寨的流民聚集的地方,大多數人都沒有謀生的手段,多是些像老乞丐這樣以乞討拾荒為生的人。
那裡不在城寨的保護范圍裡,自治委員會的老爺們也就懶得管。
一路無話,老乞丐小心翼翼地帶著莫西行走在街頭巷尾,一邊不自覺地用左手護住莫西,一邊掃視著周圍的每一處拐角,逐漸彌漫而出的白霧,透骨的清冷更是加重了兩人此刻心中的緊張。
這短短的一段路,仿佛是在攀登這世界上最險峻的山峰,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顫。
這不僅是因為擔心剛才的那些人去而複返,更是因為03號城寨的夜晚從來都不安全。
這裡的晚上,充斥著暴力、殺戮與血腥。
就像此刻兩人所經過的地方,充斥著男人們放肆的獰笑,互相對罵的爭吵,哭喊著的求饒聲,以及槍聲、刀劍聲不絕於耳,像是一出盛大的音樂會,層次分明,又互不示弱。
莫西默默地跟在老乞丐身後,沒有多余的話語,也沒有多余的動作,眼裡仿佛只有老乞丐邁出去的腳後跟,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後面。
很快老乞丐便帶著莫西來到了城寨的邊緣, 這裡沒有城牆和壁壘,孤零零的幾個崗哨,也並不是為了隔絕城寨與流民區——沒有窮人,如何能凸顯他們的財富和權勢呢。
這裡沒有半點光亮,電力與燈光在這裡是一種奢侈的想法,成片的窩棚茅屋高低不一,雜亂無章地散落在這裡。
不遠處是猶如墨水染就的荒野,城寨的外圍營地也在那裡,除了成建制的私人武裝和冒險狩獵的能力者以外,還有很多流民充當向導和炮灰在那裡討生活。
老乞丐十分熟練地帶著莫西在流民區裡東躥西跑,像是投入垃圾堆裡的兩片破布衣裳,很快便失去了蹤影。
兩人來到一處一面是磚石牆壁,另外三面是塑料篷布搭成的小屋,裡面只有一架用舊門板改成的矮腳床和一個當作櫃子的,側放著的大箱子,紅漆早已脫落的乾乾淨淨,露出光禿禿的箱面。
老乞丐打開櫃子取了一床,用舊衣服縫到一起的被子,遞給莫西道:“這裡雖然簡陋了些,但還比較安全,剩下的事以後再說,這幾天寒潮來了,夜裡會很冷,老乞丐這兒也沒有別的好東西,先拿這個當被子蓋吧。”
“謝謝安爺爺。”莫西抿了抿嘴,眼角的余光瞥向腰邊的醫療箱,眼中閃過一絲迷茫,不知道今後的路究竟該怎麽走。
老乞丐看著他也一時無話,沉默了半晌,才突然開口說道:
“你是不是改個名字會比較保險?”
“改成什麽?”
“用老乞丐的姓,姓安,就叫安莫西怎麽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