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之後,古天終於是望到了熟悉的一草一木,山巒屏障。
“黑山部落,我回來了……”
古天心中一陣激動湧蕩,默默道。
在到了臨黑山部落極近之地之後,古天在隱蔽之處,悄悄將蓑衣脫下丟棄。繼而,光明正大的望黑山部落而去。
此時,他距離黑山部落不足百丈,四周並無明顯遮擋,已然完全暴露在部落強大力士的弓箭射程之內。就算這過程中有什麽意外發生,部落力士也來得及援救。
在古天靠近黑山部落之際,黑山部落的力士也望到了古天,不由驚訝出聲。
不過,隨即之後,卻都先後露出了真誠善良的笑意。
這一幕,落在古天眼中,不由得令其一陣感動、溫暖。
“阿古,你怎麽才回來?”
一位大漢眉頭一皺,有些不悅的問道。
話語之中,責備之意雖然強烈,但更多的,卻是疼愛之情。
“詹牧叔叔,我前幾日外出,遭遇惡獸,受了些傷。幸好,也逃過一難。”
古天低頭,有些慚愧的道。
這詹牧,與他父親乃是故交。自他成為孤兒之後,更是部落之中,少數幾個對他極為疼愛關護的人之一。
脫困以來的這一路,古天早就知道回到部落,會有此問。因此,早就想好了對策。
犯險找尋白靈花之事,古天暫時不想任何人知曉。盡管詹牧大叔對他一向不錯,但他也不得不違心欺騙。
只是,想到詹牧大叔對自己的種種恩情,古天心中惴惴不安,愧疚不已。
“什麽?竟有此事?”
詹牧大叔並沒有起疑,大吃一驚,忙問道:“怎麽樣?你可曾受了什麽傷?”
“沒有什麽傷,只是前些天腳扭傷了而已。”
在詹牧大叔等人的關切目光下,古天不安更甚,連忙說道。
“那就好,那就好。否則……唉……”
詹牧這才安心一些,似乎想到什麽,有些神色黯然。隨即,說道:“那阿古你就隨我來吧。你前些天失蹤,部落可是動員人手找了好久。既然平安回來,自然要去見一下族長與阿公了。”
“是。”
古天微微點頭,隨著詹牧走入部落。
在中央竹樓中,古天見到了拓跋族長,以及白發蒼蒼的阿公枯木。
阿公,乃是蠻族一個部落的精神凝聚。唯有老一任族長,方有此等殊榮。阿公,是蠻族對老一任族長的敬稱。
對於這位深居簡出的枯木阿公,古天也聽聞許多,對阿公其也如其他孩童那樣,極少見到。但卻,心中滿是敬佩。
枯木阿公,可以說就是黑山部落高高在上的神明,是黑山部落千多族人的信仰。為黑山部落,支撐起了一片天地,繁衍生息。
此時,面對這位阿公,古天敬佩的同時,心中也滿是緊張惴惴。
好在,枯木阿公與拓跋族長,也並未問他什麽太過刁鑽的問題。所有問題,都在他意料之內。因此,古天回答之際,也都妥當,並未露出什麽馬腳,令族長、阿公生疑。
略加安慰了幾句,枯木阿公一臉慈祥的微微一笑,便令其退去。
古天松一口氣,一臉恭謹的退出了竹樓,向自己竹樓行去。
中央竹樓。
枯木望著古天退出的位置,嘴角露出一絲和煦笑意:“這孩子,倒是心性成熟,懂得隱瞞。不錯,不錯。他就是當年古嶽的遺孤?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
一旁的拓跋族長也是微微點頭,
附和道:“此子身懷白靈花,此番外出,應當與此有關。這白靈花有舒筋活血之奇效,對通達血脈有極大裨益。明年這孩子就要舉行蠻禮,今年的蠻林開啟,可以說是其成蠻的最後機會。可其眼下還沒有通達血脈,這也就難怪其鋌而走險了。 只是,我曾查探過這孩子的體質,的確不是修蠻的料子。就算僥幸能夠通達血脈,蠻林之中,怕也無法擬成蠻音。況且,這白靈花雖然功效甚佳,但數量稀少。這孩子,雖然犯險取得了白靈花,卻也未必便能通達血脈。唉……其心雖然可讚,但……唉……”
說話間,拓跋似乎想起了昔日古嶽,連連歎息。
白靈花,雖然香氣隱晦,但又豈能瞞過他二人?只是,念及昔日古嶽顏面,二人並未追究。
黑山部落族人千許,蠻士更少。雖然古嶽身死多年,兼之枯木老邁,但對這位為部族而死的蠻士,他怎能不記憶清晰?
似有感慨中,枯木阿公緩聲道:“希望這孩子能夠在蠻林開啟前,得蠻神眷顧,通達血脈吧。不過,以後也要戒嚴部落了,此等事情不可再次發生。所有老弱婦孺,沒有你我親自許可,一律不準踏出部落半步。”
“是。”
族長拓跋,一臉恭色的道。
……
枯木阿公、拓跋族長之間的這番對話,古天自然不知。
回到自家竹樓,古天一臉疲憊。
此番凶險,可謂驚心動魄。
不過,對古天而言,得到白靈花,目的已成,便值了。
只是,現下並不是服用白靈花的最佳時機。他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睡上一覺。
在竹樓吃了幾顆野果,古天便一頭倒在床上,睡了過去。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古天方才醒來。這一覺,古天精氣神,都得到了很大的恢復。
洗把臉,古天清醒許多,重重吐出一口氣。繼而,自懷中小心翼翼的取出幾株白靈花。
白靈花已然摘下幾天,但卻沒有一絲枯萎跡象,依舊是生機十足。
“不愧是能夠活血的珍稀草藥。希望,它能夠讓我進入血脈通達之境吧……”
古天心道。
這幾乎沒有一絲香氣的雪白小花,承載了古天太多的希冀。
通達血脈,進入蠻林,成為蠻士,一切的一切,都寄托在了這白靈花之上!
按照父親所留獸皮卷之上的方法記載,古天將一株白靈花整株一點點生吞活剝的生吃了下去。
繼而,古天毫不猶豫的便在竹樓中,輕緩入微的打起了熟稔以極的通血拳。
隨著古天一招一式的通血拳展開,白靈花的藥力迅速隨著血液散開。
一絲絲溫熱之氣,於古天諸多血脈處,緩和升騰而起。這一絲絲溫熱之氣,令古天頓覺暖意。雖說現在乃是夏季,然而,這股溫熱帶來的暖意,除卻令古天身骨舒泰之外,竟並無絲毫燥熱不適。
反而,隨著這股溫熱之意的升起遊走,當其遊走到胸口某處之時,古天立時有一種血脈暢通的感覺。而這些關要之處,恰恰是古天血脈尚未做到通達的所在。
敏銳的察覺這一變化,古天眼中透出一絲喜意,心知這白靈花,開始發揮作用了。
“白靈花,花似雪,無香,其內卻蘊含溫和之意。此點,不得不說是一奇。”
古天心中做如此想,旋即,心神專注,專心致志的打起通血拳來。隨著古天拳法動作轉變,暖意也隨之遊移。心無旁騖中,古天全神沉浸在了這股暖意中。
白靈花雖然纖弱,但藥力卻恰恰相反,並不微弱。古天一套簡單的通血拳,打了足足兩遍,白靈花藥力方才竭盡,溫和之意逐漸褪去。
“嗯?”
血脈變化,古天立時察覺,自心無旁騖的狀態中退了出來。
不需思量,古天便知這是白靈花藥力盡了。
毫不猶豫,古天又是一株白靈花吞下。
緊接著,絲毫不停歇的,再一次打起了通血拳。
對於吞下一株幾乎以命換來的白靈花,但自身血脈卻沒有通達之事,古天並未在意。
白靈花是奇藥不假,但也沒神奇到能夠須臾打通血脈。其,終究只是起輔助作用罷了。任何一種靈藥的功效,也都在於此。可減少修者修煉障礙,助其突破,但卻不可能令其一蹴而就。
此點,古天早有預料。
否則,若是靈藥真有這般神效,那部落無論花費多大代價,都會想方設法的為所有孩童提供靈藥,助其血脈通達。部落,也就不會蠻士稀少。連通達血脈之人,在黑山部落,都可謂罕見。
況且,白靈花的這股溫和之意,雖然並沒有讓古天立即進入血脈通達之境,但古天卻感覺全身血液流通,似乎都暢通一些。隱約間,似乎身體有了一些微妙的改變。而這些改變,應當是來自於逸散在體內白靈花藥力。
古天全身心的沉浸在白靈花所帶來的這種溫和、血脈暢通之感中,卻絲毫不覺懷中有異狀,正悄然發生--那串其得自惡狼山天然密室的古珠,正自微放光華。
此珠,玉質,色澤乃是深沉之藍,九顆一串。
當初,在沾染古天鮮血之際,亦曾閃亮。只是,隨即卻又在古天得之不久,光芒盡數暗淡。而其上沾染的古天之血,盡數侵入玉珠深處,絲毫不見。
如今,古珠再一次毫無征兆的亮起。
古珠閃亮之時,恰是古天打通血拳,血氣翻湧之時。在古天懷中,這九顆古珠隱晦的閃放光芒,並不引人注目。古珠所放光芒,並不是一成不變,而是明暗閃爍變化。
若是古天此刻能夠見到此珠光暗變化,定會為之震動--此珠光暗變化,赫然暗合古天打拳之際,周身血氣變化!
這種血氣變化,就連打拳之人,都本應無法拿捏徹底。而此珠,卻盡數演繹。
此外,九顆玉珠上,更微微放出一絲絲的冰藍之光,以一種緩慢到極致的速度,滲透古天體內。
這一縷碧藍之光,比之螢蟲之芒,都要虛弱許多。即便在漆黑的深夜,也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就是這麽一絲絲看似微弱無比的藍光,在注入古天體內之後,卻隨著血液流走開來。隨著藍光的參雜,血液流通比先前,不易察覺的快了那麽一絲,更顯流暢。
就連白靈花的藥力,都更為持久,似乎得以加強。
體內血脈中這一切細致入微的變化,古天自然不會知曉的依舊沉浸修煉之中。
古天體內,隨著一株株白靈花的吞下,藥力疏導下,通血拳運轉之際,周身血脈都隱有通達之意。當古天將最後一株白靈花吞下,血脈通暢之感,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恍惚間,古天幾乎心頭都有一種錯覺升起。似乎,自己已然邁入了血脈通達之境。
一遍又一遍的通血拳演練,古天原本不通血脈,開始有了一絲通達。且這種通達,沒有因白靈花藥力的消失,而隨之消散。而這,也就是倚靠靈材藥力開拓血脈的妙處。
人體血脈走向,錯綜複雜。
蠻士修煉,第一步,便是要將血脈通達。在蠻族各部落,都有通血拳流傳,目的一致,都隻為通達血脈。不過,卻有繁簡之分,效果也是相差懸殊。
越是複雜的通血拳勢,對全身血脈的鍛煉,也就越全面,通達起來容易許多。而相反,簡單的通血拳套路,雖然也可以鍛煉到周身大部分血脈,但對那些不易鍛煉的血脈,鍛煉效果卻是微乎其微,需要漫長時間去積澱、磨礪。
通血拳,雖然只是凡塵境用以通達血脈的拳術,於已然踏入造血境蠻士,沒有絲毫用途。但其在一定程度上,卻是決定了一個部落,通達血脈的準蠻士數目。因此,任何一個部落,都將其看的極重,根本不可能外傳。一旦哪個部落偷學其他部落通血拳,被察覺,立時就是一場部落之間的血戰,互為死仇。不到一個部落徹底破滅,決不罷休。
偷學其他部落賴以立本的通血拳,乃是蠻族大忌。
黑山部族,終究只是一個千人小部族罷了。其所流傳的通血拳,正是蠻族各部落流傳最廣,也是最為簡易,最難通達血脈的一種。盡管,此拳經歷代部落蠻士改良,與原本已然有了不同,效果好上一些,但還是遠遠無法與大部落所傳之拳相比。
一個大部落,想要真正強大,從來都不是依靠人多勢眾,而是強大蠻士。任何一個大部落,能夠持久不衰,都有其內在原因。蠻士,所修之力根本,在於血脈。
越是境界高深的強大蠻士,對血脈的理解,便也越發深刻。因此,改良起通血拳來,也就更為契合血脈之道,更易通達。
一個乃至多個強大蠻士,對通血拳孜孜不倦的改良,使得其通血拳,雖然也是脫胎自蠻族路邊貨色的通血拳,但卻已然不能同日而語。這,是大部落的底蘊。正是這種底蘊,令大部落長久不衰,強大蠻士代代傳承,一代更勝一代。而這,也正是小部落所最為欠缺的。
不過,無論大部落,還是小部落,修煉之法,都是大同小異。靈材輔助之法,在各部落都有存在。
所謂血脈,簡而言之,可視為人體內的路。而通血拳,便是掃盡道路上的一切障礙,拓寬這道路,使之能夠四通八達。至於靈藥,只是輔助,使障礙不再牢不可破,以便通血拳更容易打通道路。
一旦在其輔助下,道路打通,哪怕只是部分,也不會因失去這種輔助,而致使道路回復原貌。這,也是眾多蠻士為後代子嗣以靈藥通達血脈的根本所在。同樣,這也是靈藥通血的精妙所在。其妙,不可言喻。
古天吞服白靈花,更有古珠照耀神秘藍光輔助,加強藥力。這許多因素,配合通血拳本身效果,使之幾乎達到了不遜色那許多大部落的通血拳之效。如此,終於獲得的一絲血脈通達之感,自然不會輕易散去。
竹樓中,滿是古天緩緩移動的身影,認真而專注。一遍又一遍的通血拳演練過後,白靈花藥力終於被盡數揮霍,那股溫和之意,以及隨之而來的暖意,逐漸冷卻、蒸發,自古天體內消失。
古天持續動了將近兩個時辰的身軀,也為之一頓,停了下來。不過,古天臉上盡是喜色。白靈花,雖然藥力已盡。雖然他,依舊沒有踏到通達血脈的境地中去。但,冥冥中,卻已然有了一絲血脈通達之意。
而這,恰恰是他苦苦演練數年,不知多少個日夜苦修,流多少血汗,苦苦追求卻不可達的目標。
古天敏銳的察覺到,那一絲血脈通達之感,隨著他通血拳招式一收,逐漸淡去。不過,卻並不是散去,而是隱藏在了古天血脈之中。古天有一種感覺,無論何時何地,自己只要隨意打一記通血拳,那種血脈通達之感,都會再一次閃現而出。
為了驗證自己所想,古天甚至還特意打出了一式通血拳。果然,他通血拳一出,原本暗淡下去的通達血脈之感,立時再度濃烈起來。
雖然只是一絲血脈通達之感,但古天卻是極為振奮,眉飛色舞。畢竟,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有這一絲血脈通達之感的存在,在這最後的三個月裡,他隨時有可能血脈通達,獲得進入蠻林資格。
長久的黑暗過後,終於看到了蘊含希望的曙光。這,將是一種怎樣的振奮?
古天,或許不能言明,但卻切身體會。
……
一如往昔平靜的黑山部落中,依舊是一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雋美畫卷。
祖孫嬉戲而樂,婦人炊煙…
一個個膂力駑張的大漢,聚精會神的警惕四周,竭盡全力的將一切威脅拒之門外。為的,只是守護住那一片心靈淨土。
樹下。
不少孩童正自演練著通血拳。
古天,正在其中。
此刻的古天,一招一式,似乎與之前並沒有什麽變化。然而,那股氣勢,卻似乎屬於截然不同的兩人。
如今,距離吞下白靈花,已然經月。也就是說,距離蠻林開啟,至多也就只剩下兩月時間。盡管迫在眉睫,但古天卻心態一改,再無之前的急躁。
這一個月中,他於通血拳上,已經有了長足進步。那股血脈通達之感,由最初的一絲,逐漸強烈。如今,已然強烈到了極致,一舉一動,舉手投足,都有血脈通達之意流露。甚至,就連其不修煉通血拳時,都能清晰的感知那一絲血脈通達之感。
古天已然有一種感覺,似乎,自己現下距離真正的血脈通達,只是隔了一層窗戶紙。隨時,都可以捅破。
如此,古天的信心已然空前高漲。盡管,眼下他依然有那種緊迫感,不會放松絲毫,但卻也不至於焦躁。
這一個月來的成就,古天都歸功於那幾株白靈花的後續效果。卻不知,這一切實際上,與其懷中的古珠藍光有莫大關聯。正是因為這一絲絲,他不曾察覺的星點藍光,令他如今的修煉,一帆風順,距離血脈通達,也只有一線之隔。
心定神和,集中精神下,古天一套通血拳一拳拳打出。一遍又一遍的打出,心無所想,動作雖緩,但古天體內的血液卻如沸水一般,激流奔動。
血液越流越快,古天卻似全無所覺,隻知一遍接一遍的打出。
而就在這一遍遍周而複始的拳法打出間,古天血脈中的血液,滾滾而動,每一個循環,都快了一絲。而這,也恰恰說明,血液流經周身的血脈,愈發通暢。
在這血脈深處,古天體內的古珠藍光,似乎已然充沛到了極致。每每經過那些尚未完全通達的血脈,古珠藍光便會盈盈放亮。而每一次光亮之後,藍光便也暗淡一分。不過,緊接著,在下一個循環,古珠所新發出的藍光,便會將之前虧損補上。
拳術盡情施展中,古天血液在血脈中暢通無阻的流轉,隱約間,竟有了一絲小溪細流般的潺潺水聲。某一刻,古天身體一震,一股語言難以形容的舒泰之感,自周身傳出。
“血脈通達?!”
古天心頭一陣明悟,自然而然的知曉了這一狀況之兆!
蠻族,通血拳一動,可耳聞血液自體內流淌之聲,正是達到血脈通達之境的景象。
通達血脈,終於成了!
盡管之前血脈通達之感強烈,但也只是有希望達到血脈通達之境。而此刻,卻是真正達到這一境界。因此,古天心情依舊是極為興奮,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
血脈通達的境界,所特有耳聞血流之音,唯有自身可以。他人即便離的再近,也不可能聽到。所以,古天達到血脈通達之境這件事,也唯有其自知曉,他人無從得知。
終於踏入通達血脈之境,算得上一個凡塵境的準蠻士。多年期盼,一朝得成,古天恨不得仰天吼上幾句。不過,顧及四周正在演練通血拳的孩童,此刻不合時宜,古天強行將這種情緒壓下,悄悄退走,回到竹樓。
兩月於轉眼之間過去。
黑山部落,一片竹樓相對稀少的空地上。
數百老少族人,都聚集此地。除卻那些有保衛部落職責在身的力士,其余之人,無一例外,盡數抵達。
因為,今天極度特殊,於整個部落而言,都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日子。
今日,赫然正是黑山部落蠻林開啟之日。
蠻林開啟的意義,任何一個嬰兒之外的蠻族之人,都十分清楚。就連那些呀呀學語,話都說不清的幼兒,都懵懂知曉。
蠻林開啟之日,乃是部落所有血脈通達之輩,進入蠻林感悟蠻音的時節。若蠻林體悟成功,銘記蠻音,出林之後,就可自擬蠻音,震蕩骨髓。
功夫一到,就可突破至造血境,破凡升蠻,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蠻士,部落的頂梁柱。
因對蠻士重視之故,蠻林開啟這一日,對部落而言,也就自然而然的倍顯重要。如非必須,這一天,部族所有人,都必須且都會參加。
所有族人都肅穆中,枯木阿公與拓跋族長,站在部落前方,也是神色肅然。
蠻林開啟,於他們而言,也是一件莊嚴之極之事。
“今日,蠻林開啟。血脈通達者,出列。”
枯木開口道。
話語雖然短暫,但沒有什麽人覺得意外。這樣的蠻林開啟儀式,他們已經
歷數次,乃至於數十次之多,早已習以為常。
隨著枯木話語的落下,十余人邁步而出。
其中,有三位,竟是身材魁梧的大漢。
部落中,十四歲蠻禮之前,還沒有血脈通達的,待十四歲以後,依舊可以修行通血拳。只是,已然需要支撐起一部分部落之責罷了。不過,即便如此,哪怕是十四歲之後,借助通血拳打通血脈,若是自身願意,依舊可以擁有進入蠻林的機會。
此外,十四歲之前,血脈通達,但在蠻林一關失敗者,也可以年年進入蠻林修煉。
成為蠻士,乃是每個蠻族之人的渴望。因此,任何血脈通達之人,都不會主動放棄進入蠻林的機會。
這三位大漢,正是屬於這兩種情形之列。
枯木望著三人,只是淡淡點頭。而後,目光在其余出列之人臉上,一一掃過。
忽然,枯木目光一怔,望向了一人。拓跋族長望著此人,也是一愣。隨即,兩人下意識的相視一眼。
此刻,所有部落族人目光都放在了這十余人身上。盡管三位大漢,都已進入蠻林多次,卻始終不能自擬蠻音,成為真正的蠻士。但部落之人,卻始終只有敬意,沒有絲毫的不屑譏諷。除卻因為這三人乃是部落著名力士外,更因這三人要成為蠻士之後,可更好的守護黑山部族之故。
況且,三人的執著本身,也值得欽佩。
對於這三人,部落之人敬則敬矣,精力卻並未過多停留,轉瞬望向余者。
其余的諸多孩童中,也有幾個乃是往年血脈通達,參加過至少一屆蠻林開啟儀式。千人的小部落,就算哪一年,乃至於幾年,都沒有新的血脈通達者誕生,都是正常。
不過,今年黑山部落的運氣似乎不錯,這十余人中,竟有三人乃是新誕生的血脈通達者。
部落之人,目光倒都是望向了這三人。目光聚焦三人的黑山部眾,登時發現了奇異之處。而原本聚焦枯木與拓跋的族人,眼見二人神色有異,也都順著二人的目光,將注意力轉移到了十余名血脈通達者身上。最終,先後似乎發現什麽,都將注意力放到了同一人身上。
“阿古,你…血脈通達了?”
枯木枯瘦老臉之上,眉頭微皺,望著這人道。
此人,正是古天。
血脈通達者,在蠻林開啟之前,沒有必要告知族長、阿公,甚至任何人。
古天,血脈雖然通達,不過,並沒有第一時間告知枯木、拓跋,因此,也就出現了眼前一幕。
“嗯,阿公,族長。前些天,我血脈僥幸達到了通達之境。”
古天一臉恭謹但卻平靜的望著枯木、拓跋,回道。
“哦?”
枯木微微皺眉,隨即並未說話,而是望了拓跋一眼。
如山般厚重身軀的拓跋,完全領會枯木之意,點頭中,身形微動。一步邁出,便無視五丈距離的出現在了古天身前。
這種神通,只是蠻士強大的外在表現之一。古天雖然心中微微一訝,但自幼受蠻士種種神異的熏陶,卻還能保持冷靜,不致心中驚濤駭浪。
“把手給我。”
拓跋淡然道。
古天依言,將左手遞出。
拓跋右手隨意伸出兩根手指,而即搭在了古天手腕血脈交集之處。
“嗯?”
拓跋眉頭一挑,收回了手指,也不說話。直接邁步回到枯木身邊,向枯木點了點頭。
盡管族長一言不發,但所有族人卻都清楚這個肢體語言的含義--古天,血脈的確已經通達。
枯木望著古天笑道:“阿古,好樣的。呵呵,你今天十三了吧?突破血脈通達,正是時候,倒是給了我一個意外的驚喜,可謂是大器晚成。希望你能像你父親一樣,順利的通過蠻林開啟之試,成為一個真正的蠻士,守護部落。你,能做到嗎?”
說到後面一句,枯木流露出就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凝重。
“我會,一定會!我古天,一定會像父親一樣,付出所有,以命守護部落!”
古天毫不猶豫的道。
其聲音雖不宏亮,但內中的堅定,卻是毋庸置疑!
“好!”
枯木微微一笑,讚許、欣慰的點了點頭。
這,同樣是黑山部落所有蠻士磐石般巋然的信仰!也是部落每一個人的信仰!
血脈之力,乃是蠻士修煉的核心。修蠻,修的就是血脈之力。
當蠻士達到一定層次,對血脈之力的掌控,會達到外人難以想象的水準。隻憑一眼,甚至就能看破對方軀體內的血脈動靜,細致入微。
不過,要達到這個層次,至少都要造血神境方可。
黑山部落中,無論是上任族長枯木,還是現任的拓跋,都只是造血境,距離神境尚遠。因此,還達不到肉眼識破血脈的地步。只能以把脈之術,窺悉對方血脈。
部落中,若是有人達到血脈通達之境,而存心不予告知,如不把脈,即便朝夕相處,二人也不可能得知。
不過,拓跋終究也是聚了五紋的強大蠻士,對血脈之力的掌握,遠比尋常蠻士深邃。因此,把脈不足一息,拓跋便確定了古天方今,的確是踏入了血脈通達。
之所以對其測試,並非對其有什麽偏見,而是每個新血脈通達者,在進入蠻林前,都有此節。
雖說蠻林開啟,乃是部落大事。尋常,不會有族人搗亂。但茲事體大,總要防備萬一。況且,這也是對族人的一種負責。
畢竟,若非是血脈通達,進入蠻林,非但不能獲得造化,成就蠻士。反而,會被蠻音生生震的血脈崩潰,七竅流血而亡。
再者,古天身份特殊,其父非但是部落蠻士,更為部落捐軀。若古天出了什麽岔子,二人心中也過意不去。
對於古天資質,二人自然清楚。不過,對古天意志,二人同樣知曉。在二人看來,古天之所以血脈通達,定是因為那白靈花之故。且,就連古天都是這般認為。雖然在二人意識中,古天外出所獲白靈花所給其輔助,外加古天資質,應當不會在蠻林開啟前血脈通達。但,二人並未過多懷疑,只是歸於古天運氣,外加其父亡魂冥冥中庇佑。
枯木望著眼前十人,有些感慨。性情素來沉默寡言的拓跋,也是愈發沉默。
黑山部落,終歸是太過弱小。
即便有歷年積累下來的一些血脈通達者,但也只有十人。這人數,在一些稍大的部落,於血脈通達者而言,只是一個零頭。
積強則強,積弱愈弱。
黑山部落這樣的小部落,在蠻族大地,十萬大山的不盡深處,不知有多少。如隆冬寒夜的草原篝火,不知何時就會熄滅。
若無重大機遇,黑山部落能夠保持不滅,就已經是萬幸。更不消說,是強盛了。
可是,機遇這等東西,虛無飄渺,不可強求。
憂心忡忡中,枯木、拓跋心中暗自歎息。
“迎蠻林!啟!”
枯木灰暗的雙眸,攸然閃過一道亮光,開口道。
聲音中,透著蒼老。
除了古天之外的其余九人,他並沒有再去察探。
這九人中,有七人乃是老一屆的血脈通達者,不需檢查。而其余兩位,雖然是新晉血脈通達者,但都是出身蠻士家庭。各自家長,都已然帶這二人,提前拜謁過枯木。而枯木,也已然事先檢查。
“黑山部落,恭迎蠻林!”
拓跋族長等,跪拜在地,無比虔誠的恭聲應道。
枯木手指在自身右臂之上一點,一根兒臂長的獸骨之杖,由右臂血光一閃中,飄浮而出,白玉一般。在骨杖飄出的刹那,枯木右臂竟似枯萎許多。
這骨杖,形狀如同一節完整的虎骨,但卻有諸多的雕刻之文。那紋路,正是蠻族借以傳世的鳥形文字。這文字,所有族人皆可看見,但卻無法看清。在其上,似存在了一絲奇異。正是這一絲奇異,令眾人無法看清。
枯木揮手將白玉骨杖抓住,右手持著,左手微放紅光中,在骨杖之上撫過。繼而,右手當機立斷的將骨杖向空中一拋。頓時,骨杖浮空丈許,急速旋轉中,放出璀璨光芒,一道道光影由其中射出。
那璀璨光芒被這一道道光影汲取,迅速黯淡。而在骨杖周圍數十丈的光影,卻一下凝實,化成一片與尋常山野樹木明顯迥異的火紅樹林。
在這一片樹林中,更有凝實土地。
蠻林,並非是長於土地之上的樹林,而是寄托於異器之中。黑山部落的蠻林,乃是存在於枯木的蠻器之中。平素,封於右臂,以血氣滋養。待蠻林開啟之日,方才取出。唯有如此,方才能使蠻林旺盛,維持每年部落的蠻林開啟,使血脈通達者,有蠻音灌體,感悟蠻音的機會。
這一點,部落盡人皆知。此刻見骨杖化林,並無奇異之感。
“血脈通達者,隨吾入蠻林。”
枯木開聲道。
話音未落,枯木衣袖一揮,一陣清風掃過,將古天等十人托起,向蠻林飄去。
枯木本身,也是直奔蠻林。
禦空飛行,乃是造血神境蠻士之能。不過,枯木八紋齊聚,隱約觸摸到一絲神境意蘊,類似鳥禽滑翔的尋常采風而行,還是能夠勉力做到的。
見枯木卷十人飛起,直奔骨杖而成的蠻林,黑山部落眾人肅然起敬。這,是對強者的敬重。
況且,此人還是他們黑山部德高望重的阿公,捍衛他們周全,心系部族的阿公!古天身在半空,心中卻升起一種離地乘風的新奇,對枯木阿公的手段,更有了一層認識。內心深處對成為蠻士的渴望,也愈發強烈!
轉瞬,枯木便卷十人,降臨在了這片骨杖化出的蠻林。
而就在枯木等身影,消失在蠻林之中時,拓跋等剩余黑山蠻士,都默默的就地而坐,守護起蠻林來。
黑山部落,除卻枯木之外,連同拓跋在內,尚有十名蠻士。其中,有五名蠻士,已如枯木一般,年老力衰,在修蠻之路上,開始走下坡路。
在十名蠻士,盤膝守護之時,其余族人,也都就地坐下,虔誠的望向那片蠻林。
身周風停息的刹那,古天雙腳著地,穩穩的落在了地上。頓時,一股腳踏實地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蠻林,雖為骨杖化出,但竟然沒有絲毫虛假,厚重的土地,給人一種無比真切之感!
古天向下望去,卻發現,似乎這蠻林有些古怪,遮擋了視野。使原本可謂近在咫尺的部眾面孔,有些不清晰。
“距離蠻音起,還有半個時辰。你們之中,有三個是新晉血脈通達。這段時間,我便與你們講一下此地的規則、技巧。你們要細心聽講,這對你們在蠻林之中,極有好處。”
枯木一邊一臉慈祥的示意古天等坐下,一邊自身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待古天等都坐下,枯木方才道:“每一年的蠻林開啟,都只能持續三天。在這三天中,蠻林中,會有蠻音粗獷飄蕩,震顫你們的骨骼,以使之異變。而你們,所要做的,就是盡可能的在蠻音之下,堅持的久一些。
當然,如若實在堅持不下去,我也不會袖手旁觀。這一點,大可不必擔心。你們在此同時,要盡可能的記下蠻音的聲律,在你們體內的震顫律動。只有如此,你們方才能踏入凡塵境第三重,自幻蠻音,持續以蠻音震動骨骼,控制其造出鮮血。也唯有如此,你們方能破凡升蠻,踏入造血境。當你們能夠自主意識下,造出第一滴鮮血,那也就意味著你們步入造血,成為了蠻士。
這片蠻林中,處處皆有蠻音,這蠻音唯有身在林中,方可聽聞。而這蠻音,也並非是無端而來。此蠻音,並非風動林木所發,而是自一口神秘的古井之內,呼嘯而出。這片蠻林,只有三十丈方圓。而那口古井,就居於蠻林中央。
若有余力,你們可以嘗試盡可能接近古井。因為,如此,蠻音會愈發嘹亮,效果更好。越是在接近古井之地感悟蠻音,成功的機率越大,對蠻音的印象,便也越深刻。日後,自凝蠻音震體的機會,也要大出許多。不過,我雖鼓勵你們如此,卻不希望你們逞強。因為,那樣會有極大危險。況且,你們就算不靠近古井,也同樣有機會成蠻。
這幾十年來,能成功踏入古井三丈之內的,也唯有你們現在的族長拓跋一人而已。”
針對阿公話語中的蠻林古井之事,三位族中力士大漢等七位經驗豐富的血脈通達者,臉上並未流露什麽異色。顯然,對此事早就知曉。
就連其余兩位出身蠻士家庭的新血脈通達者,雖然眼中躍躍欲試,但並未過於驚異,也是早已獲知此事。
古天卻是第一次聽到蠻林古井之說,不由有些新奇之感。此事,其父所遺獸皮卷,並無記載。
聽到阿公口中古井的種種好處,古天也難免躍躍欲試。
望著躍躍欲試的古天等三位新人,其余七位老人卻都是有些好笑。當初,他們初次聽聞,何嘗不是如此?只是,其中艱難,遠遠要超出想象!
枯木一雙老眼,望著古天等人,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這種笑意,卻決然與其余七人有些幸災樂禍的笑意不同,帶了一絲善意、一絲期待。似乎,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似有追憶中,枯木再次說道:“現在,蠻音尚未出現,所以,暫時你們只能停留在這蠻林最外圍。唯有當蠻音出現,方可嘗試去靠近那古井。否則,若是現下靠近,不但有取巧嫌疑,更會置自身於危險境地。很有可能會血脈因此潰散,被打回血脈通達之前,甚至於直接血脈逆行,身亡魂消。現在,你們都暫且閉目休息,蓄養精神吧。唯有精力旺盛,你們方有可能在渺渺蠻音中,堅持到最後。”
聽到阿公吩咐,十人沒有絲毫懷疑,直接原地閉目養神起來。
“嗚昂揚……”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古天從未聽過的聲音,打破了蠻林的靜謐。自不知深處之所,幽幽傳出。
“蠻音起,守攝心神,集中精力,全力感悟。半日後,若完全可抵抗此地蠻音,則可起身深入,嘗試靠近古井。”
枯木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喝道。
有經驗的七人,早就開始集中全部精神的聽那傳入耳中的蠻音。而古天等三人,也都開始嘗試著集中精力的傾聽那林中蠻音。
至於枯木阿公,則似疲憊的閉上了眼睛。但其毛孔伸縮間,自有一股精神籠罩了正自聽取蠻音的黑山十準蠻士。
一時間,林中除了蠻音,再無其他任何聲響。而這蠻音,也確如枯木所言,只在蠻林中回蕩,絲毫不泄出林外。盡管,古天等幾乎邁步就可離開此林。但就這一步之遙,卻似乎隔了一重無形的屏障,將林內林外,劃分成了兩個世界。
初聽蠻音,古天覺得此音似乎極為怪異,有些似獸吼,又有些禽鳴之音,但細細聽去,卻又不然。與這兩種聲音,有著極大差異。盡管說不出此音究竟,但古天卻沒來由的一陣悲涼。
這悲涼,並非古天自身產生情緒,卻是蠻音賦予。此蠻音,盡管古天知道,乃是距此不過十多丈處的一口古井發出,但依舊有些雲山霧罩、虛無飄渺的感覺,似乎這蠻音乃是來自於無盡遠處,是跨越時空而來。此音,有著說不出的荒涼、滄桑……
傾盡心神去聽這入耳蠻音之時,古天逐漸察覺了蠻音籠罩下,軀體的變化。
蠻音非世俗的風聲、水聲等凡音,乃是神靈之音。否則,無數年來,也不會有那麽多的蠻族兒郎,通過聽取蠻音,骨髓異變,成為蠻士,掌握大威力之術。
蠻音入耳,但並非僅是雙耳,更可入體。連綿不絕、高低起伏的蠻音,陣陣傳入古天軀體,以一種難言、且古天無法準確把握的複雜律動,帶動古天血肉震動。在血肉震動的同時,古天更覺得身體有些骨骼,似乎有一絲痛意劃過。
痛意綿延。
轉瞬,這種痛便由局部,擴展到了全身。更由輕柔,逐漸轉為了暴烈!
只是不足百息,古天便如周身陷入針氈包裹之中。而這種包裹,乃是針對周身骨架的包裹,而非血肉。
疼痛加劇中,古天驟然睜開眼睛,望向了其余九人。卻見那九人中,三位大漢,以及兩位孩童,都一臉泰然,似乎絲毫沒有感受到蠻音入體的震痛。而其余的四位孩童,卻如自己似的眉頭緊皺,顯是經受著一樣的煎熬。
“蠻音入體,起初有疼痛之感,很是正常。這種疼痛,沒有任何辦法削減,唯有默默承受。或者,選擇離開……
唯有在這不斷加劇的疼痛之中,學會守攝心神,才能習慣這疼痛……而唯有習慣,你們才能正式踏入第二步,完成骨髓異變,嘗試自擬蠻音。
第二步的骨髓異變,經受蠻音的每一息,都是苦痛煎熬。而凡塵境中的第三步,自擬蠻音震蕩骨髓,卻是截然不同,有種舒服的酥麻感。骨髓異變之後,就算是外界蠻音入體,輕易也不會有什麽不適。你眼前所看到的各異,就是源自於此。”
枯木的聲音,適時響起。
然而,古天抬頭望去,枯木聲音雖然在耳畔響起,但枯木本身,卻是老神在在的靜坐,嘴唇一動不動。古天心知這是阿公,為了打消自己疑慮的同時,不致打擾他人,采取了一種自己沒有聽聞過的蠻士之術。當下,心中疑意盡去。
深深吸氣,又重重吐出後,古天緩緩閉上了眼睛。
內心的執著,卻是越發堅定。
“既然,這苦痛乃是蠻音震蕩所必須經受,那麽,部族的所有蠻士,包括阿公在內,定然都經受了這一過程。當然,還有……父親!
這是一種洗禮,一種歷練!既然如此,那我選擇接受!此番,一定要成功!”
古天意識中,成為蠻士的執念,絕對比任何同齡之人,都要深刻許多。先前,疼痛中的睜眼,並非畏懼,而是源於未知的遲疑。
既然真相已洞悉,那他自然不會再有絲毫遲疑。
蠻音在林中回蕩,震顫著十人的血脈、肉身,乃至於骨髓。甚至,就連靈魂都在這神秘滄桑的聲音中,莫名律動、戰栗,為之心悸。
隨著蠻音的回旋,十人中,有人已是開始痛得身子有如篩糠,不住抽搐。但盡管疼痛加劇,卻始終沒有人主動言棄。
除卻已然在之前蠻林開啟中,完成骨髓異變的五人,剩余的包括古天在內的五位孩童,無一不是神色慘淡,鐵青一片。枯木的精神力外放,也主要是籠罩了這五人。其余五位此間老人,他並沒有過多關注。
這五位老人,已經完成了骨髓之變,只是因為遲遲無法自擬蠻音,所以依舊需要進入蠻林聆聽。只要他們在蠻林邊緣,不試圖深入,以此地蠻林邊緣之音的程度,對他們無害。
於蠻音沐浴中,每一點一滴的時光流逝,對倍受折磨的古天等五人而言,都是一種煎熬。
可是,為了心中的信念,他們依舊在苦苦支撐。
其中的兩人,因為有經驗在先,所以,堅持起來,相對容易許多。但,在蠻音持衡增加下,也是有些艱難。至於古天等三人,雖說都是首次經歷此種苦痛,但皆是出身蠻士家庭。隻此一條,在內心深處,他們便不容許自身失敗!
這是身為蠻士子嗣本身固有的驕傲。
“喔嗚昂……鍾喃……”
隨著蠻音飄渺,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
轉眼之間,黑山部族眾人,在蠻林已然有了半天光景。
三位大漢不約而同的站起,互望一眼之後,畢恭畢敬的向枯木拜了一禮。之後,目光堅定的向蠻林深處走出。
然而,三人走出尚不足兩丈,蠻音便增到了令三人深覺痛苦的程度。
三位大漢臉上,都浮現出了一絲痛苦、掙扎。
但三位大漢面現掙扎中,繼續咬牙堅持,有些步履散亂的踉蹌前行。然而,只是再走了十幾步,便有兩位大漢身形一晃,跌倒在地。僅剩的一位大漢,猶豫片刻,便再度邁步前行。只是,其已然是達到了精神的巔峰。之後,僅是六步之遙,其便周身血脈迸張,漲紅一片,肌肉努起中,青筋畢露。
“啊……”
滿臉血紅中,僅剩的這位黑山部族力士,雙眼赤紅的大吼一聲。眼中透出一絲瘋狂的,其再度邁步向蠻林深處踏去。
可是,這一步尚未落在實處,其體內血液流動,快到了一個極致。似乎,只要其一步踏下,已然達到甚至些微超越極限的血脈,就會迸裂。就在大漢咬牙切齒,要把這一步落實,去賭一把之際,雙目緊閉的枯木,低聲歎息的睜開了眼睛。
“罷了,赤石……”
大漢身子一僵,猶豫不決中,其依舊想要將這一步落下。
枯木歎息一聲,隨手一揮,一陣風旋,自大漢身周生出,硬生生的將其倒拖回了蠻林邊緣。其余兩位大漢,也被這股風旋,卷回了蠻林邊緣,枯木身旁。
似有惋惜中,枯木衣袖一揮,三位大漢先前因過強蠻音而導致的血脈混亂,頓時被安撫平靜下來。
三人臉上,都是一陣懊惱,不言不語。
他們三人,困在自擬蠻音這一步,已經多年。如今,又一次失敗了。
這種挫敗感,自然難以言喻。
“唉……赤石、黑木、焦越,你們三人困在這一步,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必太過急躁。欲速則不達啊……
現在不要想太多,靜下心來,繼續聆聽蠻音吧。畢竟,蠻林開啟不易。”
枯木徐緩的道。
“是,阿公……”
三人,尤其是赤石慚愧的點了點頭。
這一幕,落在古天等人眼中,也是引起一陣感慨。
兩位早已過了蠻音震體的孩童,顯然也有類似經歷。他們年紀尚輕,因此,頗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有三位族中力士的失敗在先,兩位孩童並未再去嘗試。
隨著蠻林開啟時間的延續,蠻音也逐漸急劇起來。
而隨著蠻音的急劇,古天等五位血脈通達者,神色也愈發痛楚。
就在蠻音一潮勝過一潮中,古天懷中的一串九顆古珠,似乎受了什麽刺激,再一次的閃爍起來。且,在蠻音如潮中,蠻音越是高漲,這閃爍之光也就越發耀眼。在古天血脈之力湧動,與蠻音暢響之中,九顆古珠攸的光芒同頻率一閃,忽的消失不見。
這一幕的發生,極為隱晦。就連八紋齊聚的枯木,都沒有絲毫覺察,更不消說集中精力,忍受蠻音震體之苦的古天本身了。
只是,這一幕雖然無人察覺,但就在九顆古珠一閃而逝之際,古天經受的蠻音震體之痛,竟一下為之大幅消減。所剩的疼痛,已然不值得古天用全副精神去應對。甚至,不需再去刻意應對。
這一幕,自然令古天大吃一驚。
不經意的,古天身子一抖,睜開眼睛,其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這一次,古天並未再尋求什麽證據。
凡塵境的準蠻士,在蠻林沒有完成第二步,骨髓異變,那疼痛絕不會離體。眼下,他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但自己依舊有疼痛之感,那麽,第二步應當尚未完成。因為,若是達到第二步,在這蠻林邊緣,應當是分毫疼痛也無才對。
既然如此,當下,自然是珍惜時間,努力達到第二步為妙了。
至於疼痛減緩,古天隱約覺得,這似乎並非壞事,反而對自身頗為有益。因此,也就不再追究。
沉下心神,古天再度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蠻音震體之中去。
“嗚尼昂……鈞……”
古怪難言的蠻音,隨著蠻林開啟的延續,一浪高過一浪。其余四子,臉上的痛意都滿溢而出。而古天,卻如游水磐石,任你驚濤駭浪,我自巋然不動。雖也有一絲疼痛,但卻微不足道。甚至,古天意識之中,這抹疼痛,正自如漲至極致的潮水,開始迅速的退去、消淡。
蠻音震體給軀體造成的疼痛逐漸消散。
不知過了多久,那種疼痛,古天竟再察覺不到一絲一毫。
這種變化,自然令古天面色一僵,不由睜開的雙眸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難以置信中,古天再度閉上了眼睛,強行將心中種種紛亂驅逐,平心靜氣的靜坐。許久,依舊察覺不到絲毫疼痛,古天這才睜開眼睛。
雙眸中,透出一絲喜色,內中,更夾雜了些許感慨。
他修煉通血拳幾近十載,歷經千辛萬苦,九死一生,最終,才憑借白靈花,一舉踏入血脈通達之境。而這阻隔不知多少血脈通達者,無法邁過的至關重要一關,骨髓異變,卻隻一天左右,就輕松踏過。這種極度懸殊,令他如墜夢境。
“蠻音繞身震體,無痛,則骨髓生異”,這是千千萬萬蠻族眾所周知、耳熟能詳之言,也是所有蠻族,無論貴賤,皆可接觸到的一個層次--凡塵境!
蠻士之下,皆為凡塵。
一步踏入骨髓異變之境,古天心中,自然是充滿了無限的喜悅。而在這無限喜悅衝擊下,古天恨不得仰天長嘯。不過,顧及身邊尚有諸多正自接受蠻音震體的族人,古天強行、艱難的將這種情緒壓製。隨之升起的,是一種豪情壯志的胸懷!
“血脈通達、骨髓異變……今年,我的進步很大,獲得很多。但,這些……還遠遠不夠!
這些,依舊與我所付出相差懸殊,遠不足以彌補。我年年歲歲,日日夜夜起早貪黑的苦練通血拳,更冒險九死一生前往惡狼山,自眾多凶獸爪牙之下,強奪白靈花,為的並不單單是什麽血脈通達、骨髓異變,也更不是為了什麽自擬蠻音。這些,只是經過。而我所要的,是最終的結果!是成為蠻士!
凡塵境!蠻士之下,皆為凡塵!
我資質不足,或許不若他人優秀,但我有足夠的信念。且,這種信念,並非沒有經歷風吹雨打的自以為是,而是歷經了生死的考驗。我千辛萬苦,血汗澆灌……這一切的一切,都不為其他,隻為能換來一個機會,成為蠻士的機會!
若只能凡塵境,哪怕成為部族乃至整個蠻族最優秀的強大力士,但我依舊不甘!骨髓異變,雖然可喜,但卻不值我自傲。三天蠻林開啟,已過了一天。若是這三天中,我無法銘記蠻音、悟出蠻音,那想要踏出第三步,達到凡塵極致的自擬蠻音,則需要等待整整一年。如此,太過可惜……
接下來的兩天,要好好珍惜。既然我已然骨髓異變,那索性……我就去挑戰一下蠻林核心的那古井……這樣,如阿公所言,達到第三步的可能,會大為增加。即便為此負傷,但有阿公救護,此事值得放手一搏!”
古天心中念頭轉動。
說來話長,實則也就是一瞬間之念。
只是這一瞬,古天念頭飛旋,便已快速分析,甚至可以說是剖析出了各種利弊。
古天,在蠻族而言,雖只是個連蠻禮都未經過的孩童。但幼年孤兒的經歷,令其具備了與其他孩童所不同的優勢。這優勢,並非體力之上,而是心智。古天的心智,幾乎不輸成年,若說欠缺,那就是還殘存的一絲稚氣。而這僅有的一絲稚氣,也在三月之前,惡狼山生死關頭的磨礪下,被原原本本的磨去。剩下的,則是一絲睿智。除此,其性格中本便有的縝密,更是完善許多。
一時血氣之勇,隻可謂莽。唯有智且勇,方可謂之勇!
也唯有這種勇,可與無畏貼近、對等。
權衡利弊之後,古天果決的站起身,畢恭畢敬的向枯木阿公施禮。而後,步子緩慢但卻堅定的,向蠻林深處而去。
“什麽?難道……他竟然達到了凡塵境第二步?”
古天起身之際,其余九人盡皆睜眼,滿是震驚。
十人之間,相距不遠,都在五丈方圓之內盤坐。因此,即便全心沉浸蠻音震體,但疼痛影響下,也很難覺察不到古天的起身。
眼見古天起身,向蠻林深處前行,且其臉上竟無絲毫疼痛難忍之色。頓時,看到此幕的眾人,心中都有了猜測,甚至確定。
只是,這個猜測雖然鑿鑿,卻令眾人,尤其是先前便骨髓異變的五人,有些難以接受。
雖然古天即便踏入第二步,也只是與他們五人齊平,但實則,卻並非如此。
蠻士修煉,對資質看的頗重。這資質,包含很多,包括肉身先天基礎、悟性等等。
古天之前數年而無法通達血脈,分明資質並不算高。可在蠻林,其竟然隻歷經一天蠻音洗禮,就踏入了骨髓異變之境。這一點,前後反差未免太過懸殊。
要知道,那三位大漢,可是花了兩年,方才勉強踏入了第二步的骨髓異變之境。就算是此間資質還算不錯、已邁入第二步的兩個孩童,盡管是一次蠻林開啟,就震體成功,骨髓異變。但,卻都耗時將近三天。
如此,難免這五人心中驚詫。不獨此五人,其余四人,也都心下震動。就連枯木,雖然未曾睜眼,但其原本平靜的兩道白眉,卻微微顫動,顯示了其內心的不平靜。
古天對自身所引發的小小轟動,並不在意,雙眸中盡透堅定的,一步步向蠻林深處而去。
隨著其一步步的深入,頓有一種錯覺自心頭生出。似乎,那蠻音如無形凶獸一般,因其深入,越來越多、越來越凶猛的向其衝刺而來。而就在這衝擊之中,蠻音對其造成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逐漸,其原本因達到骨髓異變而平息的疼痛,再一次的自體內升騰而起。由微淡,漸而濃烈。
但就在疼痛之意,濃烈到古天難以忍受,忍不住皺眉之際,疼痛卻又詭異消失無蹤。
這種極度反常之事,自然令古天有種莫名的震動。其原本雖緩,卻絲毫未停的身軀,也因內心震動,有了一絲停滯。
“這是……?”
古天腦海之中,思緒萬千,念頭飛旋中,想要理出一個頭緒。但此事,本就透著詭異,又豈是他一時半刻可以思慮清楚的?
無奈之下,權衡輕重,古天隻得暫且放棄了深究此事的心思。畢竟,到目前為止,此事對他有利無害。可以令他,更加深入蠻林,甚至接觸到古井所在。
眼中一絲漣漪閃過中,古天落下的腳步,越發穩健。
“嗷嗚昂央……”
蠻音肆虐,如異獸一般,凶猛殘酷的撲面而來,似要露出猙獰爪牙的將古天整個吞噬。然而,就在臨近中,古天身軀之中,如有什麽隱藏,乃是蠻音克星一般,搶先一步的將所有來臨蠻音吞噬。而這,也令古天四周的蠻音,雖然依舊響徹,但每一個音節,都有些殘缺之意。尚未完全回蕩,便已消失。
不過,這種奇異,並未影響古天對蠻音的領悟、銘記。因為,在古天聽來,這蠻音依舊是完整,並未殘缺。且蠻音入耳,血肉骨髓依舊可被震蕩。只是,再無疼痛伴隨。
此點,明顯的違背了蠻族之修意識中的常理。
赤石等九人,並沒有聽出異常。但枯木那裡,卻又不同。似古井無波般沉寂的枯木,即便在古天骨髓異變完成,都沒有睜眼。但此刻,卻驟然睜開眼睛,兩道寒芒爍放光華。
“這蠻音……怎麽似有殘缺?”
這一刻,枯木眼中再無絲毫的混濁,有的,只是精芒湛然。同時,更有著濃濃的迷惑。
顯然,以其八紋齊具之修為,聽出了蠻音的異常。只是,以他百多年積累的見識,竟也有些驚疑不定,無法猜出究竟。不知異變的起源,是來自古天,還是那蠻林深處,存在了多年的古井。
這蠻林,只有三十丈方圓。然而,就是這區區三十丈, 因古井的存在,因蠻音呼嘯的衝擊之力,令得其在入林之準蠻眼中,被無限的擴張,有若天涯。且,每深入一步,都是天涯。
可這蠻音衝擊,如今,對古天的克制微乎其微。因而,三十丈方圓,在古天眼中,便也只是三十丈!
僅此而已!
一步一個腳印的落在蠻林枯葉鋪滿的地面上,古天漸漸的穿過一株株奇異蠻木,臨近了那古井。
古井之中,無盡蠻音瘋狂的衝出,殺向古天,妄圖將其阻止。然而,這一幕,在古天自身都不知的布滿身軀奇異之力影響下,盡數化為了虛無。
精力太過集中之下,古天也不清楚究竟過了多久。終於,視野之內,顯露出了一口不過三尺方圓的古井。
古天凝視下,古井的全部,盡數落入古天眼中。
在古天眼中,這口古井除了小些,與黑山部落中的飲水之井,也沒有多少差異。地面上,同樣是一圈斑駁石壁圍成的井口。在井口四周,還有一些散碎的石屑,生有一些枯草。
黝黑的井口,若蠻族典故之中的妖魔之口,猙獰邪怖。但古天卻知,響盡蠻林的無盡蠻音,就是自此中傳出。
井口處的黑暗,令古天縱然站在古井口處,都無法望見其中絲毫情形,似乎,那裡除了黑暗,本就再無他物。
盡管理智中,古天知道此井應當不深。但望去中,古井卻偏偏給予古天一種深不見底的底蘊。這種感覺,極為玄妙。
沉思中,古天盤膝坐在了距離古井最近處。若其起身,向前邁出不足一尺,便會陷入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