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依然有一種潮濕發霉的味道,三十三層甲板走廊裡閃著昏暗的燈光。不時有人匆匆走過,看上去都神情肅然,心事重重。
韓龍躺在自己的那間狹小的艙房裡,怔怔地看著床頭的電腦顯示屏發呆。
屏幕上顯示的是飛船外面的世界,群星點綴在黑暗的太空裡,一成不變的,看上去冰冷、陌生,甚至有些詭異。
由於能源管制,後勤區的人們,每天只有二十分鍾的時間能使用艙房內的電腦。這個電腦本是用來給居住者娛樂、通訊以及日常工作的,現在只能用於收聽官方發布的消息,留下音頻日記什麽的,再有就是能通過中央傳感器,看一看外面的太空。
山海關號所遭遇的事情,已大致傳到了這裡的隨軍家屬耳裡,恐慌情緒已經有所蔓延。盡管剛剛經歷了生死大戰,但那時面對死亡反倒不知所畏,現在面對著陌生的世界和無法預知的未來,大家反而感到不安。
有人敲了敲門,然後推門走了進來,是韓梅。見了弟弟,她淡淡笑了笑。
她生著一張標準的瓜子臉,大大的眼睛,小巧玲瓏的鼻子,白淨的皮膚,一頭短發整齊地梳在耳後,是個標準的小家碧玉型的東方美女。只是現在看起來臉色蒼白,顯得很疲倦。
看到姐姐來了,韓龍連忙坐起來,臉上也露出難得的笑容。他們姐弟倆從小就相依為命,感情一直很好。
“情況怎麽樣?找到可以居住的星球了嗎?”韓龍問。
“哪裡有那麽容易。”韓梅苦笑,“這個星系一共六顆行星,已經都勘測過了,沒有適合人類生存的M級類地行星。”
“我不明白,為什麽我們能通過那個蟲洞來到這裡,卻不能原路返回去?”
“是不是蟲洞,我們還沒有找到證據。何況,宇宙中的蟲洞往往很不穩定,教科書上是這麽說的。不過新任艦長葉飛認為咱們能來到這裡絕非偶然,他相信蟲洞就在這附近,但是我們想盡辦法,甚至專門引爆了好幾顆核彈,也沒有發現那個蟲洞的蹤跡。”
“哦,原來如此。”韓龍不禁有些感慨。他的人生經歷本就與常人很不相同,現在又遇見了這種怪事。
“好在還算有些進展。”說到這裡韓梅眉頭略微一展,“我們在第V顆行星上發現了冰層,已經開始組織開采,估計水源問題可以解決了。此外,戰艦傳感器在第III號行星上探測到了鋰元素,如果順利的話,咱們就能解決常規動力問題,你們也不必總是呆在這種昏暗的燈光下了。”
“姐,你實話告訴我,咱們地球人,是不是已經沒有希望了。”韓龍盯著姐姐問道。
韓梅聞言臉色一暗,隨即搖搖頭:“不,還不能這麽說。地球怎麽樣了我不知道,但好歹山海關號還在,咱們這些人還活著。我相信只要我們大家齊心協力,一定有機會走出困境。葉飛是我的老同學,雖然年輕,但卻是個很有能力的人,他或許能有辦法帶咱們脫困。”
“你的這位老同學,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啊,挺特別的。”說起葉飛,韓梅臉上難得地露出了輕松的笑意,同時還帶有一些欽佩和欣賞,“他這個人與眾不同,人很聰明,也有內涵,就是總喜歡一些老掉牙的東西,有些迂腐,呵呵。”
“我今天來,是要和你商量件事。”韓梅話題一轉,“我希望你能為山海關號做點事。”
“是要我參軍嗎?”
“可以這麽說,
葉飛很欣賞你的能力,我想你要是打算參軍的話,他一定會同意。” “可是我能做些什麽呢?做艦長保鏢嗎?我連粒子槍都沒用過。”韓龍苦笑一下,眼中有一種深深的無奈。
他的表情當然沒有逃過姐姐的眼睛,韓梅不由心裡暗歎一口氣。弟弟的心事,她是很清楚的。
她的這位弟弟自小天資聰穎,因機緣巧合拜國術大師霍海鴻為師,習得一身功夫,一直是她這個做姐姐的心中最大的驕傲。
但也僅此而已。
在這個滿世界充斥著電磁炮粒子槍,人類足跡已踏出太陽系的時代,擁有一身好武藝早已不是人類主流價值觀所認可的東西。國術,這個幾千年來流傳於中華大地的民粹,在十九世紀末同火藥武器的角力中尷尬地慘敗後,便一直開始走下坡路。時至今日,幾乎已被人們遺忘了。
韓梅依然清楚地記得,她和弟弟一同趕去武當山,去看望彌留之際的霍大師時的情景。
那天,在簡樸清寒的家中,一臉病容的大師強撐著已燈盡油枯的身體,不顧醫生的阻止,跟他們姐弟倆傾談了很久。大師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便是“人,不能忘本。”
當霍大師神色莊嚴鄭重其事地囑咐韓龍一定要將國術傳承下去, 年輕的弟弟眼含熱淚接過重擔的一幕發生時,一旁的韓梅不由也潸然淚下。她體會到了一種近似於殉道者的堅忍、執著、以及不甘和痛苦,這讓她傷感至極。
自那以後,弟弟似乎變得有些孤僻了,少言寡語,甚至有點憤世嫉俗。這點只有韓梅知道是因為什麽。她始終相信自己的弟弟有施展抱負的那一天,也相信國術會有枯木逢春的時候,但這也很大程度上出自她作為姐姐對於親弟弟的愛護和同情罷了。韓龍,畢竟只有她一個姐姐。
“你不用懷疑自己的能力。你能獨自消滅兩個天狼星機器人,就已經說明了問題。”她安慰弟弟。
“不過是一時僥幸偷襲得手罷了。”韓龍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把玩了幾下自己的那柄光劍,“何況,還不是要靠這種高科技的玩意兒。
韓梅無奈地搖了搖頭,她這位清高的弟弟有時喜歡鑽牛角尖,令她有些不能理解。
“阿龍,現在不是討論是否用了高科技這種問題的時候,山海關號現在身處絕境,地球那邊的形勢也很危急,眼下需要我們所有人共同努力,擺脫危機!相信我,山海關號需要你這樣的人,你也有責任站出來做些事情。”
“我何嘗不想為大家做些事,只是真的不知道能做什麽。”韓龍神色黯然。
“好吧,我馬上就要帶隊去三號行星做勘測,回來咱們再討論這個事情。”韓梅不再多說,起身告辭。
“小心點。”韓龍叮囑一聲。
“放心好了。”韓梅留給弟弟一個溫暖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