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何濟桓和張松林、李炳均三人皆走得飛快。他們都知道,雖然根據約定,他們應該在這一天的中午十二點之前趕到雉皋縣縣城的三寺街的三仕路27號的5.1暴動秘密指揮部,把這八根大金條和這二百塊銀圓交給指揮部的領導。不過他們三人也都知道,吳寅漱楚天澤等領導、包括他們自己,誰不是希望能夠盡快將資金送達,盡快讓吳寅漱他們去取回那批槍支,發到起義軍的手中呢?楚天澤和沈逸群、丁溪橋、陸一焜、胡石庵、包括何濟桓他們三人,又誰不希望他們能夠盡快取回藥品和醫用器材呢?
誰知何濟桓一行三人走得正急,才走出十五六裡、也就是在他們走到五河鄉安樂橋村時,何濟桓卻不巧遇上了他的表哥王雙四。
王雙四是何濟桓二舅的兒子,說起來跟何濟桓雖然是表兄弟,但卻已有五六年沒有來往了,準確地說,應該說是何濟桓已有五六年沒有來過他的這位表哥家了。在何濟桓的記憶中,王雙四家就一直非常窮困潦倒,一家五口隻住兩間虎頭屋,也就是山牆處開門的草房;尤其是到了每年的青黃不接之時,這一家人還常常會去何濟桓家借糧和蹭飯。而最讓何濟桓看不慣的,卻是這一家人都喜歡打牌賭錢,而且還常常以會打牌賭錢津津樂道炫耀,好像他們常常打牌賭錢還是一件什麽榮耀了不起的事,為此,何濟桓也就一直不待見這一家人。
然而人的命運卻往往是說不清楚的,誰能說得清哪片雲彩什麽時候會下雨呢?哪知就在三年前,古北鄉虎口村的吳天龍在太陽廟拉起了一支土匪隊伍,王雙四靠著一個賭友的介紹,卻也投奔了吳天龍成了這夥兒土匪中的一員。王雙四當上土匪後,也就不到二年的時間,就靠著跟隨吳天龍打家劫舍、尤其是借著吳天龍的威名偷偷地打劫,便很快就積攢了一筆錢,如今,卻也蓋起了一座一正兩廂的三合院兒。雖然新房才剛剛建成,廂房也比較小,但畢竟是兩間小草房變成了三合院兒的瓦房,畢竟是大為改觀今非昔比了。
當然,王雙四當了土匪的事何濟桓也早就知道了,並且還曾勸說過王雙四不要乾那種傷天害理的勾當。但是王雙四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王雙四卻認為何濟桓這是出於嫉妒,眼紅他家發了財過上了好日子。而且去年,王雙四還也知道了何濟桓參加了共產黨領導的農會和農民革命軍,並且有一次他們在一個路邊車棚裡相遇時,王雙四還攔住何濟桓道:“你狗日的還說我呢,你他媽的如今不也跟我一樣,你現在不也當上土匪了嗎?”
何濟桓向王雙四解釋說:“我們不是土匪,我們是農民革命軍,我們跟你們土匪有著本質的區別。我們共產黨人打土豪抗阻抗稅分田分地,這是為了解救勞苦大眾,這是為了讓廣大農民耕者有其田,人人享有平等的公民權。我們共產黨人鬧革命是為了消滅剝削消滅壓迫,消滅剝削制度。我們共產黨人是為了建立一個公平公正,沒有剝削沒有壓迫,人民當家做主的民權國家……”
誰知王雙四沒等何濟桓把話說完就不屑道:“你就別他媽的瞎巴巴兒漂薄湯了,你說的什麽剝削壓迫,什麽人民當家做主,民權國家,我聽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你們他媽的也是在打秋風吃大戶打家劫舍。當了土匪就是當了土匪,還不承認,還什麽鬧革命,還好像你當的那個土匪也比我當的這個土匪也高級一樣。你們何家人一向就是自以為是,一向都是自以為高人一等,
自以為了不起看不起人……”結果二人誰也沒能說服誰,鬧了個不歡而散。 何濟桓深知,跟王雙四說理根本就說不通,他也不願意跟王雙四說話和交往甚至見面。可是今天王雙四一見何濟桓卻一改過去的冷漠而變得非常親熱,卻想一雪過去何濟桓對他和他家人的一貫輕蔑之恥、之恨。又因為王雙四又一向就喜歡吹牛顯擺,如今又有了這座新蓋的三合院兒墊底壯膽,他也就一定要把這個他認為一向就看不起他和他一家的表弟拉到他家去擺一擺闊,好好地在何濟桓面前炫耀一番、再擠兌何濟桓一番,故此這時,這位王雙四也就抓住何濟桓的手腕不肯松手了。
何濟桓一來確是重任在肩,去雉皋的任務非常重要非常緊迫耽擱不得;二來在他眼裡王雙四就是個人渣,他根本就不願意跟王雙四打交道甚至見面。何濟桓這時也就一口拒絕道:“對不起,今天我沒時間。”又由於王雙四抓住何濟桓的手腕不放,何濟桓就又不得不道:“要不然這樣,下次,下次有了機會我再登門拜訪。”
誰知就在何濟桓跟王雙四相持不下之時,卻被王雙四的父親王世襄、也就是何濟桓的二舅聽到然後看到了,王世襄並也聞聲趕來了。
王世襄就兄弟倆,大哥不僅一生未娶,而且已經不在人世,這個王世襄現在也就成了何濟桓的媽媽的娘家人這邊的最高長輩了。王世襄畢竟是何濟桓的長輩,何濟桓不敢怠慢,一見王世襄便不得不立即迎過去鞠躬施禮,並且說自己並不知道舅舅家新建了華堂,今日只是路過,又有點急事,改日一定登門祝賀,送一份賀禮……
然而王世襄卻道:“自古道,外甥不離舅舅家的門,哪有外甥都到了舅舅家的房邊,都不進屋坐一坐喝口茶吃頓飯再走的道理?我知道,你是嫌舅舅家窮,看不起舅舅呀?不過如今,不管怎麽說吧,你舅舅家也蓋起了一座能跟人比比的三合院兒了,怎麽著,讓你去看一看喝口茶吃頓早飯,就屈了你的身份了?你就那麽高貴?你再高貴,你不也是我的外甥嗎……”
面對舅舅咄咄逼人的“盛情”,王世襄又把話說到了這種程度,何濟桓可就不好拒絕了。尤其是王世襄還一向喜歡擺譜兒吹牛爭面子,還愛炫耀自己所謂的脾氣,並且生起氣來還什麽話都罵,什麽事都做得出,何濟桓這時也就隻得道:“好……二舅二舅,二舅既然這樣盛情,這麽客氣,我就什麽都不說了,我這就去二舅家欣賞一下你們新建的華堂。”又因為王世襄和王雙四都沒有邀請跟何濟桓同行的張松林和李炳均,何濟桓又深知他的這個二舅和他的這個表哥都非常吝嗇,都不會願意張松林和李炳均跟他同行同去他家,擔心去了他家吃他家的早飯,何濟桓也就隻得對張松林和李炳均道:“你們稍等,我去去就來。”
張松林和李炳均當然也知道何濟桓這樣做不妥,但又見王雙四父子卻都纏著何濟桓不放,又都沒有邀請他們二人,二人也就不好跟著同去。張松林也就隻得對何濟桓道:“那,我們就在前面的土地廟裡等你,你快點。”張松林說完這話,就跟李炳均向西去了。
何濟桓到了王世襄家後,便也就不得不先誇讚了一番舅舅家的新房子,然後又說這次只是路過,沒有準備賀禮,回去後一定會在近期專程登門祝賀,恭送一份賀禮,說罷也就轉身準備離開。然而此時王世襄和王雙四卻都正被何濟桓誇讚得滿心舒坦,吹牛也正吹在興頭上;尤其是王雙四,卻又正在興致勃勃地在向何濟桓炫耀他家房子的結構是多麽的漂亮和堅固,吹噓他家的建房材料都是如何的質優價廉,顯擺他如今是多麽人脈通達受人敬重,五行八作的人是如何的都巴結他……王雙四是不把他對何濟桓一家的不滿和一肚皮的怨氣發泄出來,不把他一肚皮的得意炫耀出來,他是不會讓何濟桓走的。而王世襄的顯擺欲和得意洋洋之態,卻比王雙四還更勝一籌,雖然嘴上說著要請何濟桓吃早飯的好話,但卻又遲遲沒有讓何濟桓去吃早飯。實際上,王世襄也只是為了炫耀他家如今是多麽富有輝煌,多麽的威風有社會地位高人一等,吃早飯的事也就是隨口說說,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當然,何濟桓的身上是帶著乾糧的,根本就無須也不願意在他舅舅家吃這頓早飯,但是何濟桓卻又不方便、也不能說他的身上帶著乾糧。何濟桓知道,他如說了身上帶著乾糧,無疑就會被王雙四父子追根究由,又會旁生枝節問他這麽早身上帶著乾糧幹什麽,這是從何而來要去哪裡,要去幹什麽,從而問過沒完,何濟桓現在想的就是如何盡快脫身。
好不容易熬到了何濟桓的舅舅終於讓何濟桓去吃早飯。其實,王世襄讓他老婆和兒媳兩個為何濟桓準備的早飯,也就只不過是做了一個鍋貼炒鹹菜,王世襄和王雙四父子就連炒雞蛋也沒舍得做一個。而且吃早飯時,王世襄和王雙四也還是意猶未盡、也還是爭先恐後地在向何濟桓吹牛炫耀,同時擠兌何濟桓家小看他家的歷史。何濟桓沒再說話,三口兩口喝下一碗稀粥,便忙說吃飽了,這才得以脫身離開王世襄家,然後急匆匆地去前面的土地廟跟張松林和李炳均匯合去了。
這地方的每一個村都會有一個土地廟。土地廟一般都是建在距路邊三五米的地方,亦有驛站的功效,也就是還可以供路人擋風避雨遮陽甚至臨時棲身。誰知何濟桓急匆匆走到該村土地廟門前後,卻沒有見到、也沒能找到張松林和李炳均,何濟桓因此就又急匆匆地向前面的下一座土地廟去了。然而當何濟桓急匆匆地走到前面這座土地廟裡跟前後,卻仍然沒能見到和找到張松林和李炳均,何濟桓不禁大感意外!
其實本來,張松林和李炳均跟何濟桓分手後,就去了附近的土地廟,也一直是在這座土地廟裡等著何濟桓。那知二人坐下不多會兒,卻來了一家農戶前來上廟。不言而喻,土地廟的職能就是供當地人上廟之用;同樣人盡皆知,土地廟裡供奉的就是土地爺,就是該村在地下冥國裡的一村之長。
所謂上廟,也就是該村誰家有人過世,死者的親人就捧著死者的牌位,來為死者向土地爺報到,來為死者向土地爺申請轉移戶口。當然,既然是有求於領導,又是轉遷戶口這等大事,土地爺又是死者未來的直系領導、頂頭上司,故死者家人的祭祀,也就一向比較隆重講究。死者的家人都會盡力準備最為上乘的禮品和盡可能多的祭品,來給土地爺上供。都是一撥撥的人抬著一撥撥的禮品,一路上吹吹打打、一路上揮撒著紙錢而來。到了土地廟前,給土地爺供上禮品之後,死者的親人家人們還會向土地爺行跪拜大禮,還會向土地爺磕頭作揖,然後燃燭焚香,焚燒紙錢,揮撒紙錢……這也難怪,在死者親人的心目中,這畢竟是來請求土地菩薩接納死者從此轉入他領導下的地下鬼國去落戶生活,從此成為他的臣民;並希望死者今後能在這位地下鬼國的頂頭上司的轄治之下少吃點苦頭,少被穿點小鞋,能夠安居樂業過上舒心一點的日子,他們又怎敢慢待這位土地爺呢?
張松林和李炳均見一隊穿著白色孝服的人們在吹鼓手的吹吹打打聲中、在祭祀人員一路揮撒的飄飄揚揚的買路錢的籠罩之下,抬著和提著以及捧著各種各樣的祭品和貢品哭哭啼啼而來,自然是不能不立即離開;而且二人還不宜在上廟之人的可視范圍內等待何濟桓,二人還都不得不避開了眾人,去了上廟之人看不到的地方等待。又由於這戶人家上供的禮品還特別的豐盛繁多並且時新,給土地爺焚燒的紙錢也特別的多,沿途的大鬼兒小鬼兒也沒怠慢,買路錢也撒得不少;並且由於凡是上廟,還不僅僅是死者的家人親戚要為死者送行告別,也還有關系比較近親的鄰居和死者的朋友以及死者家人的朋友來向死者送行告別。而這戶人家的親戚朋友好像還特別的多,上廟的時間也就特別的長,結果用了差不多有半個小時,這次上廟才告結束。
張松林和李炳均好不容易等到該農戶上廟完畢人皆散去, 二人才返回土地廟。然而當二人再次回到該土地廟時,也就不知道何濟桓是不是已經在這段時間裡因為找不到他們就獨自走過去了。二人返回土地廟後又等了一段時間,在仍然不見何濟桓到來的情況下,二人也就以為何濟桓一定是剛才過來沒有找到他們,已經先他們一步趕往蘆津鄉沙莊村去了。張松林和李炳均一番分析商量,就也急匆匆地、也向著蘆津鄉沙莊村何濟桓家的方向追過去了。
可是事實上,讓張松林和李炳均沒有想到的是,何濟桓在王雙四家耽擱的時間,卻比他們被上廟的這戶農家耽擱的時間更長。這也就造成了何濟桓來到土地廟時,上廟儀式早已結束,張松林和李炳均也已走了,何濟桓卻找不到張松林和李炳均了。
不過剛才,何濟桓卻也聽到過這邊的嗩呐聲和鞭炮聲,但這地方無論是喪事還是喜事,卻又都會吹嗩呐放鞭炮,嗩呐吹的又是同一個調,何濟桓便不知剛才嗩呐聲響是為何事。現在一見土地廟的裡裡外外、以及附近的路上路邊到處都是飄落的冥幣紙錢;而且在土地爺的前面,還有一堆新燃燒紙錢的灰燼,何濟桓也就明白了:一定是是剛才有農戶來這裡上廟,張松林和李炳均在這裡沒法待了,不得不避開然後就去別處等他去了。何濟桓並且估計,張松林和李炳均應該正在前面的土地廟裡等著他,何濟桓因此也就趕向前面的土地廟去了。
在下一個土地廟裡,何濟桓仍然沒有見到張松林和李炳均,這時何濟桓也就一路向西,向著他家的方向追趕張松林和李炳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