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慶安六年,深冬,錦都。
北方冬夜特有的寒風不斷刮著結冰的河面,河北面的樹林被風吹過發出尖利的呼嘯,相比之下河南面的鳳塑高樓上的燈火嘈雜和繁華街市顯的格外喧鬧。冰面上兩個臃腫的身影,身上裹著厚重的皮草衣物,渾身上下沒有一寸裸露的皮膚,蹣跚的在冰面上前行,向對岸的高樓方向走去。
“兄弟你聽沒聽說,城主大人家的少公子前陣子從北州回來了,據說城主大人這兩天就是在都城樓給他擺宴接風呐!”一個人圍著毛圍脖的嘴發聲,聲音夾雜著寒風傳到冰面上。
“你們城少主還在北州呆過?”
“嘿,一看你就是外地過來的,城主大人家裡有兩位公子,小的前些年送北州做質子去了,這回回來的就是他。”男人用力甩掉手套上的冰渣。
“這麽說你們現在是在迎喜事了?”
“嗨,對城主家確實是喜事,我們這幫小老百姓可倒大霉了。”男人面露愁容歎道。
“怎麽?”
“回來的這個,可是個讓人腦袋大的主。”男人搖頭苦笑了一聲。
“不成器的主?”另一個男人抱肩向前滑行,灰色貂毛大衣領被風吹倒,腰間的鈴鐺在風中狂響。
“只是那樣就好啦!”男人歎了口氣,“你看到就明白了。”
“這麽說,錦都的治理很糟糕?”
“你還真是外地來的啊?”男人提高了聲調“錦都虧得紀城主和城中各大家的扶持,我們城中的百姓、商號和港口才能在這世道安居樂業呀!”
“照你這麽說,這個小兒子日後繼位城主的可能不大啊!”灰貂毛抱肩向前滑行。
“這您就不知道了,城主家大公子雖然聰明懂禮,可惜是個養子。是前些年凌西對鼎川打仗時犧牲將領的遺孤,被城主領回家養了,雖說被賜予紀姓,可你說,城主可能把整個凌西給個外來的孩子嗎?怎麽也不可能啊!依我看啊,這錦都城以後的少主位子也還得是紀易小公子坐!”男人慨歎道。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不瞞您說,別看這小公子讓全城人頭疼,一副沒出息的樣子,城主大人對這小兒子可是重視得很呢。平時不管易公子在城內幹了什麽荒唐事城主對他都縱容有加,沒處罰不說,倒是一直給加權哪。唉,一想到以後要在這種不成器的浪蕩小子治理下過活,連種莊稼都沒乾勁了。”男人不住的發著牢騷。
“那這兩個兒子還不得對付起來?”灰貂毛低頭盯著腳面,抱著肩向前滑行。
“這我們小老百姓就不知道了,不過聽說大公子對那小公子也挺有怨恨的,你想想,雖說是個養子,但怎麽說也給家裡出力那麽多年,就是任誰都覺得他是鐵定繼不了位子,換個誰心裡還不得積點怨憤勁兒?”
“你們可真行。”灰貂毛依然抱肩走著,寒風刮得帽子上的毛如針立。
“哈,我們也就是在這裡嚼嚼舌根罷了,天家的事誰能說清楚?歸根結底這種世道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關心什麽呀?還不就是守好自己家的一畝三分地嗎,這幫大人天天打來打去的,誰能管這些?每天能有兩個白面饃子,能平平安安守著自己家的臭婆娘,能把自己家的小日子過好就足足的啦!那些亂事啊,去他娘吧!”男人忽然有些血脈賁張的在河面上喝著,熱騰的呼氣從粗布圍脖中噴出,昂起的頭仿佛能讓人看到他脖子上突起的條條青筋。
灰貂毛這回停下腳步看著男人,
露出的眼睛仿佛明麗深沉的煙花,“老哥這話說得痛快。” “哈哈,罵幾句痛快。”老哥擺了擺手“唉不過兄弟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啊,現在這些事可都是鬧的滿城風雨的。”
“我不是外鄉人嗎?老哥你忘啦?”灰貂毛抱肩說道。
“哈哈哈對對,外鄉人,我倒給忘了。行了老弟,前面就是城主樓,翻過大壩,大壩腳下就是城主樓,你繞到門口,給守衛看你的請柬就能進去啦。”男人脫下手套,指著不遠處的高樓。
擇律摘下兜帽,仰望通明透亮的樓頂。夜幕直衝雲霄的雕樓通體散發明黃的燈光,神明般照耀著冰河南側。樓裡隱約傳出歌舞歡笑聲,樓下的街上燈火通明,人聲頂沸,熱鬧的氛圍襯托出一片暖黃色的歌舞升平,和大壩那頭的漆黑完全兩派光景,錦都城主樓筆直地佇立在他的眼前。
“謝了老哥。”擇律從大衣兜抓出兩塊銀兩扔向男人,向大壩下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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擇律沿著喧鬧的街道繞到城主樓大院門口,走到樓下他更清晰的聽到樓裡的歡笑聲。看著漆紅的府門和站崗的守衛,擇律抬腿向裡走去。
“站住!”守衛的長槍交叉碰撞在擇律眼前“幹什麽的?”
“滾,”擇律仰起那張標準二世祖的臉,臉上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煩“紀易找我。”
“你誰啊你?”守衛抬頭看了看他“有請柬嗎?”
“什麽請柬?”擇律皺起滿帶戾氣的眉,眼神不善地對上守衛的眼睛。
“晚宴的請柬啊!沒請柬不讓進!”
“什麽亂七八糟的。”擇律一邊嘟囔一邊往門裡走。
一個守衛下意識拉住擇律的貂皮大衣,“站住!”
“松開。”擇律回頭盯著守衛拉著他衣服的手,“你拽誰呢?”
“沒請柬不讓進!”守衛試圖講道理。
“沒給我請柬。起來,耽誤易公子的事你們擔待得起嗎?”擇律回頭睜圓眼睛盯著他。
“這……”守衛扭頭避開擇律的眼睛,求助般用目光尋求同伴的意見“這樣吧,你先等一下,我去和我們頭兒說一聲,馬上回來,行吧?”
“快點的。”擇律妥協狀扶額。
“不用了。”低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擇律回過頭,眼前的景象讓他強迫自己接受現實,自己可能在這鬼地方凍傻了。眼前的男人體態臃腫,頭髮謝頂出讓人叫絕的地中海,拎著瓶二十年白乾的手自然悠蕩,即使在這北風呼嘯不絕的北方冬城男人依舊踩著木屐,穿著簡單的大褲頭,迷離的眼神和微微泛著醉紅的臉頰讓擇律無法確定他是不是神志清醒,但在這寒冷的冬夜男人渾身仍然散發出源源不斷的白霧狀的呵氣,順著北風吹走。活像一頭冰雪中冒著熱氣的烤乳豬。
“我帶他進去就行了。”乳豬灌著酒走到擇律身邊“還有二狗,看在你娘上次給我帶的魷魚乾的面上我大方的給你一句指導,來找易公子的人,都離遠點。”
跟著乳豬走進大門,擇律迎面看到可能是他活了十五年見過的最富麗堂皇的噴泉,在冬夜的冰冷中毫無影響的噴出,落入池中,流進穿過園林的人造河,河內和水柱不斷散出白氣,讓整座花園自帶夢幻的效果。沿著草坪甬道走進花園,擇律發覺這裡剛結束場小型園林宴會,交錯的園林小道兩側擺放著一條條長桌,桌子上擺放著燒雞糕點美酒供經過的客人隨時自取,三三兩兩的侍女小廝端著吃空的盤子走過,小道和園林的人造河假山交錯縱橫,恰到好處的結合在一起,這一切都在園林上空掛的密密麻麻的燈籠網的照耀下,籠罩著暖黃色的光。擇律感覺這冬日的夜晚越寒冷,這個花園就越溫暖迷人,讓人有永遠流連於此的衝動。
“你可算趕著了,”擇律扭頭看到乳豬不知道什麽時候從褲頭裡扯出一大串鑰匙嫻熟的甩起來,另一隻手拎著一尊新的酒壺蕩著,“晚宴剛結束,所有人都進樓聽戲去了,先進房沐浴換衣服,然後會有人領你進樓。”
“我什麽時侯能見紀易?”擇律雙手插口袋看向舉壺灌酒的胖子。
“我知道?”胖子走到花園一頭的平房前,擠開房門,燈光和熱氣從房內湧出,“不過想見他,只能等他什麽時候興趣起來找你吧?”他上半身探進房裡,揚了揚手裡的酒壺“琪靈小姐!人到了,再準備一間水池,還有沒有熱水?”喊完他從門裡探回來,回頭盯著擇律,“這天下可不是只有你是混蛋。”
擇律現在可以確定眼前的男人絕對沒喝醉,他甚至覺得這個男人根本不可能被灌醉,他的身體宛如時刻在內部激烈運動的機器,身體表面不斷散發的大量水蒸氣不過是他在這冬夜冰雪中散熱的媒介,剛剛一路擇律都在避免走在離他太近的范圍被他身上湧出的熱量燙壞衣服,任何酒精對眼前這個男人恐怕只是潑到烈火上的燃料,讓他源源不斷的放出熱量。
“為什麽非要洗澡?”擇律扭開頭。
“因為我的兵器.酒神是在特定范圍內從身體中散放放熱微生物以輸出大量熱量的兵器,”胖子漫不經心的甩著鑰匙串,“整個園子都充滿我生成的微生物,賓客進樓前必須沐浴洗去那些小東西,換上統一的衣服,透氣舒爽。”
“……”
“怎麽?”
“你們在錦都都會這樣隨意和陌生人透露自己的兵器麽?”擇律進這個園子開始就感覺到自己領軍無恥的地位屢屢受到動搖。
“拉倒吧。”胖子頭都懶得抬“你以為自己是半神齊雨啊?就算半神來這,他一招之內也攻不破我的防禦,代命值五萬以下的人強攻城主樓都會被放熱微生物瞬間蒸熟,好像告訴你們就有辦法一樣。”
擇律聽了不再多說,四下張望起來。這時胖子抬起頭,問道:“說了那麽多,小哥你的兵器也能介紹一下不?讓我們也開開眼唄。”
擇律剛想張口,矮房的門就被打開,門口出現一個窈窕的身影,頭髮整齊的綰成發髻,背著房裡的光看不清臉,“水和衣服都準備好了,請賓客入房沐浴更衣。”
擇律感覺傳過的聲音和今晚的其他聲音都不一樣,聲音中帶著長遠的寧靜與清澈,不像人的聲音更像一條安靜悠遠的溪流,擇律聽著這聲音就能在腦內描繪出聲音主人的容貌。
“好的好的琪靈小姐,”胖子變臉堪比唱戲“這麽冷的天還要出來真是辛苦了,易公子這麽晚還讓琪靈小姐這樣大美人出來和我們碰頭,真是體恤我們這些基層下屬啊!”
“孫大人哪裡話,少主深明全府的保衛盡是由大人一力承擔,”站的筆直的身影向胖子微微垂首“今後諸事也要請大人多多幫襯。”
“好說好說,”胖子擺了擺拎酒壺的手,扭頭看著擇律“你先進去吧,有事問琪靈小姐就行。”
擇律歪脖子盯了身影一眼,雙手伸進口袋走進房門。房內明晃的光刺進他的眼,整個大廳充滿白色的蒸氣讓人感覺難以呼吸。他看著前面帶路的人問“現在去哪裡?”
“先洗澡,洗完後由我帶客人進樓去見少主。”清澈的聲音聽不出一絲起伏。
擇律看著眼前的身影,影影卓卓的的水霧讓他依然看不清眼前人的臉,“不洗行麽?”
“放熱微生物附在身上極不穩定,產出後使用者也無法強製其消失,只能等其自然消逝,”身影走到一處房間前,利落的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動作,“進樓前統一洗掉,對客人和樓內管制都好。”
擇律走到站在門前,努力想看清身影的臉,可能是屋裡熱氣的作用,他一直感覺渾身發熱。他轉回頭,抬腿走進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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擇律從浴室走出感覺視野清晰很多,他披上統一的浴袍走出房間,看到剛剛的身影在門外肅立,腰背筆直。他快步走上前想看清身影的臉。
“洗好後允許我帶您進入主樓。”身影轉過身向前走去。
“等等。”擇律小跑追上身影,繞到身影前面端詳。和他描繪的臉一模一樣,淡金色的發髻下雪白精致的臉龐散發著微弱的光。“好了,走吧。”面前的人垂眼向前走去。
“敢問小姐尊姓香名?”擇律走到眼前女孩的並排,雙手背到身後。
“琪靈。”
“真好聽。”
月下的連廊上,少年衣角的鈴聲隨風吹的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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擇律跟著琪靈走進五樓的大堂時,覺得自己這一趟實在是跑對了。大堂最前面的台上的戲敲的鑼幾乎能把人的耳膜震穿,台下擺的圓桌每張都坐滿了人,觥籌交錯你來我往,熱鬧非凡。
琪靈帶他到離門最近的一張桌子坐下,“請您稍坐,少主出席向城主問安後就會引您上樓談。”
“琪靈小姐別走啊!”擇律蹦起來熱絡的拉住琪靈的衣角,“我在這初來乍到,什麽都不知道,您把我扔在這兒我弄不好就得被人欺負。”
“可你剛剛已經把我的身世年齡都過一遍了。”女孩盯著拉住自己衣角的手。
“那不一樣,咱們兩個是什麽關系,朋友之間身世姓名都不重要,”擇律情真意切,“這些人不一樣,我一個都不認識,誰是誰都不知道,一會兒有人和我搭話我都不知道怎麽回。”
“……那你想怎麽樣?”
“先坐,”擇律拉開一張椅子,嫻熟的倒出一杯茶水,“喝杯茶聽聽戲,邊喝邊幫我熟悉下環境,反正也不急,再說易公子正準備和城主問安,現在去反而會影響到他。”
琪靈看了他一眼,坐到椅子上,“想聽什麽?”
“都行,”擇律衝一個夥計招了招手,“愛吃甜食麽?”
“……聽客人安排。”
“一份糕點,一壺清酒。”擇律衝夥計比劃一下,“要不先介紹下那桌吧。”他指了指首列的圓桌之一,特殊的銀白袍反射著大堂的燭光。
“那是佟家,”琪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是錦都最大的商族,有錦都最大的煤礦產業,城中大半的商號都是他家的產業,港口也有他家的勢力。城主平日治城非常需要他們家的支持。”
“那個就是家主?”擇律指了指桌邊一個神色桀驁,膀大腰圓的男人,坐在一個神情嚴肅的夫人和看似粉嫩的少女中間。
“那是佟家家主佟守河,兩邊是夫人李氏和大小姐佟遇如,”琪靈淡淡的看著那桌人,“他們現在傾向於少主,所以有用。”
“那那家呢?”擇律衝另一桌人揚了揚頭,從桌上果盤裡抓了一把瓜子放在手心。
“那是田家,”琪靈轉頭解釋“錦都第二大商族,港口商號和漁業全都由他們經營,和少主的關系沒有佟家那麽親近但是支持少主繼位城主。”
“那邊的呢?”擇律嗑著手心裡的瓜子。
“柴勝將軍,”琪靈又轉頭,“城主的左膀右臂,凌西最善戰的大將之一。他和其他幾位將軍支持大公子繼位。”
“那桌呢?”擇律把瓜子皮籠到一堆,看著那桌的銀色浴袍的閃光。
“武者聯盟的客人,”琪靈看了一眼,“是城主的座上賓。”
“武者聯盟?”擇律看著琪靈的臉。
“就是大陸上未認主兵器的人借以鍛煉人體自身發揮出比肩持有者的實力,這些人結成的組織,大陸各州都有他們的分部。”
“這個我知道,”擇律示意夥計端菜上桌,“可我記得武者聯盟的總部是設在北州的太守城燕州府的。”
“凌西和武州聯盟同為紀成大人五州盟的一員,為聯盟交好很正常。”琪靈看著擇律把酒菜擺上桌,“你點菜了?”
“是啊,”擇律起身斟酒,“還沒吃晚飯吧?”
“女官是來引領服務客人存在的,”琪靈轉過頭,“客人自己吃好就好。”
“那就算陪我吃的,”擇律熱情不減,“不按時吃飯對腸胃不好。”
琪靈抬頭定定看了擇律一眼,拿起碗筷開始夾菜。台上的戲開始敲鑼打鼓轉圈唱戲,聲音大了起來。
“前面那桌是誰?”擇律指著首排的最後一桌,兩個男人在桌邊拍著手哈哈大笑,女人在一旁禮節性捂嘴微笑,身上的鮮紅色浴袍閃著妖異的紅光。
“那就是城主和大公子。”琪靈禮貌性地捧著碗,“身邊的是夫人,少主的母親。”
“偶,”擇律盛湯,“那易公子坐在哪裡?”
“少主有公事在身,晚些來向城主和夫人問好,”琪靈捧著碗不動,“客人稍安勿躁。”
“不會,陪琪靈小姐吃飯我一點也不急。”擇律夾菜進碗,“不過嫡子現在還不出席沒事麽?”
“少主平日就有城主重望所托,諸事繁忙,為家族出力,大家早已習慣。”
“嗯,”擇律低頭吃菜,“易公子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可否透露一二?”
“少主是受城主重望,心系天下百姓的主君,也是命中注定要還天下百姓以太平,”琪靈靜靜的端著碗,眼睛盯著擇律,“相信客人明白少主繼位對河東的意義。”
“呵呵,未必吧。”擇律隨手用筷子指了指周圍,“從我剛才進大廳開始,周遭的氣機就被琪靈小姐鎖死了吧。剛剛端菜時我也感覺不到夥計身體裡的真氣,說明我的真氣甚至周圍的氣息已經被你用某種方法與外界隔絕了,如果今晚我不答應易公子的條件,恐怕直接被人在大庭廣眾下殺掉也沒人察覺,而你的隔絕能力會讓這裡的每個人都證明我只是在這裡吃了頓飯而已。”
“如果是在少主今晚吩咐我之前有人向我打聽這麽多問題,我早就把他殺了。”擇律瞬間感覺到身體周圍的空氣仿佛凝結成鋒利的刀鋒,貼著自己的臉,剛剛這些被控制的真氣仿佛伏在草叢中偽裝的猛獸,現在撲出利爪直逼自己咽喉,只等主人一聲令下便會撕裂自己的脖頸。女孩直視自己的眼睛仿佛深灰的潭水,探不到水底,“兵器.風棺。真氣被隔絕後,你身邊的區域空氣就會被我掌握,包括聲音的傳播。但少主命令我等不可對大人出手,李大人,少主的誠意,希望你能明白。”
“各為其主,死在姑娘手裡我心甘情願,”擇律直直盯著琪靈的眼睛,“我不會為了自己苟活對自家主公不負責任。錦都易公子玩世不恭之名凌西人人皆知,我在河東也略有耳聞,而大公子紀長聰慧明理,老成持重也是名聲在外的,其在凌西老將中頗得威望,支持者不在少數,而且我聽說紀易公子頑劣荒唐之程度讓其母親蓋夫人都支持大公子繼位,如此看來不用說易公子最後能不能打敗紀成,就是繼位都不是十拿九穩的吧。”
“少主行事不能以常理揣測,如果您執意與少主作對,我會確保您死在這個座位上。”琪靈平淡的聲音聽不出起伏。
“唉別呀,”擇律一臉悲切,“我這剛吃兩口飯,大老遠跑來了。而且周圍的聲音傳播都被我進來時用兵器先控制了,你兵器范圍裡的聲波還是會跳過真空開始傳播,我打不過你但會喊啊,到時候就完了。而且我現在也沒決定不幫易公子,他不私下見面讓你帶我到這也是為了讓你先帶我了解情況吧?”
琪靈不做聲,捧著碗看著他。
“這樣,你先把異能解開,讓我先聽聽台上的聲音吧。”擇律往碗裡夾菜。
隔離的真空解開,擇律感覺緊貼的刀鋒退去,台上的喧鬧從前面傳來,“您聽的少主的傳聞都是他人的一家之言,也有人說他是平天下之器,不管有怎樣的誤會偏見,聽過不好的傳聞,您見到少主之後就會明白了。”
擇律看向她笑了笑,“吃菜吧,你一直不吃我都要懷疑這菜有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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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戲唱到一半,周圍賓客的喧鬧聲越發大起來,擇律把碗筷往前一推,把一直放在琪靈臉上的目光移走,環視周圍,“琪靈小姐你說易公子現在還不出席真沒問題麽?”
“少主身兼錦都令,錦都全城治安、巡邏都系於少主一身,現在少主應該在城內做最後一趟巡邏,城主和各位大人都能理解,也請李大人不要見怪。”
“我希望他盡量晚點回來。”擇律嫻熟的斟酒,“但我的意思是,易公子這個時間還不回來琪靈小姐不擔心麽?”
琪靈愣了一下,轉頭對上擇律的眼,“李大人可能誤會了什麽,少主救過我的命,賜了我一個名字,我可以隨時為了少主獻出我的性命,但我和少主的關系僅此而已,沒有別的情意參雜,我也不是那麽容易就喜歡別人的人,請您不要多想。”
“放心,我沒多想”擇律把眼神對回去,“只是這樣就完美了。”
兩雙眼睛對視不到一瞬間,琪靈把目光垂了下去。
整個大堂仿佛只有這張桌子安靜下來,即使琪靈的兵器沒發動起來。
“各位,”清催的敲擊聲從大堂前面傳來,整個大堂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擇律抬眼望去,看到城主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台上,台上的唱生早被撤了下去,“各位今日賞光蒞臨寒舍,與我紀秀共慶冬至,在下感激不盡,以水代酒,聊表心意。”紅衣男人舉杯喝乾,台下的人都停下喧囂,肅穆的看著他,擇律注意到有幾位將軍甚至站起身來對台上的男人行注目禮。
“但今日我不過是代紀成大盟主款待大家,在座諸位,包括我在內,皆是紀成大人的子民。大陸五州,莫不是為盟主馬首是瞻。現在請各位端起酒杯,”男人伸出手,底下小廝緊趕跑上前斟滿,“這一杯,我們同敬紀成大人,謝大人多年來對凌西的照顧和對這一班臣子的恩賜和照顧。”男人舉杯飲盡,台下人跟著同飲。
“我想借著這個機會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紅衣男人環視四周,“大家都知道,二月初犬子紀易就正式冠禮成人,婚配在即,人生大事,馬虎不得。借此機會告知各位,犬子已與東州太守張大人的千金訂下婚約,明年夏不日成婚,屆時還望各位賞光捧場,。”
話音剛落,底下便喧鬧起來,祝福聲此起彼伏,擇律注意到大公子的笑容僵在臉上,仿佛突然受到什麽打擊。
“多謝各位,多謝各位捧場,”台上的男人臉上帶笑,向台下抱拳,“區區小事,叨擾各位。言歸正傳,今天更要感謝我們的座上賓,武者聯盟六堂主之一的齊大人不遠萬裡來……”台上人的話沒說完,擇律就聽到一聲巨大的撞擊聲響徹全場,隨之而來的一股冷風吹過他整個後背。
擇律回頭看到大堂的門被粗暴的撞在牆上,門口站著一個約莫二十歲的青年,門外照進的月光給青年身影描了一層亮銀色的邊,給人一種恍惚夢幻的感覺。全場的注意都被吸引到男子的身上,更讓人猝不及防的是這個男人怪異的衣著,胡亂披上的鮮紅色浴袍粘滿灰塵,隱約沾著幾根草薺的長發胡亂的用一根木簽扎在腦後,袖子挽到胳膊肘上,腰帶上還拴著些小石子魚鉤之類的小孩玩意,整個人的每一處都讓人感覺和大廳格格不入。
讓擇律意外的是他感到男人在盯著自己看,他抬頭對上男人的眼睛。一瞬間他感到自己被人用那兩道目光釘在了座位上,男人滿是塵土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睛放著極度渴望的光亮,感覺像灰蒙大霧中兩個放著亮的燈塔。那兩道光亮仿佛直接穿透了擇律的所有外殼,直接照到他的靈魂上,那感覺宛如萬古的洪鍾在耳邊震蕩。
瞬間男人又移開了目光,昂首盯著舞台的方向。琪靈先有動作,離位向男人行禮“少主。”
男人仿佛沒聽到,徑直向舞台走去,座位上的賓客都齊刷刷的盯著他,確切的說他是向舞台疾步走去,徑直衝向台上的城主。男人衝到台下,抬首看著舞台上的城主。
全場跟著他一起寂靜,等著看他下一步反應。
只見男人突然鞠躬近一百八十度,“兒慶宴來遲,請父親責罰!”
城主點頭,“怎麽來的這麽晚啊?”
“兒臣見今夜冬至大宴,城中賓客眾多,因此不敢怠慢,便多巡了幾圈。”
“偶,”城主點點頭,“你回來的剛剛好,我正和大家說起你,我已代你和東州結下婚約。”
“兒臣已有所耳聞。”男人已經直起身來,隨意向周圍張望起來,整個大廳一片寂靜,仿佛只有這對父子在房中對話。
“那你的意思可中意這門親事啊?”擇律看到台上的男人眉頭漸漸皺起來。
“一切由父親作主就好。”男人依舊四下張望著,“偶對了,斟滿酒。”男人衝著小廝指了指手中的酒杯。
“易弟,”大公子起身解圍,“父親的意思是你在這裡也表個態,讓大家也看到你振興家業的決心。”
“那種事怎樣都好啦。”男人不耐煩的揮了揮手,示意小廝斟滿酒杯,台下同時響起了些嘩然聲,“反正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吧。”
“這麽說你是對親事有不滿了?”城主的眉頭越皺越深,但眼睛還是認真的看著自己的兒子“為什麽?要知道張大人家的千金名列大陸‘六美’之一,美貌之名滿天下,才名更是遠播,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
“我也不是有什麽不滿意。”男人撓了撓凌亂的頭,“只是我還沒有見過她,而且我知道父親給我挑的一定是最好的,我相信您的眼光。這杯酒,兒子祝父親。”說完,男人仰頭將酒一飲而盡。擇律注意到台下的城主夫人手在捏著衣角發抖。
“這杯酒,兒子祝母親。”男人不由別人反應又斟了一杯酒,對著台下的城主夫人一飲而盡。
“易弟,父親母親是為了你才舉辦這場晚宴的,還是認真一些。”大公子提醒。
“我是很認真的啊,這些事大哥你是能負責好的。”紀易撫慰般的衝大公子點點頭然後轉向四周賓客仿佛要宣布什麽般喊道,:“今天我問完好了,都看到了吧!我走啦!”在眾人又一次的凌亂中青年直直地向大廳門口走去。
“哎等……”
“算了,”城主打斷大公子的叫喊,“讓他做想做的事吧。”
“可是……”
城主擺了擺手,看著兒子一走一晃的背影,眼裡帶著複雜的深不見底的光,“好了各位,既然犬子也中意這門婚事,那麽明年六月還要請各位繼續捧場,最後感謝武者聯盟的齊大人不遠千裡特意來給寒舍小宴捧場,”城主對台下的銀衣人舉了舉酒杯,“各位繼續盡興吧。”台上的戲又唱起來,台下又恢復了議論紛紛的喧鬧。
擇律看著紀易直視著朝自己走來時再次懷疑自己可能看錯了,他記得自家主公臨行前特意交代他這次秘使談判對兩邊都是絕對保密的。可眼前的男人就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咧咧的直衝自己走了過來,紀易走到擇律身邊,俯視著他身上沾的瓜子皮:“阿康派過來的?”男人甩了甩腰上的石子,除了他腰上掛的一些亂七八糟的玩意擇律看不出帶著兵器的跡象,“那走吧。”
擇律看著男人, 開始隱隱不敢和他走出這個門。他知道,即使自己有能力盡快的從其他所有人身上找出規律對眼前這個男人恐怕也不適用。他感覺這個男人是不受每個人特有的規律製約的,甚至他出了這個門完全有可能因為心情隨手殺了自己。擇律感覺這種強烈的非人性倒是和自家那個黑心主公有些相似,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這個男人,自己說不準。
“這邊請。”琪靈起身,對著擇律做一個“請”的姿勢。擇律看到周圍已經有賓客回頭向這邊張望。擇律站起身,在兩人的夾伴下走出了廳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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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亥時已過,城主樓的宴席已經散去,賓客們三三兩兩的坐進自家馬車回府,整個城主府籠罩在明亮的月光中。擇律從紀易的房中走出,看到在門外守候的琪靈。
“李大人。”
“請給我準備馬匹。”擇律的臉隱在走廊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我有重要的消息需要盡快告知主公。”
“是。”琪靈微微垂首,“請跟我來。”
擇律跟著琪靈走出城主樓,回頭望向月下的樓頂,這個天下已經孕育出能再次征服它的人。有堪比自家主公的狡猾之人,生性詭譎的不只他一個,被封在淵城的半神齊雨,南國野心勃勃的女皇,今日得見的紀易公子無不是幾百年才出現一個的梟雄,擇律很清楚,這些人一旦擠在同一個天下,就是亂世風雨的開始。而無論誰將能得到這個天下,一場顛覆整個大陸的巨變都即將到來。擇律披上大衣,跟著琪靈向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