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慶安六年,秋,燕州府城外東山雪月宮。
秋風嘶吼著拂過山巔,吹倒山上的一眾草木,一直從山腳下的村落吹到山頂的暗色宮牆。山頂處巍峨屹立的宮閣四周圍著一片黑藍色磚牆,牆內的閣樓頂簷高高昂起,在山腳下可隱約看到房簷處的暗色鳳雕。宮殿和山腳下的村落間由一條清透山溪相連,山腰間由大片種下的林相隔,流水自山頂的宮殿輕快流向山下村落,春夏秋冬,經年不絕。
宮牆內的花園裡,木製觀景台坐落在人造湖面上,台上擺放著一張矮腳小桌,一壺清酒和幾盤吃剩的酒菜還在桌上散著些許熱氣,似是有人剛剛在湖邊吃完午飯離開。湖畔邊栽滿的桂樹花瓣不時飄下,在湖面點起圈圈波紋,一個年輕男子跪在樹下,垂頭靜靜等待著什麽。
相傳,現今的武者聯盟總盟主,四十年前(明帝二十一年)的白虹氣宗掌門,號稱武技之神的蘇月城盟主與北川劍派掌門王清讓聯手擊敗半神齊雨之父,平定神器之亂。而後在武技大會打敗各大門派所派高手奪冠,獲武神稱號。後在明帝囑托下以其在武界的威望號召天下武者建立武者聯盟,用以製衡大陸各處的兵器持有者。結盟之後,蘇月城自覺大業已成,此生功績圓滿,遂欲自願禪盟主之位於王清讓,獨身歸隱回鄉。然天意一向不遂人願,蘇月城衣錦回鄉回到東山村落卻隻發現曾許下終生的女子隻留下一方墓碑於南山之上,斯人已逝。女子病逝前托請人將其埋於東山山頂桂樹林下,以遵守不見不散的約定。蘇月城悲痛萬分,後悔莫及,遂在山頂女子墓旁修建雪月宮,發誓一生不下東山,與之相守一生。蘇月城一生未成家室,歸隱亦不服眾,遂繼續於東山之上擔任總盟主之位,平日指令皆由大徒弟蘇悅守和結義兄弟王清讓代為傳達。而山下百姓亦從未見過那桂林暗牆之內的景色,也就只能在山腳凡間將流言猜測口口相傳,只在偶爾的初一十五,能隱約望到那暗宮頂端飄出的縷縷香煙。
年輕男人跪在白色紙門前,純白的花瓣已落了一身。半晌,年輕人對紙門輕聲道:“師父。”
紙門內無人回應,墓地般的寂靜被涼風吹散開,在花園中不斷擴散,回蕩。年輕人依舊一臉淡然,無事發生般跪在樹下,任由花瓣慢慢掉落到身上。少頃,一聲平淡輕靈的聲音從門裡傳來:“人走了麽?”
“弟子剛見王堂主在園中用完午飯,沒等到您,剛剛已自行離去。”年輕人對紙門拜禮道。
“由他去吧。”門裡聲音沉默片刻道,“盲劍呢?他還在塞北轉悠麽?”
“是。據眼線來報,盲劍堂主仍在北州邊界遊蕩,似乎仍在找尋機會與左寂再戰,以報當年毀目之仇。”
“偶,他還是放不下毀目之仇。若不是當年他去挑釁被左寂廢了雙眼,也突破不了劍法極限,創出五步絕殺之術,世間之事,難論禍福,左寂毀他雙目這一劍亦難說是不是成全了他。”聲音悠然道,“九江地區的堂口不可無人主持,讓西州的齊堂主先將九江堂口合並,一同管理吧。”
年輕人沒有說話,靜默片刻忽然向紙門拜下頭去:“師父。”
門裡聲音又歸於寂靜,不再說話,整個花園又陷入沉默之中。年輕人沉默片刻見門裡聲音仍不言語,便俯首自顧說道:“師父,今晚便是紀譽之女和河東質子的婚禮,晚上紀成就要與北州諸謀士和各位堂主商議對質子的處置,您再不出面赴會,恐怕不行。
” 門內傳出一聲輕笑,聲音微微放大道:“他還是這般癡迷力量,心裡的事都要擺出來給別人看看。這種事自己決定便是,何必拿出來說?用殘忍和卑劣掩飾自己的膽怯和無知,不過小人之術而已。”
年輕男子聽聲音這般說,仍欲低頭相勸:“師父……”
“行了,為師起過誓永遠陪著你師母,你不必再多說。今晚你過去便代我轉告紀成,就說我在閉關修煉,不希望任何人打擾。再和他說武者聯盟不會插手北州內務,他自便就是。這些話你要以臣服的態度說出去,當然也不要表現的太臣服。如此他便不會再為難你。”門後聲音徐徐說到。
年輕男子聽了聲音的話不再言語,清俊的臉隱到樹影下,堅毅的雙眼注視著純白的花瓣緩緩飄落在地。“師父,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們為什麽非要扳倒紀成不可。”男子輕聲道。
男子話音剛落,半透紙門後一道人影緩緩升起,逐漸放大,直到影子將紙門覆蓋為深灰,似是紙門背後有人步步靠近。“悅守,為師教給你的,你全都忘記了麽?”聲音輕聲說道,帶著如水柔意。
一瞬間,蘇悅守感到周身的氣機盡被無數道無形的刀劍鎖死,鋪天的真氣毫不留情的壓向自己,稍一妄動便會被身邊無數利劍刺成蜂窩。“弟子知錯!弟子萬萬不敢!”悅守俯首喝道。
“紀成此人狹隘殘忍,傲慢自負,這種人會苛責身邊人的不足,同時又怨恨恐懼身邊的人超過自己,絕非容人之人。他對武者聯盟在大陸根深脈廣的勢力早已心懷不滿,對我更是除之而後快。只是現在大戰在即,北州無法分神多樹敵人,而我又常對北州各事務提供絕對支持又不出面過多插手,紀成才忍耐我們至今。一旦他攻下鼎川,第一個開刀的就是武盟,到那時他手握首都國庫諸多傳說級武器,即使是我也對付不了他。同樣的,有五州盟這龐然大物坐落北川,只要燕州府的統治存在一天,武盟也不可能在這裡發揚光大。是故,紀成必須扳倒。”聲音平靜地說道。
“是,個中道理弟子謹記。”悅守垂首,低聲道,“只是這王堂主……”
“悅守,你忘記燕王是怎麽死的了麽?”聲音在門後冷冷道。
悅守聽聞,心下悚然一驚,不再言語,整個人沉思起來。門後的身影注視著他,眼底不由升起一抹怒意,但聲音依舊一派平靜道:“你師妹今日又去哪裡了?”
悅守乍聽“師妹”二字,心緒一下被拉回到眼前,眼中閃出一絲柔意:“師妹今日依舊去城裡,體察民情。”
“是又和靈樂女扮男裝,去城裡玩了吧。”聲音歎道:“你一會就去城把她逮回來,她已過十七歲,不可再在城中隨意拋頭露面了。大陸上能對付兵器的力量的只有武技,而武技也不過是將真氣轉化投入戰鬥的方式,只不過持有者需要用兵器做媒介,而我們僅用自己的身體。正是此故武技的提升才需要修煉者多加磨礪,你這個師妹必須得嚴加看管,不能再讓她頂著那一張臉四處亂晃,你這師兄也當對她嚴加看管。”
悅守拜下一禮道:“弟子遵命。只是師妹亦為六大堂主之一,所司職責便是為聯盟收集情報,難免要多在外走動,師父也不必為她太過擔心。”
聲音淡笑道:“她還有一個身份是上清仙子,天下六美之首。只要有這個身份,其他職務便都是不值一提的說辭。好了,不必多說,現在就去帶她回來見我。”
“是,師父。”悅守應道,面上卻現出些難色:“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其實剛剛城裡眼線來報,北川道場門口似是鬧起來了。道場門口已擺開陣勢預備比武,現在鬧得滿城風雨,師妹似乎也卷在其中。王掌門剛剛趕著下山應也是聽到了消息,急著奔回道場主持。好像是不知哪來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小子,非叫嚷著要踢館。”
“偶?”門後的聲音第一次微微上揚,起了些波折:“這倒有趣。”
,,,
北川道場門外,一條街已擠滿了人。城中百姓早已奔走相告說一個從河東逃荒來的瘋小子放出話來要踢北川劍派的館,兩邊已當街拉開架勢,就要動手比武。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沒半刻便將比武場地圍的水泄不通,甚為喧鬧。後來的人都扒在前面的人肩膀上向裡張望,都想見見這不知天高地後的瘋癲小子是怎樣模樣。眾人扒上去向裡張望,皆不約而同驚呼一聲。見人圈裡一邊站著深藍道服的一眾弟子,而另一邊站著三個樣貌甚為古怪的年輕人。一個身著身灰短衫,臉龐深棕,渾身上下透著股市井之氣,身後背的一把金色長劍倒是金光四射,與他一身的俗氣大相徑庭,甚是奪目。另一個白衣飄飄,通身帶股出塵之氣,衣著富麗,舉手投足間流露的盡是清高脫俗之意,姿容間帶的秀美讓人。只可惜用一把紫骨小扇將臉擋住,不能讓人一觀真容。另一個一身青衣,也帶著大戶人家特有的尊貴姿容,只是在一邊撅嘴瞪眼,似是在與誰生氣一般。
唐晚花看向對面風格迥異的三人不覺一陣好笑,嫻熟的甩甩手中的血紅彎刀,唰地收進鞘中,“周師范代不必如此動怒,不過是些不三四似的怪人,再怎麽鬧別人也不過是看個笑話而已。”
一邊的男人身後簇擁著一群熙攘弟子,手拄一柄藍白長劍坐在椅子上,兩眼死死盯著對面的三個人,臉隱在蔭影裡看不清表情:“他們打得不是我的臉,而是全劍派的顏面。按門派規矩,上門踢館者一律打致傷殘,鞏我道場聲威。”
長發青衣的男人姓周單名澤,與唐晚花和武者聯盟六堂主之一薛宸同為北川道場三大師范代,三人各掌道場一院弟子,平日北川劍派門內皆由這三人代由掌門王清讓傳授技藝。三人各領一院弟子,未來門派掌門便從三人中選出,而選取最重要標準便是三人手中所掌管各院在道場一年一度的出師比武評出的出師人數,出師最多一院師范代便是更具傳授水準,更具領導能力繼位掌門,接管門派,是故門派之中各院弟子勢力明暗競爭亦是長年不斷,刺激著北川劍派發展為北川數一數二武技大派。而這三人武技劍術皆由掌門親自傳授,皆是獨當一面的個中強手,如若門派遇事,皆由幾位師范代出手主持局面,守住門派聲譽門楣。
“你不會是要親自動手吧?”唐晚花一驚,轉過頭看向周澤。
“唐師范代不必一驚一乍。”周澤道,“以大欺小,名不正言不順,這個道理我自然明白,不用多言。”晚花聽了也不再說話,走到一邊又看向那古怪的三人。
“簡兄,你可沒告訴我來這裡是踢館的。”另一邊蘇月以扇遮臉,一手把簡饒拉到身前。
簡饒正饒有興趣的看著周圍人圍觀自己,猝不及防被蘇月一把拉去,低頭看向蘇月潔白修長的素手咧嘴笑道:“賢弟莫怕,我既然來了這裡必定心中有數,不必替為兄擔心。”
蘇月聽了便把手放開,急急擋在臉上。她這次出來本就是瞞著師兄師長,偷扮作男人到城裡打聽事情。雖說這城中大多眼線皆是她手下的人,但另一半亦是兄長的人,若是被發現報給師父免不了又是半月禁閉。偏偏這時又和眼前這般麻煩家夥惹上關系,鬧出這麽大一擋事,且不說城中武盟眼線能不能發覺,就是周圍一圈人中有沒有見過自己的人都不好說。
簡饒見她這副模樣,心下暗暗有了些數但並未拆穿,對著蘇月笑道:“賢弟生得像女孩,難道這心地也要像女孩,見了人非得遮住臉蛋才行?”
蘇月乾笑一聲說道:“我畢竟是武者聯盟中一介武官,這道場的王掌門又兼著是我們盟中堂主之一,我免不得要避一避,兄長莫要取笑。”
簡饒看著她扇下露出的黑如烏木的墨發隨風輕輕飄舞,心中不禁一動,隻覺那靈動的發梢宛如是搔在自己心上,腦內一陣飄然。簡饒湊近那發梢,輕聲道:“我聽聞武者聯盟蘇悅守堂主有一師妹姓蘇名悅卿,美貌絕倫,容可傾城,如天仙下凡,亦為一堂主。不知賢弟是在哪個堂主之下?”
蘇月聽了心下一驚,抬眼看去,正對上一雙閃著幽光的雙目,眼底含著冷淡而又熾熱的光,一時長睫忽閃,心中似有什麽東西被動了一下。蘇月連忙在臉上綻開抹淺笑,傾國傾城,淡淡說道:“兄長消息果然靈通,我正是在蘇悅守堂主之下做事的。”
簡饒看向她,眼中幽光流動繼續道:“蘇堂主得屬如此,實是福氣。賢弟標致如此,若生得女兒身,只怕是天下六美也是要自歎不如的。”
蘇月搖頭笑道:“兄長莫要再取笑,愚弟隨生得陰柔卻也不像簡兄這般狂放。兄長當下這困局,想必已想出脫身之法了?”
簡饒聽她話中帶刺,正欲張嘴再說什麽,卻忽感兩道針般的目光直直刺向自己。簡饒回頭望去,正對上一雙狼一般深藍陰沉的邪眼,死死鎖在自己身上。來人十七八歲的年紀,身披北川劍派的青藍道服,清俊的臉冷若冰霜,腰間挎著把深黑長劍,幾縷墨發在白淨的臉龐前吹得亂舞。一眾弟子正在邪眼身後竊竊私語,眼神不時瞟向邪眼,不知為何,從邪眼冷漠如冰的臉上簡饒卻感到一種平靜的猙獰,宛如一隻青面猛虎隔著層冰塊在衝自己呲牙。
簡饒被盯得發虛,轉頭躲開那人眼神,沉沉心路看向坐在首位的周澤,用眼神示意可以開始。周澤站起身來,微微揚起長劍,剛剛亂作一團的藍衣弟子瞬間收到命令一般整齊列作四列,小跑著將四周圍觀人群擠退,在道中央圍出一塊數丈長寬的四方空地。
“各位,承蒙捧場。”周澤抱拳郎聲道,“今日本派有幸讓這位小友高看前來踢館,一人對我北川滿門。按江湖規矩,本派出三人應戰,輪流比試。先兩位門派弟子,若都被打敗由掌門親自應戰。如果這位小友能全部打敗,踢館便算成功,則北川劍派從今以後武技排名排至其後。請各位父老今日在此口耳相傳,做個見證。”
話音剛落,周圍熱鬧起來,圈外百姓都伸長脖子向簡饒望去,都想看看什麽樣的冤大頭攤上北川一派的麻煩。自古以來,踢館就是件費力不討好的事。天下武家門派,古今無不是靠著門派內所傳技藝吃飯,你來踢館,要踩著人家的腦袋夠自己的功名,上門把人家一脈相承的手藝比下去說好聽一點是砸人家飯碗,說得不好聽是吃自己的飯,把屎拉到人家碗裡。是故但凡是哪一家武館道場踢館的,主場一家基本都會往死裡整,手段論狠不論德,實是沒有什麽規則。而若是僥幸沒砸成人家招牌倒也還好,最重不過留下一肢給別的想求名氣的看,別來這一家。說到底不過一個人的事,更不會搭進性命,若是弄出人命那什麽道理都得反過來,門派便成了氣度淺薄心狠手辣,就丟了面子。若是真的踢成了,得了名氣,沒有一家砸了飯碗的會善罷甘休。到時不光自己,全家乃至整個門派過兩天都要招得滅頂之災,被人斬盡殺絕,再把名氣奪回來。因著這個,不管是誰,只要說出踢館二字那前面的路怎麽走就是一片黑影。想到這些,眾人用勁又把脖子拉長幾寸,視線網一般撲向簡饒,想看看他想怎麽走出這一片黑路。
“現在,兩方按手印。”周澤一揮長劍朗聲道,同時一個身披道服的柔弱少女雙手捧張紙契和印泥遞向簡饒。少女身姿嬌柔,簡饒不禁多細看兩眼,少女十五六歲的模樣,一雙膽怯卻靈動的大眼忽閃著低垂,白嫩的臉頰兩側帶著些微嬰兒肥,腰間挎著柄淡紅色長劍,身形小巧,舉止間還帶著股嬌憨的稚嫩之氣,惹人憐愛。
“這是什麽?”簡饒看她怯得可愛,不由得想多逗兩句,“這就是要我按下手印了?”
少女眼神躲閃,音如細蚊般道:“這是生死狀,踢館必須在上面印下手印,承認比武生死傷殘皆和對方無關,否則道場不會接受你的挑戰。”
“偶,”簡饒嫻熟地按下手印道,“那我若按了這生死狀,你們是不是覺得就能放開手腳把我打殘了?”
“這……我……這不……”少女似是沒想到簡饒會和自己搭這些話,眼神立時慌亂起來,睫毛如蝶翼般亂抖。
“書芝,不要和踢館的人多說話。”唐晚花在一邊對少女招手道,“印完把狀子拿回來保存好。”少女一聽急忙躲著簡饒走開,仿佛繞著瘟疫一般。
簡饒看這副模樣不由好笑,正欲上前說些什麽,一紫骨玉扇忽擋在眼前,回頭一看,便看見蘇月雪玉似的臉,一雙清目直看向自己。
“兄長,你實是不必將自己陷入這般險境。踢館北川道場的人即使不是家破人亡也是一身傷殘,武技盡廢。我在盟中還算有些關系,如果你現在改了主意,我盡可保你從這裡安全脫身。”蘇月壓低聲音對簡饒說道。
“賢弟不必擔心,我一會兒會告訴他們踢館的只有我一個人。匹夫一怒,尚血濺五步,為兄心中早有脫身之策,絕不會連累到你,你不必擔心。”簡饒衝蘇月笑笑道。
蘇月一聽心下不覺一陣好笑,不再說話,微晗首笑笑退到一邊微擋住臉觀望起來。自她記事起便被師父收養,每日習武,十幾年來武技雖不及師兄但對付一般武者也是不在話下。再加上師父為了讓她在外自保,特開先例賜她兵器修煉,準她暗裡兵武雙修,她現在外遊走只要不碰到絕世高手那不管來了多少人也能全身而退。而現今這浪蕩小子自己尚顧不過來卻張嘴就要保自己平安,他若不是狂妄至極,誇海口誇的已刹不下來,那便是想套自己的話,再多多探聽自己底細,若是隨口胡說,那便確是如靈樂所言,是個信口胡說的蠢貨,若只是關心自己那便最是無聊,徹底沒了趣味。而無論哪種可能蘇月都已然沒了興趣,這瘋癲小子的虛實她也再沒興味多探聽,反正是不可能真有辦法解決踢館一事,她只等著把這戲看個結尾,便帶著靈樂回雪月宮打扮好去和城中幾家大戶小姐聚會喝茶。
簡饒見蘇月安靜站去一邊,渾然不覺有了什麽變化,隻不由又為她隻站那裡便有通身的完美氣質沉醉,一個人竟能生得如此美麗,隻靜靜的站在那裡便是悄無聲息的攝人心魂。簡饒正想湊上去再說些什麽便聽周澤的聲音傳來:“兩方生死狀簽署完畢,在此手印為證,生死不究。現在由本門派選派應戰者。”
言語間,周澤舉起長劍指隊列為首一人便道:“四初,首場你來應戰。”此話一出,聽得周圍一片倒抽涼氣之聲,簡饒聞聲望去,見為首那人墨發藍瞳,身型挺拔,渾身散發陣陣寒意,正是剛剛在人群中死瞪著自己的邪眼少年。
邪眼面上倒無甚反應,一言不發行了一禮走出列來,徑直走到場中站定,一動不動立在那裡,臉如冰塊般僵在那裡,黑發散在耳邊,深藍的眼底散著刻骨的漠然。
簡饒回頭望去,身後早已不見蘇月的蹤影,護衛也不知跑到哪裡去。簡饒心下以為見了事情鬧大,人便得空跑了,不禁生出些惝然,千頭萬緒湧上心頭,但轉念一想又安心起來,想著人躲了也好,免得局面一旦脫離掌控,還得連累著一個妙人兒。
胡思亂想著,簡饒亦走至場中,四方空地便只剩簡饒與那邪眼二人並立對峙,周圍的吵鬧也立時安靜下來,幾百人的目光聚集到二人身上。邪眼眼見簡饒心思飄忽也不多言,一聲鏘響純黑長劍握進手中,狹長的劍身擋在身前,漆黑的劍鋒閃出道道寒光直刺人眼。“北川道場一院首席弟子,一等弟子廖四初。”邪眼出聲道,聲音如冬日冰泉般冷冽。
簡饒見狀亦從身後抽出長劍,架在身前。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從那劍鞘中抽出的竟只是柄樸實無奇的黑鐵古劍,劍身布滿歪七扭八的劃痕,劍鋒如果不去細看去甚至不能確定是否已經開刃,整柄劍透出股滄桑之感,能不能用作戰鬥都難說。眾人一見簡饒所使竟是這樣一把古董皆不由驚歎起來,隨之而來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嘲笑聲,但簡饒皆如沒聽見一般,隻深深回盯向廖四初深藍的眼睛。他從那雙眼睛中看到藏著的猛虎,那是和自己同類的凶獸,一直被冰封住的狂暴,只有爭鬥時才允許被放出。
“簡饒。”簡饒拉開馬步,微微點頭。他的心思已完全被眼前的少年吸引過去,心中的猛獸仿佛嗅到鮮血的氣味爬起,舔著爪子透過簡饒的眼睛盯著少年。場外眾人喧鬧聲又漸漸大起來,哄鬧聲此起彼伏,場上兩人陷進死一般的寂靜。微風拂過,世上仿佛只有兩人持劍而對。
“開始!”周澤長劍揮下,漫天的杏葉飄起,比武開始。
兩人依然沒有動,場內的一切仿佛和場外越來越高的呼喊聲隔開,陷入靜止之中,只有空氣和兩人執劍的動作一起,越崩越緊。周澤看向兩邊靜止的劍士,嘴角浮起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眉頭慢慢皺到一起。場內只有片銀杏葉緩緩飄向兩人間的地面,證明整個場地還和外面眾人處在同一時空。
葉片觸地,兩人同時向對方猛衝過去,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蜂鳴般刺耳。簡饒奔到四初近前,自上而下直一劍斬去,四初躲也不躲舉劍接下,待簡饒力道用實長劍忽然一斜,簡饒全力一劍來不及收回,劍鋒在四初劍上刮出一串火花,斬力被治水般導到一邊,整個人眼看失去平衡要撲在地上。簡饒向四初左邊撲去,余光瞟向左側,見一片亮藍閃動,四初一劍已經跟上,就要在地上被斬作兩半。千鈞一發,簡饒腳下一扭,整個身子怪異動起,一個打挺扭開,四初長劍撲空斬在地上。簡饒見狀亦不糾纏,連扭兩下跳到一邊,拉開距離。
場內一切又回復到靜止之中,與上次不同的是場外也一樣陷入寂靜。圈外所有觀眾皆安靜下來瞪大眼睛,動也不動地看著場內二人的對決,生怕漏掉一個動作。二人依舊執劍對立,死死盯著對方,直到銀杏葉全部落地也沒再出一個動作。少頃,簡饒臉上咧出一絲微笑,“北川劍派,果然厲害。傳言北川劍法實長於詭異難料,變化多端,今日一見,果是名不虛傳。”說罷雙眼眯起笑著,眼睛透過兩條縫觀察著對方一舉一動。可四初仍是沒聽到一般,依舊舉劍擋在身前,站在那調整氣息,仿佛伏倒小憩準備再撲的猛虎。簡饒見他這副樣子,臉上笑意更甚,啟唇輕言道:“只可惜,還是太嫩了。”
話音剛落,四初突然暴起舉劍衝來,簡饒腳下一頓,也迎面撲上,提劍刺去。簡饒左手使劍,聲動擊西反手直刺向四初左側,待劍鋒逼近左手一反,古劍整個翻轉過來斬向四初右路。可四初仿佛沒有看到簡饒動作一般,直向右路斬去交上簡饒一擊。簡饒見未能攻破四初防守亦不糾纏,腳下一扭便向後退去,雙手換劍還未調回劍路,四初便飛身近前實實一劍劈下。此一劍落帶聲,勢吞河,一看便是押上全部氣力,眼看便將簡饒劈成兩段。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四初以為一劍定勝負的刹那,余光卻瞟見那張深棕面龐又泛起一絲古怪的微笑。
見剛剛還手忙腳亂的簡饒瞬間右手握緊劍柄迎上,兩劍交擊,脆響震動整片街道。還未等四初反應過來,執劍右手便被簡饒用左手抓住,死命往外一扭,一陣骨頭斷裂聲響起,深藍的眼瞳第一次閃過驚異之色,整個人隨即被扭翻在地。
“停!”周澤從一面跳出,大喝道,“比武結束,本輪北川道場敗。”
四初一聽這話,原本平靜如水的臉上忽然現出些焦急,急切道:“師范代,我還能……”
“夠了。”周澤抬起長劍打斷,聲沉似鐵,“你還年輕,技不如人怪不得別人,盡快下去療傷吧。”
四初聽到“技不如人”四字,立時想被掐住脖子一般,臉色鐵青,說不出話來。簡饒見狀臉上又擺出一副嬉皮笑臉,俯著身湊上去道:“你也別再較真,聽你老師的話罷。我留住了力氣,這手下去養段日子便能握劍了。”他不說話倒好,一出聲四初兩隻眼睛死死盯向他,只差用視線把整個人戳穿。簡饒更是不懼,笑嘻嘻迎上四初瞪視,仿佛冰火在空中交擊。
隻一瞬間,四初拍拍屁股重又站起,把劍收回劍鞘,走出場外。場外眾人見北川劍派弟子敗北又是一片嘩然,紛紛重又打量起簡饒來,場外已隱約傳來開盤下注的吆喝,賭他究竟能不能踢成道場,要輸輸在哪場。可簡饒見狀絲毫未感到得意,隻不由又回過頭尋起蘇月身影。簡饒環顧一圈,仍未找到蘇月去了哪裡,卻感到身後又走出一人,立在場中。簡饒回頭望去,便見周澤長劍出鞘靜待於場中,擺出和廖四初一模一樣的架勢。
簡饒不敢怠慢,全身筋肉緊繃起來,持劍擺起架勢預備迎戰,臉上卻仍是一副輕挑模樣,衝著周澤曬笑道:“看來這徒兒敗下陣來,師父是要親自上場給他出氣了。”周澤冷冷盯著簡饒紅銅般的臉,一時看不出深淺,但剛看到他和廖四初比武,心覺對簡饒實力有了一定估計,便道:“你不用緊張,我身為門派師范代,亦不會對你以大欺小。我只會對你出三招,如若三招之後,你雙眼尚在臉上,我便帶你去見掌門。”
簡饒聽了也不惱怒,隻臉上帶著笑說了一句:“這麽說你是要使出‘斬一’了?”
他隻淡淡說出一句,效果卻堪比千層大浪,在場所有北川道場弟子,包括周澤和唐晚花在內皆堂結舌愣在那裡,呆看向簡饒。“混帳,你這醃臢貨色是從哪裡聽來這一招數,從實招來,我或可饒你不死!”周澤最先反應過來,壓低聲音衝簡饒喝道,整張臉連帶著扭曲起來。
簡饒仍是微微笑著,聲音無甚起伏道:“聽說‘斬一’乃北川劍派不傳之秘技,隻傳予掌門座下首席弟子。乃是王清讓掌門與蘇月城鏡湖論劍時悟出,一旦使出仙人難還,是絕對的無解之技,今日一看果是名不虛傳。”
周澤越聽下去臉色越是鐵青,硬壓著嗓門道:“你從哪裡聽來這些東西?什麽人將這些告訴你的?”
簡饒見他面色愈加焦急,心中不由竊喜,面上卻仍不緊不慢道:“你們門派明面上是武技門派,本府卻設成道場廣收門徒,為的就是傳出名氣,狀大牌坊。可門派中真正的絕技卻隻傳給不出三個關門弟子,從會不傳給普通弟子,是故其他人苦練多年亦是難成大器,門派中出的高手也就那麽幾個,門派的功法才不會爛上大街,人人都會。你們門派仍是響當當的名頭,空得一身的名氣和弟子。”
“住嘴!”周澤低喝一聲,不忘向周圍看看有沒有人聽到簡饒這一席話,“究竟是誰和你講的這些?”
簡饒直直盯向周澤,突然咧嘴一笑:“你勝了我,我便告訴你。”
周澤一聽他這樣說,腦上幾乎冒出火來,一直扳著的架勢也不在散開,舉著劍發泄般狂揮起來。簡饒見他這副模樣,心知戰局已定,莫說三招,便是走出三十招他亦是打不倒自己。簡饒正暗暗高興,再一抬頭卻是不禁一愣。
見那周澤已完全換了副架勢,劍不再擋在身前,而是揮著揮著猛一借力背到身後,一腳尖微微踮起,身體前傾。手不實實握著劍柄,而是僅用兩指夾住劍身與劍柄的連接點,身體兒戲一般徹底暴露出來,似是隨時一掄胳膊要把劍擲出。
簡饒見他換成一副古怪架勢,心知又是北川門派的詭異招數,亦扎下馬步舉劍擋在身前準備迎敵。兩人分別站在場兩側靜靜對峙,一邊的觀眾也安靜下來,生怕眼睛跟不上二人動作,隻待一聲令下,場內廝殺便即展開。
唐晚花此時也回過神來,走到場中緩緩舉起彎刀,猛地揮下,“開始!”聲音還未傳到場外,兩人便如炮彈一般朝對面射出。簡饒看著周澤眼中閃著怒火,避也不避朝自己衝來,場地總長不過三十步,心中大概有了盤算。周澤手中長劍雖長劍造型,劍柄奇長,但也不過二尺多長,揮斬范圍遠觸不到簡饒一邊。而簡饒手中古劍不過兩尺,但腳下路數迅疾,緊走幾步便能在兩步之內恰在周澤背後長劍甩到面前之前刺中他要害,而若周澤在距離兩步之前將劍甩到身前,簡饒亦不在他攻擊范圍內,長劍揮空後周澤使劍再快也不能一瞬間再揮回長劍,如此簡饒亦是佔盡先手,趁機一劍斬下周澤首級。
周澤步步逼近,兩人間距離不過五步,在簡饒看來就像是將是自己綁成一團急著往陷阱裡跳一般,渾身盡是破綻,自己只在相距兩步時見機行事,如此無論如何都將刺中這一劍。
兩人間距離越跑越近,場上眾人目光皆盯在兩人身上,跟著二人身影慢慢匯至一處。簡饒雙眼緊數著二人間的距離,五步,四步,三,二。簡饒抬眼望去,見周澤果將長劍從背後直甩過來,心下立時大喜,腳下步伐不減直向周澤面門刺去。眼看劍鋒就要觸到周澤印堂,簡饒突感左側一陣厲風襲來,向左看去,
見周澤從背後猛將劍甩出,速度之快只能看到整柄長劍直揮成一片白光,向簡饒左臉斬來。簡饒腦中演練本是沒錯,周澤將劍背到身後,若提前出劍斬擊范圍必是觸不到他。可只見周澤借著背力猛力一甩,兩尺多的長劍幾乎被脫手甩出,兩指間本所夾的劍身根部硬被甩退到劍柄末端,幾近甩出。兩尺多的劍身長度瞬間加上那奇長劍柄長度,斬擊生生向前夠了三尺有余,直往簡饒首級砍來。
簡饒心下,眼也來不及眨,腳下狠狠一扭,整個人急速往後彈去,隻盼躲過這致命一擊。只聽唰一聲脆響,簡饒身影瞬間退到數丈開外,首級仍在頸上,額上多了一道血紅細線,慢慢滲出血來。一邊周澤已隱在瞬間急速揮劍帶起的塵土後,隱約可見身影正緩慢收起劍勢,蓄力下一招斬擊。
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已見簡饒已把劍扔到一邊,撲通一聲拜在地上,頭叩伏在地喝道:“在下認輸!小子劍術實是技不如人,班門弄斧,在師范代手上實是一招也挺不去!”
場外眾人突見簡饒態度突然這般轉換無不是驚的瞠目結舌,紛紛轉頭向周澤看去。只見場內灰塵已大多散去,周澤身影輕舞長劍從煙塵中緩緩走出,一雙墨瞳冷冷盯著跪伏在地的少年。“你不再嚷著要打倒我,踢館門派道場了。”
“師范代實是折煞小子了!剛剛若不是師范代手下留情,只怕此刻我雙目早被挑出在地,血崩當場。”簡饒伏地大吼,全場人聽得震耳發麻,“實不相瞞,小子之前曾仗著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去踢了幾家館,皆是走運踢成,唯有今日到了北川劍派,才令我見識了真正的劍法!我之前那些三腳貓功夫,在北川道場前不過是班門弄斧。”
周澤看著爬在地上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的簡饒,臉上仍是一片冰涼,提劍走近,輕輕將劍插在簡饒腦前地上,瞬間周圍的空氣仿佛得到了他的允許一般,和灰塵一同平複下來。“你剛剛可不是這麽說的。你剛剛說了一大通對門派不敬的話。一轉眼仿佛變了個人一樣,跪在這裡諂媚。”周澤輕聲說道,眼神望向遠處,“你這種多面小人最讓我惡心。”
“之前的話皆是小子想激怒師范代,隨口胡謅出來的。”簡饒伏在地上抬起頭,臉上已是涕淚橫流,鼻涕眼淚和著在臉上劃出道道溝壑,場外眾人皆一言不發怪異的看著他,似是在看著什麽荒謬的戲劇,“小子今天……終於見到真正的……”
話未說完,場內劍氣忽起,周澤舉起長劍猛向簡饒頭頂削去,簡饒未及反應,腦後長辮被整個斬下,頭髮披開散到眼前。
“不要再用拙劣的詭計愚弄門派。”周澤臉上突然浮出近乎野獸般的凶狠,冷聲道:“你以為惺惺作態一番便能逃過踢館的責罰麽?按門派規矩,踢館者敗北一律打殘。”
簡饒聽得此言臉色一震,剛剛還動情的臉仿佛被凍住一般,僵在那裡。下一瞬間便見他腳下一扭,本是五體投地的身子忽然彈起,整個人直向場外跳去。周澤反應極快,舉劍便吼“北川弟子,截住他!”
場邊四周隊列聽到命令猛一收縮,上百弟子一同拔劍出鞘,齊齊躍起向簡饒刺來。一時間街頭大亂,原本圍觀的幾百名百姓立時驚叫著四散奔逃開來,生怕被卷入這場門派間的死鬥。但見原本聚集在一次的人群哄鬧著散開,各家大人抱起孩子死命向人群外擠去。人群背對的中央是一座上百劍士組成的金字塔,塔頂端是簡饒死命向上蹦高,下面是數十名門派弟子閃亮的劍鋒緊緊跟上。
眼看簡饒即將力竭落下,被捅出百十個窟窿在身上,卻見頭頂一道紅光轉瞬閃過。簡饒抬頭望去,見紅發明眸的妖嬈女人不知什麽時候躍到頭上,衝他淺淺笑著。
“漂亮姐姐,不要擋路啊。”簡饒臉上悲愴之情早已消失不見,淚痕未乾的臉上綻出標準的微笑,雙眼閃著狐狸般的光芒直刺向唐晚花,“你我之間並無恩怨,以後江湖再見沒準還能互相照應呢。”
“偶?我還以為你想逃出去呢。”唐晚花淺笑道,“若你不用,我這柄‘畫影’也就不用再管你了。”
,,,
半刻前,場地的另一邊,蘇月看著簡饒把四初扭翻在地不由揚了揚眉。一邊的靈樂亦被場上的打鬥所吸引,跟著人群驚呼一聲道:“仙…不,公子,沒想到這小子還算有點本事呢!竟把北川弟子給放倒了。”蘇月看了看簡饒衝著人群尋視,笑笑沒有說話,視線在布滿汗水的棕臉上落了落。
“公子,你說這個小子有沒有一成的可能…踢館成功啊?”靈樂回頭看蘇月沒說話,試探著追了一句。
蘇月正想著別的事,聽她這麽一問差點笑出聲來,撫了撫玉扇淺笑道:“絕不可能。”
“偶……”靈樂思忖道,“那他有可能打敗一位師范代嗎?”
蘇月看向轉身走回場內的簡饒,說道:“不可能。”
“啊?為什麽?”靈樂問道。
“因為他到現在還沒能找到我們。”蘇月淡淡道,視線從簡饒身上移開,看向一邊的唐晚花。
靈樂順著她目光看去,見唐晚花走到場中舉起紅刀,即將開始比武,隨口道:“既然這小子誰也打不過,為何要來這裡踢館?”
蘇月不再說話,輕撫玉扇若有所思,慢慢環視起周圍人群。正看著,忽聽人群又是一聲驚呼,一邊靈樂又嚷起來:“公子,你快來看看這個!這個小子……真的是有病啊!”
蘇月循聲望去,見團團包圍的人圈中間,少年正五體投地,向前面的男人拜服。靈樂和周圍人群一齊驚歎著:“這小子……真是不知廉恥!男兒膝下有黃金的道理沒人教過他嗎?大庭廣眾之下竟突然下跪叩首,真真是不要一點顏面。”
蘇月看著跪伏在地的簡饒,也跟著笑了起來,眼裡卻多了幾分欣賞之色道:“那你想要他怎麽做呢?但求一死嗎?”
靈樂聽了不由一愣,搔搔頭道:“這倒也不是,只是敗了就敗了,何必……做得如此難看?”
蘇月搖頭笑道:“不這樣他如何把打人臉變成捧人臉面?戲詞中都唱‘男兒膝下有黃金,隻跪天地與雙親。”若男兒雙膝真那麽值錢,他這樣想也不想就舍棄下去,豈不亦需幾分豪氣?”
靈樂一聽她這番奇談怪論,不由腦內一陣發懵,仿佛有人把腦筋擰了個個兒問道:“公子,你這番話乍聽一下滿有道理,可這和先生們講的……好像不太一樣啊?”
蘇月眼睛依舊看著伏在地上的簡饒,撫撫扇子道:“靈樂,不要再像我平日接觸的那些大家小姐一般流於表面,思維淺薄了,道理自然是怎麽說都能對的。你又不傻,幹嘛非要別人來告訴你怎麽明辨是非?人非聖賢,欲圖用一套理論套用到千萬人身上的聖賢恐怕亦非真聖賢。人只有學會自己下判斷才不是蠢人。話說回來,若世間大多偽君子當道,那般馬戲場一樣滑稽的世道今天這真小人比起來倒也有幾分灑脫之意。”
靈樂聽得她一番高談闊論腦子向被擰成麻花一般,又震驚又難受,靈樂抬頭看向蘇月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不由又是一陣迷醉,什麽困惑難受都忘到腦後道,:“公子,可你每次私下和我交談說的和在外面說的都不一樣啊?”
蘇月看向她一笑,沉默半晌道:“天地之理,百年一更,千年一換,這世間萬物生靈又豈是凡人一朝一夕能領會的?要等位真英雄出世,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這些話同你講講,你雖不懂至少還能聽進去,大多人是聽也不願聽的,自然不消多說。”
靈樂點點頭,又要多說什麽,卻忽聽場上一片驚呼,循聲看去,正見周澤一劍削下簡饒長辮。
“好了,這回他死定了。”蘇月轉身道,“大羅神仙也逃不出這北川劍陣,我們走吧。”
“什麽?公子,我們這就不管那小子了?”靈樂目不轉睛盯著場上的一舉一動,“這馬上就要打起來了!”
“我約人喝茶快晚了,傍晚還要開會。”蘇月邊走邊說,“你回去快給我熬一服湯藥,我這嗓子變聲藥吃得就要說不出話來了。”
便在此時,蘇月忽覺身邊人影一晃,一青衣俊顏男子忽從後面欺到身前。蘇月回頭一看那男子不由渾身一震,臉上自得之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面容立時浮出淺笑,對著男子道:“師兄今天怎麽有空找來?”
來人正是喬裝打扮後的蘇悅守,領了盟主蘇月城命令到城中來,看她這般模樣,心中責怪之意更強,但看著那晃花人眼的笑顏,責怪卻是怎麽也說不出口來,面上便仍是一派平靜,沉聲道:“你還來問我,師父已知道你扮男裝到城裡亂跑的事了,特令我來抓你回去。”
“師兄難道沒告訴師父我是來城中打探消息的嗎?”蘇月看著悅守笑道,“我私服來城裡實是無奈之舉,堂口所在職責如此,實在義不容辭,師父還不清楚這些嗎?”
“你的那些說辭我都和師父說了,師父差我領你上山,說有事情要交代你。”蘇悅守道。
蘇月一聽這話,立時站住在那裡,頓足道:“遭了!哥,你絕不能帶我回雪月宮去!”
“為何?”蘇悅守頭也不回向前面走去,聲音平靜問道。
蘇月仍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一臉神秘道:“你過來,我細細告訴你。”
蘇悅守停住腳步,回過頭看向師妹,蘇月依是一襲白衣立在那裡,什麽也不說,衝他微微笑著,悅守停了一瞬,回身向著少女走去。“有什麽事就快說吧。”
“你俯耳過來啊,你那麽高我怎麽和你說?”蘇月仍是雙手背在身後,笑著衝蘇悅守說道。
蘇悅守無奈,向蘇月俯下首去,少女的吐息宛如貓爪般撓在他心上。但見悅守側耳聽了沒有兩句便猛把頭抬起來,厲聲說道:“悅卿,這種事不可胡言!你就是對師父心懷不滿,也不應當如此中傷揣測師父,這種話以後萬不可以再說。”
蘇月直起身子,亦是滿臉委屈道:“我說的難道不對嗎?哥你一直在師父身邊,就沒有覺得師父這兩年很是反常嗎?
蘇悅守一聽這話,面上雖是一派平靜,整個人卻仿佛被戳中什麽心思般停在那裡。
蘇月看他這樣,眼珠一轉,繼著說道:“哥,我若猜得不錯,師父這次來找我是要和我說鼎川向家的婚事的。我這回要是回去,怕是再不能出來了,這樣你也不管嗎?”
吼聲忽在身後想起,人流爆炸般從二人身後向外奔逃,隻悅守的身影靜靜立在人流之中,仿佛急流中佇立的磐石,沉靜而堅毅。蘇月聞聲向後望去,眼見簡饒縱身躍起,上百劍鋒眼看向他刺去,心中不由。
“你說的這些,與我皆沒有關系。”身後悅守忽然說話,將蘇月思緒拉回,“我是被遺棄在外快要餓死時被師父撿回來的,我的命,我的名字盡是師父賜予。我此生的職責便是履行師父給我的命令,其他的事,皆是不管,你生得貌美,以後不要再亂跑。”聲音平靜而寂寥,仿佛投入深湖中的一粒石子。
蘇月看著身前男人那張已經看過無數次的逐漸變得冷若冰霜的臉,不再多言,低頭緩緩跟著悅守向前走去。
聽著身後傳來的喊殺聲,蘇月心中掠起一陣刺痛,頭也不回背向比武場向前走去。身後靈樂跟上來,跟在後面急急問道:“公子,那些道場的就要把那小子斬成碎末了,我們不是還要用他嗎?”
“不。盡快給我準備止咳藥,我下午還要和紀喝茶。”蘇月道。
“是,公子,可是紀三小姐今日抱病,說是下午不會去茶會了。”
“那就不用準備最好的衣裙了,把素白月裙拿給我穿去就行。”蘇月腳速不減向前走去,背朝靈樂吩咐道。
話音剛落,便聽身後一聲巨響傳來,隨之是一陣尖銳的刀劍交擊聲。街上的人群更加恐慌,尖叫著分成無數細流向四周散去。蘇月依舊有回頭,徐徐向前走著。
街上的杏葉飄揚,和著少年保證的笑臉緩緩落到白衣公子的衣角,宛若無數細小的手想拉著他停下。蘇月停下腳步,低頭衝蘇悅守一抱拳道:“師兄,剛剛靈樂的話你也聽到了,現在王掌門也應該回到道場裡了,否則你不會下山。這是師妹出嫁之前最後一件請求,拜托了。”
蘇悅守停住回首看向蘇月,平靜如水的臉上第一次顯出驚異,少女的臉龐伏在陰影之中,讓人看不清表情。
,,,
話說另一邊,簡饒落到地上,便見面前裡外三層道場弟子圍來,數百刀劍迎面刺來。簡饒心知不能強戰,腳下一踏,向後躍去。整個人還沒落地,忽感頸後汗毛立起,一陣陰風直往脖頸兒吹來,簡饒緊忙猛低下頭,藍白長劍緊跟著從頭上斬過,連帶下一縷長發。簡饒回頭看去,只見周澤正在身後,第二斬已連著人一起奔來。簡饒不欲糾纏,腳下一扭躍出一丈多高,連人帶劍一起躲開。人剛騰起,數十弟子皆齊齊躍起揮劍跟上。
簡饒眼看躲閃不及,腰間忽然發力,上下半身詭異扭起,整個人擰成麻花一般,忽然發力上下彈回,人直接借力翻滾到數丈之外。翻到地上腳剛沾地,兩個弟子便直跳到簡饒身前,一左一右迎面斬來。本以為這措手一擊簡饒定是躲閃不及,直被斬倒在地。只見簡饒將劍一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招橫上段斬,兩個弟子收力不及,眼看著手中長劍直被磕飛半空,再一低頭便見簡饒古劍已橫斬過來,
兩人正閉眼等著頭顱被一起斬下,卻隻覺劍風一路襲來,在頸邊忽然停住。再一睜眼便見漆黑古劍在切進皮肉的一瞬間停下,簡饒一雙幽深黑瞳直直盯進兩人眼底。
兩人見狀不由一愣,僵在原地,簡饒不在糾纏,收起劍鋒回身向場地邊界跑去。簡饒兩眼一掃,見場另一邊正由一紅發身影把守,簡饒腳下一蹬,直向唐晚花把守一側外圍衝去。
眼見簡饒就要衝出包圍,全身力氣都用在腳下,吃足了勁衝向場外,場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巨響,一道半仗多寬衝天深藍劍氣直向簡饒衝來,劍氣所過之處地面皆裂出一道一人寬裂縫,攔截魚雷般斬向簡饒。簡饒一見大驚,不及停下連忙舉劍格擋,劍氣碰到黑劍的一瞬間並未繼續斬下,反是如氣球般猛地爆炸開來,將簡饒及周圍土地皆炸進煙霧之中。
簡饒只聽耳邊一聲炸響,全身的每一寸皮膚仿佛被重錘連擊數下,扔到高空,又一下被擲進炸出的深坑中,劍和神智一起被摔到一邊。
恍惚間,簡饒感覺頭頂上有人影走進,長劍直插到自己臉邊。“你要殺我嗎?”簡饒冷笑道,聲音虛浮嘶啞,“沒想到堂堂北川劍派器量竟如此狹小。”
周澤低頭看向簡饒,眼裡湧起一陣厭惡,“殺了也比讓踢館之人逃走強,三百弟子沒攔住你,門派丟不起這個人。”
簡饒抬頭笑道:“你可得想好了,這一條街的人都看著呢。你要是做錯了,王掌門恐怕不會高興吧。”
周澤舉起長劍,對向簡饒道:“就憑你還不用讓師父決策,殺你是毋庸置疑的事,不用再操心了。”
“你不是還想問誰告訴我‘斬一’的事嗎?”簡饒仰望周澤嘶啞道,“你殺了我,永遠不會再有人告訴你是誰泄露出去的。”
周澤凝視著簡饒,眼神仿佛在看一隻將被踩死的蟲子,“不用了,即使他們知道也永遠不可能打敗北川劍術。而且,”周澤架起長劍,劍鋒直指簡饒面門,“殺了你,會讓我很開心。”
簡饒閉上雙眼,經歷的無數的事和人如海鷗般飛過,升高在眼前盤旋。老二老三,母親,瘋子般的父親,還有那如清仙般美麗的白衣少年的臉龐,逐一閃過,畫面慢慢變淡,越離越遠。
周澤屏住氣息,長劍對準地上的男人狠刺下去,全場的人亦屏氣息聲,視線匯於周澤一身。
“住手。”一個沉穩的聲音在場另一頭突然響起,仿佛一塊巨石丟進一片一直寂靜的淺窪,壓在場內數百弟子的身上。周澤聽得此聲渾身大震,直刺過去的劍也在一瞬間停頓下來。但停頓只有一瞬,下個瞬間周澤仿佛沒聽到一般刺向簡饒首級,速度甚至比剛剛又快了幾分。
同一瞬間場另一邊一陣風急速向二人刮來,勁道之強幾乎將場內眾弟子掀翻在地,一個瘦小結實的身影出現在周澤身,身影直將手中佩劍刺向周澤長劍,周澤躲閃不及,刺下去的長劍在觸到簡饒前一瞬被身影劍柄撞歪,整個脫手飛到半空。
周澤還未反應,便見身影側身一腳橫踢帶風掃來,速度之快不讓周澤做任何動作,隻得眼睜看著腳踢在身上,整個人緊跟著長劍飛到半空。眾人視線還沒轉回,身影便原地扎出一馬步,瞬間揮出三道劍氣向周澤撲去。周澤被踢飛在半空躲閃不及,迎面命中三道劍氣,青藍色的代理師范服盡被撕裂,皮肉卻不見一滴血濺出,整個人在空中翻滾幾圈直墜在地上。
周澤人被拍在地上,渾身甚是狼狽,臉上卻無絲毫怒意,眾人還未從這行雲流水般的劍技中回過神來,便見周澤翻起身直向那瘦小枯黑的身影拜下,叩首大喝:“弟子周澤拜見師父!”
場上眾人見狀如夢初醒,跟著周澤齊齊向那身影俯首拜下,嘴裡齊聲喝道:“弟子拜見師父!”
身影仿佛沒看到一般,徑直走過拜在身前的周澤,走到簡饒身邊,俯首端詳起來。陽光在身影周圍描出一層金邊,簡饒抬頭望去見一張黝黑枯乾,形似野猴的臉望向自己,來人五十多歲的樣子,雖臉上皺紋密布,頭髮幾近半白,但渾身上下處處透出股野獸似的精壯之氣,與其說這人有幾分像野人倒不如說像是林中有些人形的野人披上人的衣服跑進了城裡,野猴身後背著耀目陽光向下看來,宛如萬古的神明俯瞰大地。
“抬進來。”野猴凝視簡饒一瞬,回頭走進道場大門。
,,,
簡饒被幾個弟子抬進道場大廳,放平到大堂中央,首座坐著野猴,兩邊坐著分別以唐晚花周澤為首的兩院弟子,空氣凝結般陷入一片死寂,三夥人圍住廳堂,視線牢牢黏在簡饒身上。
“告訴我你的來意吧。”野猴仰在座上,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中的長劍道,“你來門派的真正目的。”
簡饒身上傷口已敷上藥膏,仰頭望向梁上的紅燈,由上到下灑下的明光刺得他雙眼酸疼,心裡沒來由升起一片恐慌。他掙扎從原地爬起,跪倒在地,衝首座掌門拜下。整個大廳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等待著他的措辭。
少頃,簡饒向座上野猴磕下一拜,郎聲道:“小人拜見王清讓掌門。小人素來仰慕掌門文治武功,一向聽聞王掌門劍技通天,手中三尺長劍在手便可撕天裂地,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再說廢話,這柄劍斬掉的就是你的腦袋。”王清讓將長劍懶洋洋一甩道。
“是。北川劍派為天下第一武技門派,小人仰慕已久。實不相瞞,小人幼時便雙親盡喪,孤身一人靠著江湖上各路朋友的幫襯才苟活至今。當今亂世,小人所求亦不過趁機學些本領,搏個出頭的功名,今日鬥膽來此,名為踢館,實是拜師。”簡饒說道。
王清讓一聽拜師二字,猛地抬起頭來,一雙虎狼般的精目盯住簡饒,靜默不語。簡饒俯首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這一瞬間在他眼裡如一輩子那樣漫長。
“你以為這樣我就不能把你怎麽樣了?”少頃,王清讓淡笑道,“你上門嚷句踢館,打了整個門派的臉,再還我一個面子就完事了?”
“掌門此言差矣。”簡饒拜伏在地道,“小人這次來並非是給門派蒙羞,而是送了一個面子給道場。踢館雖看似是壓下整個門派,但踢館者一旦敗北門派聲明便會傳的更響。且我畢竟首輪打敗了門派一名弟子,現在殺我反倒讓人說北川劍派所傳技不如人,比武不敵腦羞成怒,以後更難服人。而若是將我收入門下,便是沒見過高手的小子見識北川劍派的真正實力後徹底被折服,心悅誠服被打敗後反請求加入門派。而您作為門派掌門,氣量深遠,竟不計前嫌將我收留。而若連我都收了,北川劍派在外人看來就是是廣收天下英才的武技大派,這樣再傳出去,對您,對門派都不失為一樁美談。”
簡饒說完,大廳中一片寂靜,每個人動也不動立坐在原地,陰影遮在臉上,看不清心中所想。只有王清讓一下下蕩著佩劍,一雙惡虎般的鬼眼死死盯著伏在地上的簡饒。好半天,長劍一停,王清讓張口道:“沒話了?”
簡饒隻俯在地上一言不發,雙手攤開,在兩邊眾弟子的眼光下將頭伏的更低。
王清讓見他不說話,笑道:“你這話是當真當我沒見過說客了。不管你是以為打敗了門派的一個弟子我就只有收你為徒了,還是就想裝糊塗就用這糊弄我,但我北川劍派,不缺一個美談。”說著奇長的黑劍慢慢舉起,直指向簡饒首級。
“是小人!小人自己想來的!”原本趴在地上安靜的簡饒忽的坐起,四肢並用的向王清讓腳爬去,口中嘶吼道:“和比武勝負無關!只是小人想……自己受懾於劍派武技奇詭,自覺不敵,為了保命才求著門派收留的。如若小人進入門派後再對門派不敬,不贖回自己身上嘴過,要殺要剮,請自隗始!小人拜請掌門收留!”
王清讓看著簡饒扭曲的臉龐,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一揚長劍吼起:“拖出去!”
話音剛落,簡饒便覺腦中一聲驚雷,眼前一片花白話也說不出來。兩邊便衝上兩隊弟子架起簡饒向門外拖出,兩側弟子齊站起來跟著簡饒魚貫而出,王清讓甩起長劍正要跟出,卻見一隻手伸來攔住去路。
抬眼看去,正是周澤,周澤渾身衣服被劍氣撕裂,臉上表情冷若冰霜對著王清讓行了一輯道:“師父,這件事還請您三思。門派若收了這種不倫不類,遊手好閑的江湖人士,讓歪風邪氣吹進道場,對門派,對弟子都有害無易。對外門派的門面也容易受到牽連。”
王清讓直看向周澤,一雙虎眼似要把他戳穿,周澤一開始面無表情,渾身氣勢如堅冰一般,同樣沉默著盯回,王清讓仍一言不發,停在原地,虎眼放著白光瞪著周澤。周澤盡力對回王清讓的視線,冰冷的外殼慢慢被撕開,身形在那野獸般的目光下開始搖晃。就在他即將被那目光壓的倒下時,王清讓忽然移開視線望向門外,淡笑道:“阿澤,不要總是因為自己的喜好說話做事,要根據事情本身的形式做出行動。幾十歲的人要學會多逆著心中喜好習性做事,凡事如果走不出確實於事有用、得到利益的一步,就寧可一步不走,以靜壓場。花散非風之罪,乃因春將盡,終善非人之過,只因時已至。允許自己沉浸在狹隘的心胸中,即使自身能力能磨礪的足夠優秀,也永遠無法成為帶領門派的掌門。”
王清讓說罷,轉身走出大門。門外街上已杏葉滿天,眾弟子在街上圍成一圈,王清讓一出場門,數百雙眼睛齊齊望到老人身上,靜待著下一步決斷。
簡饒跪在圈中,雙眼蒙上藍布,整個人瑟瑟發抖早已說不出話來。王清讓搭起長劍坐到主位木椅,啟唇輕道:“豆子。”
言語一出,兩名弟子立刻捧著碗筷從兩側閃出,小跑著捧到簡饒身前跪下。一弟子掰起簡饒首級,強讓他半抬起頭。另一弟子拿起筷子探進碗中,夾出一粒指甲大小黏汁紅豆,放於簡饒前額印堂之上。
王清讓起身走到簡饒跟前,兩弟子行禮後退回列中。王清讓拔劍一抖,整街弟子頓感一股真氣從老人身上源源不斷湧出,滿街花樹盡被這真氣匯成的狂風壓倒,幾個修為稍淺的弟子硬被這風吹得倒退幾步。王清讓屏息凝神,長劍和著真氣狠狠揮下,直向簡饒腦袋劈去。
一瞬間,吹滿整條街的狂風忽然停息,全被吹到天上的樹葉紛至落下。幾個弟子睜看眼睛,只見黑色長劍在觸到紅豆的一瞬停下,反著寒光的劍鋒懸在豆子一寸之上,簡饒眼前藍布一分為二飄到地上。王清讓執劍靜立片刻,一聲將劍收回鞘裡,周身氣息跟著長籲靜下,再細細看去,簡饒額上的紅豆已不偏不倚,正正好好裂成了四瓣。
北川劍派入門儀式,紅豆。
“起來吧,有人打招呼要保你。”王清讓沉聲說道,轉身向門內走去,“以後如再惹是生非,定罰不饒。”
眾弟子亦跟著掌門走進門內,只剩簡饒跪在原地,呆呆看著掌中四瓣紅豆。縱是他再是膽大,此時腦內也嚇成了一灘漿糊,隻呆在原地,一點點縷著腦子,等著正常思緒回到腦中。不知過了多久,簡饒眼中一亮,回過神來,立時原地叩首,嘴裡大喊道:“弟子簡饒叩謝師父!”
這一聲大喊牟足了力氣,震得面前道場幾乎一抖。簡饒吼完自,只聽前面有一人慢慢鼓起掌來,頗有幾分喝倒彩的意思。簡饒抬頭看去,門口眾人早已走光,只有唐晚花閑適站在牆邊鼓著掌,眼中浮著玩味看向自己。
“恭喜啊,得償所願了。能進門派的都實屬不易,真不知道師父會把你放到那個院去。”唐晚花說著走向簡饒,深紅的長發帶著致命的妖嬈。
簡饒盯向唐晚花雙眼,強撐站起道:“你究竟是那一邊的人,為何要在場上保我?”
唐晚花輕笑道:“這個問題我怕是回答不了你,你今後也不要再問。你只需知道,我救了你一命,你欠我的是一份救命之恩,不管你進到門派是什麽目的,我都和你是同一方的朋友。”
簡饒看了看她道:“保下我的人是誰?”
“蘇悅守,武盟堂主。”
簡饒聽到這名字心中一動,絕美的面容在腦中一閃而過,繼而問道:“你是武盟放在門派中的人嗎?”
唐晚花走近簡饒道:“我究竟是什麽人並不重要,你要明白的是像北川門派這樣龐大的江湖勢力在這亂世之中是絕不可能獨善其身的,道場中其他勢力的細作不只我一人,與他們不同的是,我是門派三大師范代之一。而你若想在這樣的亂世中出人頭地, 就必定要抱緊一家門派,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便是同盟了。”
簡饒將面前的人上下打量一遍問道:“你們有什麽目的,要對門派做什麽?”
唐晚花微笑道:“這個你不用操心。我和你保證,不管我做什麽行動都絕不會連累到你,更不會影響到你今後上升的路。我反而會對你多加提拔,三年之內便可出師,若你再有些天賦,頂替為師范代也是唾手可得的事。”
簡饒又對面前女人仔細打量一遍,問道:“你們想要我做什麽?”
面著簡饒上下看去的視線,唐晚花依是站在原地,笑容似花道:“什麽都不必做。重要的事只會由我動手,你只在道場中為我打打掩護便可,比如先不把今天我們說話的事傳出去。”
簡饒聽了依舊不說話,警惕的一遍遍打量著唐晚花。
唐晚花坦然站在原地,由著簡饒視線來回在身上轉著,半晌帶笑說道:“做個這代師,我先教你三個絕不要在道場做的事。一,絕不要違背師父的意志,二,絕不要在道場內提及劍聖左寂的名字,三,絕不要放棄送到眼前的機會。”
簡饒沉默思索了半晌,點點頭道:“你說得這些我都明白,我的顧慮亦不在此。我隻問你一個名字,你且告訴我認識不認識吧。”
唐晚花聽了略一思忖,旋即微笑道:“你問。”
簡饒仰起頭頭,又是一陣似是非是的琢磨,半晌終於低下頭,兩眼中又放出野狐似的精光,衝唐晚花問道:“我隻想知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紀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