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的八月,雖然相比七月的氣溫有所遜色,但依舊是酷熱時節。
四下泛濫的白光幾乎要把所有的水泥地面烤得冒煙,走在路上,耳朵裡都是地面裂開來的聲音,像一口沸騰作響的油鍋。綠化帶在劇烈的垂直陽光下,萎縮成病懨懨的一小塊。城市裡所有的摩天大樓,像是約好了似的一齊反射刺眼的白光,如同無數座激光發射器一樣,把整個武漢摧毀成一片煉獄一樣的熔爐。
生活不太富裕的人們,每天都在自我安慰地期望油價暴漲或者房價大跌,讓富人們的財富縮水,然後在自己不切實際的想法中快步向公交地鐵可以享受免費冷氣的地方走去,通過四通八達的交通工具把他們送往武漢的各個地方,走向一座又一座寫字樓。
稍微富裕一些的白領們渾身塗滿了厚厚的防曬霜,戴著巨大的墨鏡,開著屬於自己的小汽車或者搶奪著來往的TAXI。他們穿行在地下車庫連接公司和家裡由冷氣建築起來的狹窄管道裡,頑強地頂著惡劣的生存環境,征服著這個光速發展的城市。又或者說,其實是被這個光速發展的城市繼續榨取著最後一滴生命的汁液。
而那些為數不多金字塔頂尖的人群,坐在比一套房子還要貴的汽車裡穿行在任何他們想要踏足的地方。他們把冷氣開得足了又足,哪怕是在全球油價瘋狂飆升的今天,他們也恨不得把自己的車子籠罩上一層寒霜,告訴這個世界他們並不缺錢。他們透過車窗玻璃,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這個城市裡生活在他們腳下的龐大人群。
寫字樓或者商業街那些遍布的咖啡廳,在高溫難以抵擋的夏季,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擁擠危機,尤其是周末,咖啡廳的冷氣顯然不足以應付龐大人群產生的熱浪,以及玻璃窗外直白的光線。於是,無數的爹爹婆婆又紛紛把目光轉向了周邊所有開放冷氣的快餐店,肯德基和麥當勞每天人滿為患,裡面擠滿了人,完全失去了它應有的懶散氣質,並且很多人隻點一份最便宜的薯條或者雞塊,便癱坐在沙發裡消耗掉一個下午。
當然,連公司投資的咖啡廳也絕不例外,早已人山人海,甚至都沒有立足之地。和前半部分不同的是,咖啡廳獨立的後半部分幾乎空無一人,這裡其實是公司當時單獨設計的一個會客以及商談的區域,雲瀟然一直都非常佩服這位設計師的先見之明。
而現在,坐在這樣格外冷清的區域的,是穿著黑色修身T恤的宋越彬,T恤設計的圖案非常簡約,胸口有著格外顯眼的FOUNT源的標志。前段時間一直在歐筱他們健身房健身,讓他的胸膛顯得結實了很多,寬闊的肩膀把他那張本來過分清秀的臉,修飾得稍微野性了些。宋越彬看著雙向玻璃外不斷走過去人群,一個一個、一群一群的,卻沒人可以看到他,未嘗不是一種諷刺。
宋越彬剛剛翻看幾條關於昨天自己謠言的評論,雲瀟然就走了進來在他的旁邊坐了下來,一同而來的還有身後的林幻和歐筱。
雲瀟然拿過宋越彬面前的檸檬水,猛喝了幾大口。
“雪姐一會兒就到。”宋越彬。
“嗯。”雲瀟然一邊回答他,一邊回頭和店長打了個招呼。
歐筱看著他們瞥了瞥嘴,指著兩個人對林幻說:“媒體的眼睛大概是長到腳上了,說我和宋越彬是情侶,我的電話、微博、微信、QQ等等所有你能想到的社交平台今天都快爆了。你看他們兩個人的狀態,怎麽覺得還有點曖昧,
我寧願相信他們兩個是一對。” “他是我哥。”宋越彬抬了抬眼皮懶散地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林幻和歐筱。
“親兄弟。”雲瀟然接過店長送過來的飲料。
“同父同母的那種。”宋越彬不停地點頭。
留下林幻和歐筱兩個人瞪大眼睛張著嘴,一副像是聽到第三次世界大戰馬上就要爆發一樣不可思議的表情。
正當歐筱準備開口說話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吵吵嚷嚷的似乎在爭執著什麽。
“先生,裡面是我們私人區域,您不能進。”只聽店長慌張的聲音傳來。
“我知道,是宋越彬叫我來的,不信你進去問他。”另一個聲音傳進來。雲瀟然聽出來了這個聲音,是陳斌,那個曾經在《F+》工作的攝影師,他知道咖啡廳的後半部分區域也就並不讓人吃驚了。後來因為私自將未公布的照片賣給娛樂網站而被雲瀟然開除並且送上法庭,現在在八卦雜志工作。這明顯是衝著宋越彬和歐筱來的。
這個時候如果再被拍一次兩個人在一起的照片,再想進行輿論導向就更難了。
千鈞一發之間,歐筱抓起自己的包,不想繼續出名的她也不在乎什麽男女之嫌了,蠻橫地拉過宋越彬的手,心急如焚地張望一圈,這裡沒什麽可以遮擋,看到角落裡的洗手間,眼睛一亮,拉著他哆哆索索地躲到了洗手間裡。
“這裡明明……”宋越彬。
“別說話。”歐筱苦著臉用嘴形提醒身旁的宋越彬,求他一定要配合。
宋越彬閉住了嘴,一臉酷酷的,算是答應了。
歐筱抬頭的一瞬間正好對上了宋越彬的目光,和這麽帥的一個人貼著這麽近還被這樣直勾勾地看著,她趕忙低下頭,臉瞬間紅到耳朵根。
在他們躲到洗手間後的幾秒,門外的人就強行衝了進來了,果然雲瀟然沒有聽錯,進來的人就是陳斌。
“呦,雲總,好久不見。”陳斌帶著挑釁的語氣走進來,四處打量著,旁邊的店長臉色慘白。“另外兩位呢?躲哪裡去了?”
歐筱貼著洗手間的門不敢動更不敢交流,用手機戳戳宋越彬的手,示意他掏手機,又用口型給他比劃了一句:關機。
“這不是你能進來的地方,出去。”雲瀟然臉色陰沉地起身站在陳斌的前面。
“我一直跟著宋越彬,看著他進來的,還有你們。”陳斌一臉陰險,他確實是個不折不扣隻認錢的混蛋。“怎麽,藏起來不敢見人?”
歐筱木頭人一般僵硬地站著,大氣也不敢出一口,她太害怕了,害怕到無意識地抱住宋越彬,原本拉著他衣服的手不知什麽時候環住了他的脖子,這是弱者向強者尋求保護的身體語言。
宋越彬低頭看著女孩高度緊張的側臉,微微失神。如果換成別的女人這麽抱著他,早就被他一把推開,跟女人曖昧不清的事他不屑去做。可現在,他沒有推開懷裡的這個人,反而低頭打量她的臉,那雙會說話眼睛現在流露著恐懼,膽子不是一向很大的嗎?居然也有她怕的時候。
陳斌看到桌子上有四個杯子,又看看了只是兩個人的雲瀟然和林幻,確定宋越彬和那個女生還沒有走。但是他太了解雲瀟然了,他肯定不會讓自己再進去一步。
雲瀟然看出了陳斌的想法,又上前一步徹底擋住他,一臉鄙夷:“如果你再敢往裡走一步,我就報警了,勸你不要自己找不痛快。”
陳斌沒有再多說話,帶著不服氣又異常黑暗的眼神看著雲瀟然,像是在說“你給我等著”,隨即轉身離開了。
雲瀟然看著陳斌離開的背景,朝著還在原地呆若木雞的店長揮了揮手,讓他離開,隨後自己關上了門。
“太險了。”歐筱從洗手間裡面走進來,摸著自己砰砰跳的小心臟,癱坐在椅子上。
“緊張的人不應該是我嗎,怎麽你這麽害怕?還有,洗手間有兩個而且分男女。”宋越彬則是悠閑地慢慢走過來,臉上帶著傲慢般的喜悅。
歐筱回頭一看,左邊門上貼著“男”,右邊門上貼著“女”,自己剛才一著急拉著他一起衝到了左邊那扇門裡。
無比尷尬的歐筱用手捂住了臉。
不一會,歐陽雪踩著她那10CM的高跟鞋走了進來,巨大的墨鏡也遮不住她冷若冰霜的臉,她的表情讓宋越彬不寒而栗。看著宋越彬僵硬的身體,歐筱不禁笑了一下,原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宋越彬,會這麽害怕自己的經紀人。就在歐筱帶著笑容看向歐陽雪的那一刻,瞬間被她強大的氣場所震懾,不自覺地坐直身體低下了頭,畢竟自己也是這次的主角之一。
“在你入行的第一天我就告訴過你,不能有戀愛的緋聞,這種緋聞是對你這樣的一個新人的大忌!會讓你的人氣斷崖式的下跌!”一向嚴格又雷厲風行的歐陽雪,現在更是沒有什麽好脾氣。
宋越彬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
歐陽雪盯著宋越彬直白問:“你跟她真在一起了?”
沒等宋越彬開口,歐筱就把從最初夜宵那天他們相遇,到更衣室的事情,再到健身房和醫院,等等一切全部講給了大家聽。
“你倆真沒別的事情?就算真的有什麽事情也無所謂。”雲瀟然保持著一個吃瓜群眾的表情,好像這件事情和自己完全無關似的,他總是可以很好的緩解緊張的氣氛。他看著歐筱說:“但是有一點我要提醒你,跟誰談戀愛都不用裝,但是要是跟宋越彬談,那必須裝。”
“絕對不可能!”宋越彬和歐筱異口同聲地說到,然後對視一下,互送白眼,露出了滿臉的嫌棄。
“言歸正傳。”歐陽雪拿出一份公共文案遞給雲瀟然。“這是我昨天連夜擬好的,雲總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我明天會開始實施。 ”
雲瀟然笑了一下,接過文案直接放到桌子上,並沒有翻看。“雪姐在這方面的經驗能力比我強太多,我相信你的決定。這件事情我們需要盡快解決,時間控制的越短越好,我不希望這件事情會影響到新一期《F+》的銷量,也不希望FOUNT源昨天發布的新品第二天就涼。”
“OK,我會處理好這件事情。”歐陽雪帶著禮貌的微笑,起身向門口走去,突然停下腳步扭回頭說:“其實你們兩個真的在一起我也沒意見,但是我不希望你再因為這樣的事情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裡。”他指了指宋越彬,帶著“慈母”版的警告。
一直在旁邊的林幻始終沒有說話,安靜地坐在那裡,在聽到歐筱剛才講述的時候,她仔細地回想了一下自己同雲瀟然的感情經歷。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在萬松園的夜晚,就已經開始暗戀了吧。而之後的相遇,認識,熟悉,進入同一家公司,準確地說是進入雲瀟然的公司,這種暗戀一直都存在著,並且像遙遠但是溫熱的太陽一樣持續著。林幻的想象裡,應該是這樣一直暗戀下去,直到雲瀟然交了女朋友後,自己回家大哭一場,然後繼續默默地繼續喜歡著他,在那段時間裡她從沒想過他們會在一起。
而後來,當雲瀟然第一次擁抱自己,第一次親吻自己,林幻都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她緩了好幾天才完全意識到自己已經名正言順的成為了雲瀟然的“秘密女友”。
雖然有時候會覺得烏雲密布,可是閉上眼睛,林幻還是可以準確地感受到太陽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