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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石的萬歷時代》第38章心宣猶考慎其相
  萬歷八年六月十日,特林城。

  速巴亥現在很煩躁,他現在幾乎要發瘋了。特林城已經被他圍困了整整十九天了,一點也沒有進展。速巴亥剛抵達這邊的時候,連續發起了兩次進攻。

  在守軍猛烈的炮火打擊下,兩次攻城,韃靼人很快扔下了五六千具屍體,再也不敢攻城。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特林城根本就不是他的軍隊能攻下來的,他把自己估計過高了。

  既然攻不下堅城,韃靼人有的是辦法,他立即改變了作戰方式,采取了傳統的老辦法。圍困城池,然後縱兵四下劫掠,可他再一次遭受了打擊。

  那些村莊房子固然很漂亮,道路也非常好走,可就是村子裡面沒有任何財貨,更不用說找到糧食,更可惡的是百裡之內,渺無人煙,連根毛都找不到。除了惱怒之下燒掉些房子,所有外出打草谷的軍隊都是一無所獲。

  已經過去了十幾天,他的處境現在非常不妙,因為他帶來的糧食和牛羊已經不多了,再圍下去,這隻大軍連回去的糧食都不夠了,路上恐怕都要靠殺馬度日。面對著這樣的困境,速巴亥一籌莫展。

  對於速巴亥來說,只有一點他沒有判斷錯誤。傳言是真的,奴爾乾都司肯定很富裕,而且是不一般的富足。不說別的,光那些漂亮的房屋和整齊的道路,無一不顯示出這邊的富足。

  入得寶山,如果空手而回,那會笑掉人的大牙!從此他在草原上也會聲名掃地。諸如這些,實在讓他難以舍棄。速巴亥進退維谷,一直拿不定主意。

  更讓速巴亥頭疼的是現在軍心不穩,炒花、暖兔、拱兔、黃台吉這幾個頭領已經失去了耐心,都嚷嚷著還不如去遼東打劫,攻破遼鎮的寨堡比這容易多了。

  本來就是這個理。大家結夥不就是想搶點東西嗎?既然這裡打不動,那就換個地方搶唄。可這些人哪裡知道速巴亥的苦衷,他和李成梁私下達成了協議,沒辦法告訴這些人啊!萬一惹惱了李成梁,那家夥可不是吃素的,絕對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城外的速巴亥很苦惱,被圍在城裡面的李延千戶大人心情也很沮喪。他萬萬沒有想到,真的像囊旺所說,速巴亥的大軍如若無人之境通過了遼鎮的防區,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一次戰鬥。

  在此之前,他一直不願意相信都司的情報是真的,現在看來,李成梁果然與土蠻有勾結,這讓他的心裡很受傷。

  多年以來,在他的心目中,李成梁那就是朝廷的頂梁柱,世之罕見的英雄。今天他才知道這種人也有陰暗的一面,而且如此的齷齪,為了一己之私,竟然不管自己治下百姓的安寧。

  這一路過來,速巴亥可不是老老實實通過的遼鎮轄區,這夥強盜保持了韃靼人的本色,根本就是走一路搶一路,一路打劫來的。從頭到尾就沒耽誤事。

  可憐那些無辜的遼民,猝不及防下沿途的寨堡,無一不受荼毒。沿路的遼民可真是倒了大霉了!看看倒在城下,那些被驅趕著攻城的遼民的屍體,被搶被抓的丁口就不下五六千人。

  “李成梁,你這狗賊作孽啊!老子饒不了你。”

  想到那些無辜死去的人,李延的牙齒都咬得咯咯直響,心裡也有幾分悲哀。靠這樣的將軍,如何能保得一方平安,穩定邊境。李延懷著憤懣的心情,詳細寫完了這份給錦衣衛的報告。

  李延寫完最後一筆,憤怒的把筆拍在桌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良久,他收起自己的報告,小心翼翼地塞進信封裡。這時有人敲門,聽聲音,來的是通訊參謀。  他趕緊把信塞進抽屜裡,然後衝門外吩咐:“進來!”

  “報告千總大人,奴爾乾都司急電。”通訊參謀走了進來,遞上一份絕密電報。

  李延趕緊打開電報一看,上面寫著:“萬歷八年六月十二日,辰時,執行A計劃。”

  李延砰的一掌拍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他大喝道:“狗日的!總算輪到我們反擊了,韃靼人,老子要你們血債血償,不殺光你們,老子誓不為人。”

  等心情平靜下來以後,他隨即下達命令:“所有人馬上到各部隊,通知百戶以上軍官,午時三刻趕到作戰室,本官要召開緊急會議,任何人不得缺席。”

  “是!”

  本來被他剛才那猙獰的樣子,嚇得噤若寒蟬的幾名親兵立刻應諾,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幾人交談了幾句,隊長分派好任務,便分頭去通知各個作戰單位。

  ……

  佛阿圖城東面三十裡外的雞鳴山,山高林密,一條官道蜿蜒曲折山中。

  沿著官道走進山裡半個時辰,離山道不遠的地方有條必經之路,它恰恰在兩山之間的山坳裡,這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是一個伏擊的好地方。

  山坳附近有個窪地很隱蔽,比人還高的蒿草把這裡遮擋的嚴嚴實實,即使站在山頂也看不清裡面的情形。一頂軍用帳篷就架在這裡,如果不是走進去,這種迷彩的帳篷根本讓人無法發現。

  整個雞鳴山中靜悄悄的,偶爾有一些鳥鳴聲打破這片寧靜。正在這時,草叢發出輕輕的沙沙聲,不久,一名穿著吉利服的漢子,敏捷的從草叢裡鑽了出來,一貓腰直接進了帳篷。

  獵豹突擊隊的隊長陳奎,正坐在帳篷裡看著手裡的地圖,這也是從資料庫裡帶過來的,比這個時代的地圖強多了。

  不過有點遺憾,後世的地圖和這個時空差別實在是太大。整體上倒是那樣,可是具體的地名就對不上號了。

  扔下地圖他歎了口氣,心裡暗自吐槽:軍情司還是要專門成立一支測繪大隊,這地名實在是牛頭不對馬嘴,太特麽耽誤事了。

  聽到外面的動靜,他迅速握住槍柄打開了保險,門簾一掀進來一人。他抬頭看去,進來的是隊友花豹剛子,這才放下心來。

  進門後,剛子拿起水壺先是喝了口水,然後對陳奎說著:“隊長,山頂的雲豹發現敵情了,距離十裡左右,約五六十人馬正朝我們這邊過來,大概還需要半個時辰就可以到達這裡。花豹已經確定這夥人是從佛阿圖城出來的,只是不知道舒爾哈齊在不在裡面。”

  “太好了!可算是有人出來了,特麽的在這裡都喂了一個禮拜的蚊子,再這麽下去,弟兄們都被吸成人幹了。狗日的,這山裡面蚊子真多。走,一起看看去。”

  聽到剛子的匯報,陳奎頓時精神一震。嘴裡面罵罵咧咧,身子卻立馬坐了起來。他換上吉利服,帶上武器裝備,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全身上下,這才出了帳篷,向埋伏的山坳走去。

  二十幾分鍾後,遠遠的就看到山道上有一小隊的人馬過來了,陳奎從望遠鏡裡看了看,發現走在前邊的是幾個開路的馬軍,從那旗子上來看,對方的首腦應該是貝勒一級人物。不過現在還是無法判斷是否就是舒爾哈齊。

  特戰隊員全身都是吉利服,埋伏在林中的草叢中,即使是走到腳下,一般人基本上是看不出來的。陳奎選擇的陣地離著道路很近,不到五米。

  這地方又恰好是一個轉彎的山坳,轉過去就是一個葫蘆狀的地形,兩邊都是陡壁,地勢險要。無論誰進來了,沒人能跑得了。

  獵豹突擊隊的特戰隊成員目前全部由克隆人擔當,沒辦法,有些東西實在是太超前了。所有人都攜帶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八九式無聲手槍以及進攻手雷。部分另外還配發了狙擊鋼弩。

  這樣的火力在這個時代,已經足夠了。這些特戰隊員全部是克隆人中的兵人,個個身手不凡,哪怕放在後世,也是精英中的精英。全隊分為狙擊組、突擊組和支援組,每組八人,加上指揮官陳奎,全隊總共有二十五人。

  所有人埋伏在草叢裡一動也不動,只有陳奎的心裡很焦急,要不要采取行動,需要確定目標人物是否出現。他一直在等待著觀察組那邊發出的信號。

  “布谷、布谷。”

  山谷中突然傳來幾聲鳥叫,陳奎頓時心裡一喜,立刻做出了行動的手勢。

  那幾聲鳥叫是約定好的暗號,是由協助他們作戰的土著發出來的信號,只有他認識舒爾哈奇。聽到這個信號,說明這隊人馬裡面有舒爾哈齊本人。

  山裡的六月,滿山遍野都變得鬱鬱蔥蔥,正是植物最茂盛的時候。陳奎他們身上穿的衣服,全部是叢林迷彩,和現下這山中的景色非常相稱。即使走到近前,若是不仔細看,那還真是難以分辨。

  而這些女真人的打扮,雖然服飾顏色上不怎麽鮮豔,但是和這環境還是有明顯差異的,有幾個女真漢子甚至還披著獸皮,色彩斑斕的,一眼就能讓人看出來。

  一方是有準備的,提前做好了準備,女真人人數雖然有六十來人,此刻卻是渾然不知有人會在這裡埋伏他們。

  按這幫人的想法,這裡是建州衛的勢力范圍,沒有人敢在這裡算計他們。走在前面的馬隊雖然也擺出警戒的姿勢,那只不過是在防止野獸的襲擊。

  在他們看來,即使野獸也不敢招惹他們。猛獸看到他們這麽多人應該是要轉身跑的,何況又在建州衛的腹地,探馬心裡邊自然是放松了警惕,即使是警戒時也顯得心不在焉,最多就是做個樣子。

  看到敵人的狀態,戰鬥還沒有打響,陳奎便知道這結局是什麽樣子了……

  從發起攻擊到結束,乾脆利落,總共花費不到五分鍾。舒爾哈齊被俘虜的時候,還不知道出了什麽事。眨眼間,他被人從馬上拽了下來,死死地摁在地上,嘴巴被破布堵住。擒住他的那雙手就像兩把鐵鉗,平時自詡力大無窮的他根本無法動彈。

  舒爾哈齊腦子裡此時一片混沌,剛才那恐怖的一幕把他嚇壞了。舒爾哈齊當時正在和額裡真說著話。一句話還未講完,便看到額裡真猛然像被人用大錘砸到臉上一樣,他的整張臉瞬間不見了,紅的,白的四處飛濺,糊得他滿臉都是……

  “你是舒爾哈齊?”

  嘴中的破布被拉出來,還暈暈乎乎的舒爾哈齊聽到頭上傳來一句女真話,他本能地的答了一句:“俺就是。你們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確定了身份,舒爾哈齊嘴巴又重新堵上了,還被戴上了頭套,裡面黑乎乎的什麽也看不見。

  耳朵只聽到有人用漢語在下達命令:“一組、二組負責清理戰場,大家仔細點,不要留下任何痕跡。第三組負責警戒,三十分鍾之內清理乾淨,執行吧。”

  “是!”

  舒爾哈齊現在有些懵逼,怎麽回事?剛才這些人竟然都是漢人,怎麽如此厲害?再有,這漢人怎麽敢跑到這裡來綁架他,難道是李成梁反悔了,想要殺人滅口。

  這個念頭剛上心頭,舒爾哈齊忍不住渾身一顫,頭上頓時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

  萬歷八年,六月十一日,綏芬河下遊。

  此時天剛露出魚肚白,太陽還隱藏在地平線下。綏芬河河面上飄著一層薄霧,宛若煙霧蒸騰。河道拐了一個彎後卻大煞風景,這裡兩岸河堤上堆積著大堆大堆的倒木,顯得雜亂無章。看樣子是發洪水時被河水衝下來的。

  沿岸許多低窪的地方覆蓋著古老的森林,長著有冷杉、落葉松、赤楊和柳樹,森林四周是一片根本無法通行的泥濘沼澤。河水流到這裡,變緩了很多。

  這段河道就像一個長形的水泡子,兩岸光禿禿的,水流緩慢,很像是一條巨大的排水溝。

  這裡人跡罕至,成了動物們的樂園,無數山雞、麅子和水獺在這裡快樂的生活,寧靜而無憂。不過今天有些例外,一群外來者打破了這裡的寧靜。

  晨曦中,下遊傳來突突突的奇怪聲音,頓時把這些動物驚得四散而逃。劃破平靜的水面,從下遊開來了一支船隊,二十多艘五六十噸的內河炮艇排成了一條長龍,沿著綏芬河向上遊駛去,甲板上坐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

  沒有人喧嘩,他們安靜地擦拭著手中的武器,也沒有人關注兩岸的風景。但凡事都有例外,王實站在第一艘炮艇的船頭,用望遠鏡四下張望,每當看到後世少見的珍稀動物時,嘴巴裡還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音。他的神情休閑而愜意,根本不像要帶兵去打一場大仗,反倒是像後世探險的遊客。

  還真是曲高寡合,作為一個高級領導,竟然沒人捧臭腳,站在旁邊附和幾句,也讓他有些成就感。王實不禁有些沮喪,看看人家張居正那您奔喪的情形,前呼後擁的不要太多,那才像個當領導的樣子。

  自己卻連個捧哽的人都沒有。當老板當成這樣,真是失敗!一個人自娛自樂了半天,王實終於意興瀾珊地放下了望遠鏡,回頭問身邊的劉黑子:“黑子,怎麽樣,要不要搬到海參崴住?這地方比你們陝西美多了吧?”

  “呵呵,公子,俺還是覺得關島好。就是陝西也比這裡強。俺不喜歡這,人太少了,還到處是荒地。再說冬天也太冷了。”劉黑子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答道。

  “死鴨子嘴硬!生了雙胞胎就了不起呀!看把你嘚瑟的,成天你這個嘴傻笑。陝西冬天就不冷?你們陝西人多是多,可忒窮了啊!你看看,這裡青山綠水,多美!你們陝西有這麽多大樹,有滿山遍野的野物嗎?”王實撇撇嘴笑罵道。

  劉黑子也不辯駁,只是傻傻的憨笑,如今他是心滿意足,結婚才一年多,就當上爹了!老婆挺能乾,第一胎就生了對龍鳳雙胞胎,有兒有女,把他可樂壞了,跑到柴房裡整整哭了一宿,為啥?樂傻了唄!

  看到這家夥滿足的樣子,王實聳聳肩,舉起望遠鏡繼續觀察,不再拿這憨貨逗悶子了,後悔選了這家夥當隨從,情商太低。沒勁!

  正在這時,一名通訊參謀過來報告:“公子,好消息,獵豹小隊伏擊了舒爾哈齊,把他活捉了。還有個意外的收獲,我們從他身上繳獲了努爾哈赤和速巴亥的親筆信,有了證據,野豬皮跑不掉了。”

  好消息來的實在太及時了,簡直是雪中送炭。王實一拍手掌,笑道:“很好!證據確鑿,我們奔襲佛阿圖就名正言順了,哈哈,建州衛馬上要成為歷史了。對了,李成梁部已經到了哪裡?”

  “報告公子,遼鎮的李興、秦得倚、孫守廉三部已經抵達海寧,領軍的正是李成梁,全部都是騎兵,總共五千兵馬。看樣子是他拿手的奔襲,按照他們行軍的速度,估計後天凌晨發起攻擊,李成梁這次算是下了血本了,他最精銳的家丁武裝大部分都帶了出來。”

  “哈哈,很正常。他這是戴罪立功,不得不拚啊!哼,李成梁打仗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只可惜私心太重成不了氣候,只能做個梟雄。算了!看在張居正的面子上,這次便宜他啦!但願他以後好自為之。”

  “公子,憑借著俺們的實力,其實根本不用這麽麻煩。為什麽這次不把他一起鏟除?斬草不除根。萬一……”劉黑子插嘴問道。

  “沒有萬一!我會一直盯著他的。黑子不用擔心,他翻不了天,李成梁打仗還算過得去,算是有勇有謀,畢竟是大明的國防力量。再說,如果這次把他拿下了,就輪到朝廷對我們不放心了。哎!這畢竟是個封建社會啊!”

  “嘿嘿,俺還是不明白。”

  “呵呵,行了,你這個憨貨,你不用明白這些。呵呵,這樣也好,為了幫幫張居正,給萬歷新政創造一個安定的環境,犧牲一些我們的利益,這是值得的。我們的重心終究是海洋。黑子啊,你說的不錯,這奴爾乾都司好是好,就是太冷了,人口也確實少了點。”

  這時船長過來報告說:“公子,前面就要進入牡丹江了,離我們的目的地大鍋盔山還有百余裡,預計中午之前我們可以抵達目的地。公子,我有些擔心,舒爾哈齊失蹤,您說這努爾哈赤會不會來?”

  “別擔心,他一定會來的,因為他喜歡賭。”王實自信的說道,接下來自言自語的嘟囔:“就像十年後,他在薩爾滸一樣……”

  最後一句話,細若蚊蠅。

  ……

  就在王實謀算努爾哈赤的時候。一支龐大的騎兵正在通往特林城的崇山峻嶺中日夜兼程的趕路,這是李成梁最精銳的隊伍。

  大軍行動很快,對於李成梁軍隊來說,所謂“大軍未動、糧草先行”是不存在的,因為他們的作戰方式純粹是模仿了蒙古軍隊,隨時可以投入戰鬥。只是在軍隊配備大量的母馬和牛羊,馬乳可以充肌,牛羊是食物。

  唯一不同的是,這支騎兵裝備了不少火銃,當然還是大明原來的三眼銃和魯密銃。除了裝備了大量的火銃,可以說李成梁的軍隊和前朝的蒙古軍隊沒什麽不同,更何況裡面本身就有大批的蒙古人。

  當他們遇到敵軍之時,他們就可以“因糧於敵”,輕裝上陣的騎兵軍隊,可以發揮它最佳的機動性,突然出現在敵人最脆弱的節點。

  武器是李成梁麾下最重視的,這支軍隊中的蒙古士兵每人至少三匹戰馬,通常除了長槍、馬刀、狼牙棒,通常還要帶至少兩張弓和三個裝滿箭的箭袋,有些人還帶著有自己特別偏好的武器。

  此時,李成梁駐馬在山道邊,指揮著自己這支強大的隊伍行軍,此刻他有些憔悴,看到麾下彪悍的軍隊,他沒有平時那樣的豪情壯志,心裡面卻是滿滿的苦澀。

  與以往打仗他獨斷專行不同,今天他的身邊多了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李成梁對這人執禮甚恭,讓他的部下非常詫異,路過的時候都會忍不住多看這書生一眼。這書生五十來歲,相貌普通,面頰清瘦,根本看不出來有何不同。

  只有李成梁自己知道。這個中年書生,給他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包括他身邊的幾名親信將領,沒有人敢小覷此人。無它,因為他是張居正的管家——遊七。

  說來話長,我們就長話短說。就在舒爾哈齊居中聯絡,速巴亥順利通過李成梁的轄區後,看到計劃正按部就班的進行,正自以為得計的李成梁,突然被澆了一盆冷水,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澆水的就是遊七,他從京城裡趕來,身上還帶著張居正的親筆信。張居正的信很短,短的只有一句話:

  汝契(李成梁字),汝欲為叛臣,遺臭萬年乎?佛曰:世俗人沒來由,爭長競短,你死我活。有呵吃些個,有呵穿些個。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他一開始還有些莫名其妙,遊七又遞過來一疊厚厚的信函。等他打開一看,立馬臉色大變。在這溫暖的春夏之交,李成梁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頓時就冒了出來,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栗起來。

  聲名赫赫的遼鎮總兵怎麽會如此害怕?因為這些材料太駭人了!上面記錄著他歷次與努爾哈赤的對話。厚厚一摞總共十七份記錄,時間、地點、人物以及對話內容絲毫不差。這如何不讓李成梁大吃一驚?被嚇得魂飛魄散。

  看到這些材料,當時李成梁心裡就立馬轉過了無數的念頭,甚至連起兵造反都有想過。但是看到遊七鎮定自若,正笑吟吟的看著他的時候,他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事情很明顯,張居正敢這樣做,遊七敢來,朝廷絕對不會沒有準備,以一域對抗大明全國,傻子才會這樣乾。更何況那些手下還不一定會聽他的,甚至還可能會砍了他的腦袋,拿到朝廷去邀功。

  想通了這一點,李成梁不敢怠慢,他立刻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在遊七的面前請罪。

  他此刻戲精上身,咧開嘴就嚎啕大哭,又連連磕頭認錯,罵自己是豬油蒙了心,起了貪心,才犯下大錯,請朝廷給自己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遊七見敲打的差不多了,這才把李成梁攙扶起來,推心置腹的跟他說道:“李將軍,首輔大人正是顧慮到將軍為國征戰多年,勞苦功高,才不願意將軍一錯再錯下去。這些報告現在被首輔大人給壓了下來,正是希望將軍能夠痛改前非,回頭是岸啊!”

  李成梁現在哭的像個月子裡的娃,他捶胸頓足的哭道:“遊先生啊,末將對不起首輔大人啊!枉費了首輔張大人對俺的信任,俺真不是個東西。嗚嗚嗚嗚……”

  李成梁哭得那叫個撕心裂肺,五十幾歲的人了,也沒了當年的魄力。他現在是真的怕了,往大了說,這可是抄家滅門的死罪。

  此刻他臉上全是眼淚鼻涕,那惡心的樣子,讓遊七真是沒辦法看下去了。遊七心中暗道:早知今天,何必當初。

  好不容易勸得李成梁重新安靜下來,待得兩人重新坐下來,遊七這才說道:“李將軍,事情已經發生了,錯已鑄成,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彌補。首輔說汝契你是受了小人的蒙蔽,一時糊塗才鑄下大錯。現在有個將功贖罪的機會,將軍何去何從?就看後面的表現了。”

  李成梁立刻拜倒在地,磕頭泣道:“多謝首輔大人,末將願意將功折罪,從此不敢再犯。成梁雖是莽夫,但知恩圖報這個道理還是懂的,今後末將一定唯張首輔馬首是瞻,願為門下犬馬。”

  遊七趕緊微笑著又把他攙起,說道:“李將軍,此言差矣。首輔大人希望您報效的是朝廷,為大明好好鎮守一方,建萬世功業,光耀汝李家門楣,不必如此啊!首輔並無私心,隻想為我大明保留一個能戰的將門而已。”

  “首輔大人高風亮節,末將衷心佩服。願效仿張首輔,為國盡忠,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遊七捋著胡須笑道:“好好好。李將軍能夠幡然醒悟,懸崖勒馬。這就夠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嗯,首輔大人根據目前的情況,制定了一個作戰計劃,需要李將軍的配合。來你先看看可有紕漏?呵呵,說不定你將軍還會因禍得福,建不世之功,光宗耀祖哦!”

  說到這裡,遊七又拿出一個書劄,示意李成梁打開。李成梁打開仔細一看,越看越心驚,越看越害怕。整個計劃完全是在知道他的小動作以後制定的。他的一舉一動,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朝廷的視線,這讓他如何不害怕?

  不一會兒,背上冒著涼氣的李成梁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戰戰兢兢的說道:“首……首輔大人真是高瞻遠矚,好大的魄力。這一戰下來,北方至少能夠安定五十年,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

  “李將軍,這計劃可是使得,可有紕漏的地方。”

  “使得使得,遊先生,此計劃完美無瑕。末將佩服。”

  “呵呵,既然如此,李將軍可否打算參加此戰?有沒有什麽為難之處,比如,是否要撥些軍資糧草?”

  “不需要,不需要。末將戴罪之身,願意拿出家財作為這次出征的軍費,遊先生,請轉告首輔大人,成梁願為此戰效死力。”

  “如此甚好。請將軍附耳過來,李將軍,你先如此……”

  書房裡,搖曳的燭光下,遊七湊近李成梁的耳朵,詳細介紹計劃內容。兩人說話聲音越來越小……

  “李帥。”

  一聲呼喚打斷了李成梁的回憶,他醒過神來。回頭看去,喊他的正是遊七,趕緊抱拳施禮:“遊先生,不知何事喚末將?”

  “李帥,不知這裡離永寧寺還有多遠?大軍何時能到?”

  “遊先生,過了三道河子,就只剩下百裡不到,再往前就會被敵人遊騎察覺。末將打算在三道河子休整一下,請先生放心,天黑以後再趕路,凌晨就可以發起突襲。不會耽誤首輔大人的計劃。”

  “呵呵,如此甚好。在下先恭喜大帥馬到功成!說不定這一戰能夠恢復將軍寧遠伯爵位,將軍也算是因禍得福啊!”

  李成梁聽出遊七話裡有話,面對遊七的敲打,李成梁勉強露出一個笑容,答道:“先生放心,末將此戰絕對全力以赴,配合友軍的行動,絕不會拖後腿。”

  “如此甚好。有勞將軍了!”

  “不敢當,先生,我們趕路吧。”

  “好!將軍先請。”

  李成梁也不客氣,立刻撥馬揚鞭跟上了行軍的隊伍,遊七也一夾馬腹,催動馬匹跟了上去。

  看著前面李成梁的背影,馬背上的遊七暗自歎了一口氣。他心裡很清楚,張居正這樣處理李成梁也是迫不得已,是目前最好的選擇。萬歷新政需要一個穩定的環境。

  如果此刻爆出這麽大的醜聞,張居正會因此受到牽連,灰溜溜的下台不說,他的新政也會受到致命的打擊和朝廷上下的質疑。李成梁的行為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叛逆,可也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打不得拍不得,的確有些投鼠忌器。

  遊七心裡也很明白,這一仗肯定會打掉北方的不安定因素,不管是蒙古人還是女真人,都會臣服在大明的腳下。同時,奴爾乾都司的崛起也勢不可擋。

  張居正留下李成梁,從某個角度看對朝廷也有好處。他真正的目的,恐怕也有不想關外再次出現一家獨大的情況,留下李成梁的遼鎮,可以牽製奴爾乾都司。

  難得的是,王實是個明事理的人,很痛快的就答應了這份計劃。所以才進行的如此順利。

  放下心緒, 遊七開始專注趕路,說實話,他的騎術只是一般,只能說是在馬背上小跑著就沒有問題。一心兩用,他還沒那個本事。

  長長的隊伍在山區裡行軍,人喊馬嘶蜿蜒幾裡長。一陣山風刮來,遊七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又裹緊了自己身上的袍子。

  雖然現在是春夏交接的時候,山區裡還是有些寒冷。山頂上的雪水借著地勢,沿著山谷無數的小溪,注入一條無名小河,然後又匯入下遊黑龍江。

  清澈的河水瞬間變得暴躁起來,似千軍萬馬奔騰而下,撞在蜿蜒的河岸上,激起一片浪花,只有在草原的深處才變得平靜起來。

  出了山區,大軍沿著黑龍江順流而下,蹂躪著腳下綻放的大片大片的白色的馬蘭花,沿岸是挺拔的楊樹和柳樹,風景倒是優美。

  李成梁放緩馬速,等遊七跟上便關切地問道:“遊先生,有些累了吧?還有十二三裡路,前面就是三道河子,大軍就在那裡休整。”

  遊七抱拳謝道:“多謝李帥。您軍務繁忙,不必管我,將軍指揮軍隊要緊,只要打勝了這一戰,將軍就是為國立了大功,必將名垂史冊。這點苦,在下還承受得住。”

  李成梁一臉的敬佩,抱拳施禮道:“遊先生,如此深明大義,末將佩服。在下軍務繁忙,不敢耽誤。本帥就失禮了!”

  “將軍請便!”

  “多謝!”

  李成梁說完策馬揚鞭,帶著他的親兵趕向隊伍的前方,明天的這一仗,關系到他李家的命運,此刻他不敢不謹慎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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