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一匹上好的松江棉布可作價五錢，一匹綢緞則是作價四兩。

　　當然，這是在大明國內銷售的價格。對於那些來自南洋甚至更遠地方的海商，大明的刀子可是從來不會手軟的。

　　一匹棉布?二兩！

　　一匹綢緞?十兩！

　　當然，這是陸蘇程三大家定下的價格，至少十幾年來並沒有當地大戶能夠突破他們制定的規則;

　　而唯一有實力的江南織造局又囿於每年四十萬棉布和四十萬絲綢的契約，從而無法將他們的棉布、絲綢賣給海商，這也就造成了三大家獨霸江浙絲綢行業的局面。

　　…

　　王海峰也是縱橫海上十余年的老一輩海商了，自認殺伐果決，從未在任何一件事情上婆婆媽媽過。

　　此刻的他卻是摸著沒剩幾根頭髮的腦袋，吡著牙花子對身邊兩位結義兄弟說道:

　　“哥哥我這回可是犯難了。程家發話了，讓我們半月之後去拿貨;可是江南織造局也放出風來，也是叫咱們半月之後去拿貨。”

　　坐在他身邊的赤膊大漢說道:“大哥，我記得咱們這十幾年都是從程家拿的貨吧?真要說起來，咱們還是第一次跟江南織造局碰頭，兄弟有些信不過。”

　　見王海峰有些猶疑，另一個正搖著白紙扇，作文士打扮的人笑道:“二哥這話就說差了。”

　　王海峰和剛剛說話的赤膊大漢王鄭鈞都好奇的看著他。說起來，他們兩個算是這個團體裡負責打打殺殺的那一部分，在兩廣一帶他們這樣的人被稱作“紅棍”;

　　而這個輕輕搖著白紙扇的王以哲則是他們中間的智囊，被稱作“白紙扇”，他才是這個“廣東幫”裡真正負責出謀劃策的人。

　　“大哥，相信程家的布匹絲綢是什麽來路您也是有數的。”王以哲一句話便點出了事情的本質。

　　江浙三大家的絲綢和棉布，還不是來源於江南織造局?原先海商們只能捏著鼻子從江浙三大家手裡收購高價棉布，不過是因為他們掌握了唯一的渠道而已。現如今織造局發話了，誰還願意跟這些二道販子打交道?

　　見王海峰還是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樣子，王以哲又加了一把火。

　　他將扇子合上，拱拱手說道:“大哥，現如今織造局既然放出風來，想必也是有和三大家別別苗頭的意思。既然織造局現下正是用人之際，咱們現在去了就是雪中送炭;若是等到織造局徹底壓過了三大家，那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這其中的關節想必大哥想的要比小弟清晰的多。”

　　這句話徹底打消了王海峰的疑慮。

　　他長身而起，朝王鄭鈞和王以哲二人笑道:“老三說的有理。那就這樣吧，讓老四跑一趟浙江，把我的名帖投到織造局，順便給王公公塞些銀子。”王以哲點點頭，便向外走去。

　　等王以哲走到門口的時候，王海峰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突然叫住了他:“對了老三，讓手下的兄弟千萬別把今年準備送給程家的禮物發出去。再準備一份更大的禮物，以我的名義送去織造局。”

　　等王以哲走出去之後，王海峰又向一旁的王鄭鈞說道:“二弟，程家來的人應該已經走了吧?你帶些兄弟，去把程家的人帶回來，我有大用。”既然已經決定放棄三大家，他自然不會再留一點點余地——追漲殺跌，逐利而居，這便是商人的本性。

　　“是！小弟現在就出發。”王鄭鈞從一旁的椅子上拿起外袍，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

　　果然不出王以哲的所料，

奉命而來的”廣東幫“老四王孟晗受到了織造局總管太監王程逸的熱情迎接，在為他接風的酒宴上，連黃錦都笑著和他喝了幾杯酒——這可是連尋常的一府之尊都沒有的待遇！　　當然，作為“廣東幫”負責對外交涉的“草鞋”王孟晗來說，這樣的場面還不足以惑亂他的心神。在酒宴結束之後，王孟晗便請王程逸尋一處密室，說是自己有要事相商。

　　“公公，不知織造局今年想要出多少綢緞和棉布?我廣東王氏對此很有興趣。”王孟晗笑著將一個小小的油紙包推向對面的王程逸。

　　王程逸不動聲色的將那個油紙包塞進了自己的袖筒，用手捏了捏。

　　看油紙包的大小應該是一千兩一張的面額;這個厚度的話..應該是八張銀票，八千兩。

　　只是一瞬間的功夫，王程逸的臉上就綻放出了笑容:“這是自然。可是咱家怕你們吃不下啊?你們廣東王氏一家怕是吃不下多少棉布和絲綢吧！”

　　王孟晗自信笑道:“公公有所不知。 近二十年來大明海上豪商共有趙孫李吳鄭王六家，鄭家和西夷紅毛鬼打得火熱，反而沒功夫參與大明內部的貨物之爭。孫家和李家這兩年衰敗的厲害，連出海的船隊都維持不了了;只剩下趙家、吳家在江浙一帶，我王家在兩廣和福建一帶。”

　　“在這三家裡面，又以我王家的船隊最大，航線最遠，實力也最雄厚。想必公公就算是拿出絲綢、棉布各五十萬匹，我王家也吃得下。”

　　王程逸聞言笑了:“閣下這就把我江南織造局看的恁也小了。”

　　“嘎?”王孟晗顯然沒有想到王程逸竟會給出這樣一個回答。

　　“五十萬匹?我江南織造局吃下了整個江浙所有的生絲和棉花，今年產出絲綢一百一十萬匹，棉布一百七十萬匹！想必王家還吃不下這個數目的貨物吧！”

　　王孟晗被這個勁爆的消息驚得跳了起來。饒是以他的沉穩，也經不起如此的刺激。他強忍著內心的狂喜，單膝跪地對王程逸說道:“在下曉得公公的意思了。只求公公在此事上，多多照顧王家一些！我王家絕非知恩不報之輩！”

　　王程逸看著桌上不知何時多出的一個比之前那個厚的多的油紙包，再看看地上向自己低著頭的王孟晗，心裡也不知是何感想。

　　他想起了朱由校對自己的警告，心中的千言萬語最終也不過匯聚成一句話:“奉旨受賄的感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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