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強生坊糧行開了頭，西市內的糧行當中就有商家在猶豫中小步跟進，今天這家商號的糧食價格下調半文，明天就有另一家降價一文，糧商們抱著薄利多銷的僥幸心理，試圖維持住人氣。奇怪的是經過短暫的搶購風潮後，前來買糧的百姓驟減，而且買糧的人也是各個商號走一遍，先對比價格，再掂量品質，再三比較後方才拎一小口袋糧食離開，還一副吃了大虧的樣子。

　　突如其來的降價潮，不僅吞沒了糧商的利潤，且使市場人氣低落、一片蕭條。

　　不管其他糧商怎樣降價，強生坊糧行的糧價總是最低。

　　一月之後，西市糧價就下跌三成，已逼近成本價。

　　李強有些沉不住氣，對我說:“公子爺，不能再降價了，再這樣下去我們就要折本，賠本賺吆喝的買賣咱不能乾，再說庫存也不多了。”

　　“繼續降，只要有人跟，你就掛出比他更低的糧價。哪怕將以前賺的銀子全填進去也再所不惜，智誠叔也該回來了，貨會源源不斷地運來。”

　　智誠和尚打著陳宏志的旗號拿下長安附近各縣官倉的陳糧應該不是難事。

　　日子一長，就有幾家規模小、家底子薄的商號抗不住了，漸漸連官家稅錢也難以繳納，官稅十五交一，很低的。

　　不賺錢的買賣還做個什麽勁兒，李強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好多問，每天無精打彩地開門、關門，望著繳納稅款後所剩無幾的幾吊銅錢歎氣。實在忍不住了問道:“公子爺，你說糧價都跌成這樣了，買的人怎會越來越少?”

　　“換成了你，是買今天這個價格的糧食還是買明天價格更低的?”我反問道。

　　李強思謀一會道:“還真是這麽個理，只要我家裡還有吃的，那就等明天糧價下來再買也不遲，說不定後天更低，能等兩天就等吧。”

　　“公子爺，我好像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

　　“那咱們就繼續這麽乾，乾到有人清盤出局為止。”

　　糧價持續低迷，交易量減少，稅收隨著下降，更別說市管衙門的抽成，邱為虎終於坐不住了，決定找始作俑者強生坊糧行的主家談談，摸清這位貴人的意圖，才好找出對付眼前局面的辦法。從上次李強的態度上看，主家應當是講道理的人，並不像自己的老情人曲陽公主說的那樣。打定主意後，瞅個空帶著一稅丁進了強生坊。李強一見，慌忙放下手頭的事打拱作揖讓座，說道:“不知邱大人來訪，未能到門口迎接，失禮、失禮。”

　　邱為虎還禮就座，說道:“無須客氣，邱某路過，順便進來看看，不耽誤李掌櫃發財吧。”

　　客套話說完，邱為虎直奔主題，“李掌櫃，這一溜幾家糧行也就強生號還有生意，其它商號門可羅雀，眼見著難以為繼，如此下去對誰都不好。邱某想見一次你家主人，李掌櫃能否從中引見一下。”

　　見面約在西市門外的茶樓，我同王喜進入雅間時邱為虎已經在坐，幾案上擺了幾樣點心、乾果，一套茶盞。客套禮畢，邱為虎支走侍者，放下竹簾，親手斟茶、調味，用湯匙攪動均勻，雙手捧上茶盞說:“邱謀觀貴人氣度不凡，定為人上之人，貴人不想露相，邱謀不敢多問，請茶。”

　　我暗自好笑，就我這張豬臉還有氣度，到是邱為虎長相俊秀，斟茶手法嫻熟、姿態儒雅，看著就叫人仰慕，接過茶盞說:“邱大人請坐，不知大人約我相見，何事?”

　　邱為虎緩緩攪動著自己的茶湯說:“邱某就想知道貴人一味地打壓糧價，

至使自已、其他商家和官府三方受損，為何?”　　“長安百姓受益。”我呷一小口茶說道。

　　“這個不是理由，長安糧價會影響到農人，我朝以農為本，糧賤傷農得不償失。”

　　“這種局面不會太久。沒想到邱大人懂得經濟民生之道，難得，這麽說吧，假使我想掌控西市糧價，還缺什麽?”

　　我後面要做的事不僅瞞不住邱為虎這位市管衙門主管， 還得借助他的力量，不如把話說開。

　　邱為虎放下茶盞盯著我良久說道:“弱冠之年有此志向與手段才是難得，邱某算是明白了，貴人一旦拿下兩到三家商號，就會撬動糧價，百姓擔心糧價持續上漲，爭先搶購貯藏，新一輪的漲價潮就會開始，而其他商家猝不及防，無貨可供，隻好眼睜睜的看著強生坊賺錢，好手段。”

　　“能否如我所願還得看邱大人，請茶，”我舉盞朝邱為虎示意，“還請邱大人嚴守秘密，事成之後以一成利酬謝。一旦泄露，我隻好選擇退出西市。”

　　我琢磨過邱為虎的心思，於公於私，他都不想市場長久低迷，要想盡快結束這場價格戰，只能選擇與我合作。即便是他采用過激手段，聯合起其他商號把強生坊擠出市場，最多也就是兩敗俱傷，我自認能輸得起，他也未必敢這麽做。

　　邱為虎當即表示決不外傳，說道:“在下願助一臂之力，早些結束眼下這種局面。”

　　正事談完，我愜意的喝茶、吃點心，開始與仇為虎海闊天空地閑聊，閑談中得知，仇為虎本是世家子弟，因曾祖父獲罪被削去爵位，家道中落，本人流落於市井，後來經朋友舉薦進入市管衙門，從一名稅丁做到了主官。言談舉止中可以看出其人並非徒有其表，不僅精於商道，對長安城中各種宗教流派、市井黑幫的事也知道不少。當問他如此精通商道為何不選擇經商時，他如實說與某位胡商已合作多年，這些經商之道都來自那位胡商。

　　我起了結交、收納仇為虎到自己身邊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