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陳弘志的管家老太監把楊長歌送過來是初冬的一個早上，天陰的很透，雪卻下的不大，隻稀稀拉拉飄著雪花，地面上一層淡淡的白，奇冷，奶娘王氏半跪著替我套上厚底棉靴，小玲端一木盆和半碗青鹽水等待著我穿戴齊整後洗漱，木盆裡的熱水冒著白色霧氣。王喜佝僂著腰領楊長歌走到門前，地面上留下一溜黑色的腳印。

　　我隔著王喜瞅了楊長歌一眼和她身後的腳印，仍穿著智誠和尚買她時的那身單裳，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插一木簪，和頭髮一樣的油黑，似乎是長高了些，清秀的眉眼看不出是喜是悲。

　　“稟公子爺，陳公公家的管家送來個丫頭，說是伺候公子爺的，他沒進來，走了，該如何安置?”

　　我沒有回應王喜的話，站起來朝楊長歌招呼道:“你進來，外面涼。”

　　楊長歌繞過王喜跨進門，朝我蹲個福就挺直了身子。

　　“小玲，去收拾一間上房讓她住，王喜，帶她去置辦幾身過冬的衣裳，讓她自己挑選。”我接過小玲手裡的木盆和碗說道。

　　小玲沒有離開，低頭嘟囔著:“一個奴婢住什麽上房，住上房也輪不到她，我和王姐還擠一間屋呢。”

　　王喜咳嗽一聲，小玲不敢再多言，低頭退了出去。

　　王喜這個管家很稱職，家裡家外打理的井井有條，小玲和奶娘不怕我，見到王喜卻像老鼠見了貓。

　　“是，公子爺，我這就帶她去。”王喜說。

　　楊長歌在懷裡摸索一會，掏出我送她的明黃色錢袋雙手捧在我面前。

　　我說道:“送你了就是你的，收起來吧，去跟王喜置辦衣裳，這大冷天的，穿這麽少，凍病了可不好。”

　　楊長歌把錢袋放在座榻上，又行一下蹲禮，退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我看著她消瘦單薄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大門外，地上的黑腳印雜亂起來。

　　“該來的還是來了，你母親開恩了，竟然同意這個丫頭到你身邊伺候。”

　　智誠和尚不知什麽時候站了在門口。

　　我洗漱完就讓奶娘弄飯吃，智誠和尚說:“添我一個。”

　　“不行啊，按規矩師傅你一日兩餐，殿下是三餐。”奶娘說。

　　“這規矩從今天起改，智誠叔的飯食隨我。”奶娘瞪大眼睛看了看我，滿臉疑惑，我哼一聲，奶娘低頭退了出去，“這是我家，智誠叔就是最大的長輩。”我衝奶娘吼道，奶娘轉身一溜煙走了。

　　“發火做什麽，大可不必，規矩又不是她定的。”智誠和尚隨意地斜跨在座榻上。

　　“得給她們立一下規矩，要不就會蹬鼻子上臉。”我沒好氣地踢開腳邊的木盆。

　　“朝著下人使什麽氣，萬年縣縣尉胡麻子怎天找了李強，說是事兒卡在縣令班大人那邊，人家不用印，使出了拖字訣。”

　　智誠和尚說的事兒，是我想把長安及臨近各縣官倉內新糧置換舊糧時出庫的陳糧拿到手，第一個目標是長安縣官倉，因長安縣令、縣尉是太子這條線上的人，仇良出面就順利拿下，現在糧行內的貨一部分就來自長安縣官倉，這才開了個頭，就卡在了萬年縣。

　　“怎麽回事，是對開出的條件不滿，還是這位班大人真的清廉。”

　　“翰林院出來的人，有幾分清名，好名勝過好錢。”這個時候的智誠和尚更像是個商人，“條件不能退讓，否則其它幾個縣怎麽擺平，得弄清楚班大人想要什麽?他應該知道了殿下的身份，有所圖謀，不妨見一見胡麻子。”

　　“頭疼醫頭，給班大人下拜貼，我會會他。”我吞下胡餅，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說著話，王喜回來了，後面跟著的楊長歌套了件錦緞長袍，腳上也換成了棉靴，沒容王喜說話，我搶先說:“帶她去看看住處，還缺什麽你一並置辦齊全，不要當成下人使喚。”

　　話雖這麽說，楊長歌到底應該以什麽身份呆在這個家裡，我並沒有想周全。

　　智誠和尚在看著我笑，笑的很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