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目送彩荷跑遠，我感覺到了心疼，有些不安、內疚。

　　她心目中的我是個少不更事的孩子，而且是單純的近乎愚鈍的孩子，很容易哄騙，她哪兒能想到從我懂事那天起經過的都是些什麽事，周圍都是些什麽人，她哪兒知道我有幾個同父異母的哥哥、姐姐早早夭折，個個都是聰慧過人卻沒有活過我這個傻子。在那個環境下生存長大的我怎麽能讓一個村姑所騙。可以說察言觀色、揣測人心是我與生俱來的本能。

　　我平複一下心情開始數竹子，數到三十根，擠過竹子間隙，踩著石片走出竹林，盯著山灣裡、土崖下的竹屋看了許久，忍住走過去看個究竟的衝動退了回來。

　　早晨一進場院，我就注意到了馬棚下的馬匹少了幾匹，大黃牛一頭不見，一定是王七他們前一天就牽走了，雖然不能確定王七他們是不是在小竹屋那邊，我還是不能著急過去，弄不好什麽也看不到就會被發現。

　　我在溫泉邊站了一會兒，拐向左邊小徑，直接回到王婭家。

　　見我回來，妮兒姐有些吃驚，問道:“今天怎回來這麽早?”

　　“彩荷肚子疼，木頭哥讓我陪她回家，又沒啥事兒，就回來了。”我老實地回話。

　　“是不是你自己主動的，心疼那個小丫頭了，小小年紀不學好。”妮兒姐提高了聲調。

　　“妮兒亂說啥呢，不許這麽說李公子，說到底還小，哪有那心思。”王婭從裡屋出來說。

　　“娘，他人小鬼大，心思稠著呐。”

　　我聽得懂妮兒姐是說我心眼多，這是趕集回來的路上，在肖家客棧和宇文述、王七的對話惹下了麻煩，讓王七、王婭、妮兒姐知道了我真實的一面，再想轉圜已無可能，隻好轉移話題:“姐，我餓了，有吃的沒。”

　　“人家沒給你燒油茶、切臘肉啊，還知道靠我才能吃飽肚子。”妮兒姐說完就到廚房弄吃的。

　　王婭坐下說:“李公子，你接近彩荷是想從她那兒套話吧，別動這個心思了，有些事兒，你還是不知道的好，想知道就問李校尉好了，他清楚該不該告訴你，聽姑的話，耐下性子讀書、練劍才是正經。”

　　我一本正經地說:“婭姑，沒有的事，我都快忙死了，哪有那閑心。”

　　“沒有最好。”王婭說完起來進了裡屋，留下我獨自發傻，唉，自作聰明害死人呐。不過，比起今天的收獲來，這不算什麽，我這樣安慰著自己。

　　妮兒姐把一老碗面放在面前，用手在我眼睛前繞繞手，我才長籲一口氣。

　　“你在想什麽?指定是做了壞事，這會兒發愁怎麽才能糊弄過去對吧。”

　　這母女倆一個賽過一個聰明。

　　我把碗拖到面前，挑起面低頭吞咽，不敢抬頭看妮兒姐。

　　“吃完在家讀書，不許出門，回來再收拾你。”

　　妮兒姐慌慌張張出了門，我知道她是去找彩荷。

　　王婭出來收拾好碗筷，臉色陰沉。

　　不到一個時辰妮兒姐就一陣風似的跑進來，說道:“對不起啊，姐錯怪你了。”

　　她在彩荷那兒沒有問出什麽，彩荷說的話應該和我說的一樣，這個結果在我的預料之中。

　　王婭的臉綻放開來，露出了笑容。

　　我說道:“在宮中，除了我娘，我沒有親人，至少是感覺不到親情，真的，婭姑，姐，我感覺到的只有刀槍、暗算，在這兒，我知道了人還是可以相信人、依賴人，我到外面讀書了。”

　　說這話時我滿臉委屈，因為這是發自內心的真話。此刻，我仿佛回到了宮中，一副受氣包的樣子。

　　我抱著書卷轉身時，看見王婭擦了擦眼睛，妮兒姐搬起座榻跟上我，腳步很輕。

　　畢竟是頭一回為了達到個人目的使用計謀，而且對像是從沒有傷害過我的一個女孩子，一個從沒出過山溝的天真小女孩，盡管她比我大幾歲，我內心沒有成功的喜悅，充斥著恐懼與不安。

　　整個一晌午，我坐在溫泉邊，聽著鳥鳴、樹響，由著清風撫面，望著遠方層巒疊嶂的山峰飄浮在雲霧裡，想著在宮中的日子，娘的影子不停地在我腦子裡閃現。手裡拿著那卷《尚書》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那書只不過是用來掩飾我內心的恐懼、不安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