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過留痕終有跡,人過留聲有人問。
“這些醃臢的殺才,他們,他們是要幹什麽!”
韓琦的親隨韓富小聲地喝罵道,作為韓琦的長隨,他可謂是自韓琦入仕開始就跟著韓琦走南闖北,自然與一般人的見識不同,這種場景只有造反才可能出現,一個人可以讓這麽多人信服,在大宋,這種待遇只有趙禎有,也只能趙禎有,別人有就是殺頭的禍患。
韓琦卻一臉複雜,他沒有韓富那麽膚淺,他知道這些人為什麽願意不遠千裡來到沈元的麾下,不是他們有多麽忠誠,而是大宋真的恐慌起來了,當年大宋敗的太慘,太慘!
慘到汴京城那些人到現在一聽到遼國異動就沒有了脊梁骨,慘到了邊境一有動靜,大宋的重臣們就想著打長期戰爭,靠著大宋豐厚的家底撐過外地的入侵,根本沒有一戰的勇氣。
在這種思潮下,什麽怪事都出來了,所有人都知道黃河該改道,可是為了讓汴京城有一道天險,大宋的官員寧願放縱黃河十年九澇,寧願去修補那不可靠的黃河大堤。
也是因為失去了脊梁,每逢外患,大宋必然會抽乾大宋百姓最後一絲元氣,甚至不惜用人海去堆平遼宋的差距,本來這樣沒什麽,因為大家苦慣了,可是突然出了沈元這麽一個異類,讓蜀中的百姓過上了一年半載人過的日子,突然再回到從前朝不保夕的生活,他們必然會不滿,會憤怒,會去尋求沈元的幫助。
“也罷,就讓老夫再勇武一回吧,若是,若是能多殺些賊子,就當給當年因我而慘死的勇士報仇了!”
韓琦放下了心裡的雜念,下定心思要與沈元一起往西夏走一遭。
這邊青石城的反應也很迅速,沒有直接開門相迎,也沒有十裡紅毯,而是滿城牆的兵士拿著弓箭直指城下哄鬧的人群,沈元隱藏在城頭的人群裡看著城下,他在找,他在找自己的債主。
“城下何人,快快通名!”自有兵士做出通報。
“沈泉,你給老子裝什麽呢,老子莫大,謝老大的人,在蜀中混不下去了,來青塘討口飯吃,你去問問沈頭兒,還要不要我們這些吃閑飯的。”莫大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完全不懼城頭那些人,眼尖的還找到一個相熟的直接叫出了名字。
“莫大你個吃飽了撐著的,你給我老子等著,老子這就給你開門,看老子不打死你。”沈泉聽到下面的叫喊就有些激動,雖然嘴裡不乾不淨,但是能在這異國他鄉遇到一個故友卻是極為難得。
只是還沒等他下令就被沈元攔下了,沈元清了清嗓子朝城下喊道。
“諸位兄弟,我這回是要去送死的,你們可想好了,進了這道門可就出不去了,必然要跟我走一道閻羅殿,別誤了性命!”
“沈頭兒,你這不是折煞兄弟們嗎,您當初救兄弟們的時候可沒管自己活不活,您讓我們過了幾年人過的日子兄弟們早就知足了,與其在蜀中受那些王八蛋的鳥氣,還不如跟您當一回英雄,哪怕死老子也要死的豪邁!”
葛宣揮了揮手中的兵刃,搓了搓手,有些仗義的說道,他們這些人早就活夠了,不說那些當兵下來的,就是他們這些混茶馬古道的,哪個不是在閻王手裡多了幾條命回來,哪還在乎那麽多,能痛快一天是一天。
“哈哈哈哈哈哈,那倒是我沈元小氣了,快進來快進來,自家兄弟不該這麽生分,韓相,我知道你也在城下,一會少不了小聚一番,我們之間的帳也該算算了。”
沈元找了半天終究還是找到了韓琦的身影,這老小子還是謹慎的不行,藏在幾個潑皮懶漢的後面,蓬頭垢面的,不過身邊帶的侍從明顯不是那麽好隱藏,滿是泥汙的錦袍顯得不倫不類的,哪有這樣的苦哈哈!
城下的眾人聽到沈元的話瞬間沸騰了,不停地在身邊尋找沈元所說的韓相是哪個王八蛋,他們可是受了不少苦,若是讓他們尋到這個大官,一定要好好友善的交流一番。
韓琦狼狽的在人群中被推搡著,最終大家還是懶得費事,擁擠著進了青石城,韓琦哪受過這種罪,嘴裡不停地叫罵著,跟個普通的民夫沒什麽區別。
就在熱鬧散去之後,一堆人圍著篝火煮著沈元準備的羊肉湯,大家都感受到了沈元的善意,過了這麽久,這個他們眼裡的小子依舊沒有怠慢他們這些老哥哥,這一趟是來的值了!
沈元也沒有例外,就地取了一口大鍋,煮了些精細的羊肉的進去,聞著不斷散溢出來的香味不停加著調料,韓琦坐在對面臉色複雜,他對沈元既有提拔之恩,也有愧疚,畢竟是他和張方平跳進了大宋官場這口爛泥坑,但是他們又沒有保護好沈元這個赤子, 讓沈元不停地被朝中那些妖魔鬼怪不聽攛掇著東奔西跑。
“吃點再說吧,韓相,畢竟這可能是我們吃的最後一頓好飯了,後日一早,我們就要出征了!”
沈元此時再無當初的拘謹,只是一副吃斷頭飯的灑脫,他此時真正把自己放在了和韓琦相同的位置上。
“你不怨我?……”韓琦有些魂不守舍,試探著問了一句。
“怨你什麽?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不懂得分潤些利益給朝裡那些大人,不懂得隨大流,不懂的站隊,所以我才有今天,我叫你來,是因為你欠我的,你來了你我就兩清。”
沈元苦笑著給韓琦打了一塊羊肉,自己輕輕的喝著湯,微微的鹽味讓他感覺到愉快,可惜沒有大蒜,若是吃肉總會覺得油膩,這讓他精致的味蕾難以接受。
韓琦本以為沈元會抱怨,會瘋狂,甚至殺了他也不一定,可是看到沈元如此平靜,他心裡更難受,他知道自己可能錯過了什麽,這個少年再也不會是他的後輩了,即便這次活下來,他也不會選擇救國救民,而是為了自己活下去,他作為首相,心裡遠比沈元苦澀。
這一切是他們這一輩人沒做好啊,不能外禦敵寇也就罷了,在大宋內部也不能澄清玉宇,讓沈元這樣的好少年喪失了對大宋的信心,選擇了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