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的一瞬間，朱顏的母親林小茹急切而擔心的聲音就穿透過來。

　　“顏顏，她怎樣了?怎麽她電話從早上一直打不通?”

　　“伯母好。”鍾志文猶豫了下。從昨晚以來發生了太多事，很多事都不知道如何開口，如何解釋。

　　也在這時才驚覺，原來朱顏在昨天那樣難過和絕望的情況下都沒有給父母打電話或者發微信，而只是瘋狂地聯絡自己。

　　他很感動又更加自責。這說明朱顏突然之間長大了，變成熟了，變堅強和懂事了。她開始知道顧及父母的感受，知道顧及丈夫在她父母心中的形象。

　　這與平日裡大呼小叫、一驚一乍的任性大小姐形象相差甚遠。以前她只要受了委屈，定會跑去找父母或者閨蜜訴一番苦，或者跟自己大吵一頓，完全不會自己捂著。

　　“你這會在哪裡?顏顏呢?她在你邊上嗎?讓她接電話。”

　　林小茹很不耐煩鍾志文這個女婿的磨磨唧唧，沒有擔當。就連這句“伯母好”都那麽不乾脆利落，沒誠意。難道不該叫聲“媽”?！

　　此時林小茹壓根不知道什麽情況，以為朱顏還在為昨天她音頻裡埋汰鍾志文，責怪她不回娘家生孩子鬧脾氣。所以對這個女婿更加沒有好感。

　　他們捧在手心裡當公主寵的寶貝女兒，被李小梅這個鄉下婆婆欺負，林小茹想想就心疼和來氣。

　　“伯母，顏顏她……”

　　鍾志文喉嚨滾了滾，喊不出媽這個字，卻說不出口朱顏現在的狀況。眼圈不由得紅了。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吞吞吐吐的像個爺們嗎?顏顏她怎麽了?還在生我氣嗎?我說你一下還說不得了?！親媽都不要了嗎?是不是你搞的鬼?我跟你說，你敢讓顏顏受一點點委屈，我跟顏顏爸爸饒不了你。”

　　看來瞞是瞞不過的，紙包不住火。也不知道朱顏和她媽媽說到什麽程度了。鍾志文有些糾結到底該說哪些情況。畢竟他們這個時候除了擔心，其他的啥也做不了。

　　“快點讓顏顏接電話！”

　　林小茹昨晚做了一晚上的噩夢，老感覺心神不寧。今天早上左眼皮一直在跳。總覺得有什麽大事發生。家裡就這麽幾個人，現在只有女兒朱顏在疫情中心武漢，危險最大。其他人應該都窩在家裡保平安。

　　問她老公朱琪，回答說什麽左眼皮跳財，右眼皮跳災。可她印象中的明明恰好相反。

　　所以她九點以後一直給女兒打電話。之所以九點打，是怕打擾到朱顏和鍾志文休息。朱顏前段時間電話裡一直抱怨，她肚子太大，腿又浮腫，鍾志文不在身邊，晚上一直失眠，睡不安神。

　　昨天朱顏微信音頻裡說她現在跟鍾志文住到醫院對面，李小梅自己單獨住。有醫生女婿在身邊，又離醫院近，她還算放心，以為女兒應該會睡個好覺，所以不忍打擾。

　　但九點以後朱顏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她就越來越擔心，越來越焦慮，雖然她和朱顏始終有些隔閡，經常幾句不合，難以溝通。

　　初中以前，林小茹和老公為了給女兒提供更好的生活一直在忙生意，一直讓林小茹和爺爺奶奶幫忙照顧。

　　所以高中以後，即使把朱顏接到身邊，花更多時間陪伴她。但小時候沒有關心導致朱顏跟他們很疏遠，青春期時候比較粗暴的管教又將矛盾進一步激化，導致朱顏更加的叛逆。

　　直到朱顏跟鍾志文結婚以後的這兩個月，她們母女才親近了許多，

經常聊懷孕和寶寶的事情。　　“伯母，嗯，顏顏她這時候在產房。早上大概八點鍾，生了個男孩，五斤九兩，順產。”

　　鍾志文在某個瞬間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來這些部分事實，習慣性地隱瞞了那些慘烈細節。

　　“是嗎?是嗎?一切都順利嗎?是順產嗎?顏顏她還好嗎?母子平安嗎?哎呦，我竟然就當姥姥了！好激動啊。原來左眼皮跳是好事，還是朱顏爸爸老朱說得對。”

　　突然聽說朱顏已經順利生下來孩子，還是個男孩。林小茹喜極而泣，卻又感覺有些惆悵和擔心。

　　明明還在自己跟前撒嬌賣萌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麽也當媽媽，也有小孩了呢。她能適應做媽媽的這種辛苦和責任嗎?她月子怎麽做?鍾志文要抗疫，誰來照顧她和寶寶?喂奶怎麽喂?有沒有母乳?還是喂奶粉這樣不那麽辛苦?疫情這麽嚴重，他們怎麽安排?

　　“小茹。你說什麽?”朱顏的父親朱琪在餐桌前激動地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老朱，你當姥爺了！顏顏生了，生了個大胖小子，順產。”

　　林小茹捂住手機，對不遠處的朱琪顫聲說道。面臉笑容，聲音裡卻有了哭音。作為母親，更加心疼女兒。父親更關心孩子，尤其孩子的性別。母親更關心女兒的安危。

　　“小茹，顏顏她怎樣了?月子怎麽安排?我就說，左眼跳是好事。你看看，你看看。”

　　聽到朱琪這句，林小茹很意外和感動。竟然沒有先問孩子，而是問姑娘。老朱真地轉性了?變成好男人和好父親了?

　　“我這就問問女婿。”

　　林小茹笑吟吟地說，順手抹了把眼淚。

　　一個孩子，讓林小茹改變了對鍾志文的稱呼。血脈傳承讓陌生的兩家人真正地綁在一起。人心轉變就是這麽快。

　　生米做成熟飯原來真的有現實依據。

　　“順便問問，有沒有孩子的照片。 給我看看。呦，我有小孫孫了。趕緊先給朱顏微信包個紅包，一萬塊。”

　　朱琪激動地站起來。他一個鐵血老辣的縱橫商屆大佬，此時眼睛裡有了激動的淚花。他甚至有個念想，這個男孩跟他姓，姓朱。好好培養，以後繼承他創下的家業。

　　說完，朱琪望著牆上掛的大幅全家福，陷入沉思。

　　裡面一家三口，連同朱顏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有太奶奶八口人分成兩排。前面一排為長輩，太奶奶居中。後面一排一家三口，女兒朱顏居中。照片中的每一個人都笑得特別的開心。太奶奶更是合不攏嘴，看出來牙都快掉光了。

　　只有居於正中的朱顏臉很不自然，雖然似乎也在努力地笑，但笑得明顯非常勉強，甚至看得出帶著怒氣和傷心。

　　他想起來那天與女兒劇烈衝突，原本全家聚會結果鬧得不歡而散。甚至後來因為朱顏一直哭喪著臉照相，被他狠狠訓斥兩句後跟他頂了幾句，惹得他一氣之下打了她一耳光。

　　他永遠記得朱顏當時被訓斥後脫口而出憤怒的話語:

　　“我笑不出來，我一點都不開心！裝也裝不出來！把我生出來，你就出了個精子，你盡到責任了嗎?給錢就行了嗎?！你口口聲聲說為了我好。你什麽時候真正地關心過我，了解過我，陪過我?你陪小三的時間比陪我還要多吧?！”

　　就這一句，朱琪狠狠地甩了朱顏一耳光。他永遠記得女兒捂著臉，怨恨而受傷的眼神。

　　之前很多錯來自於沒錢，後來又有很多錯來自於有錢。